第35章 二回齊聚
淚灑當場,哭着拜倒在地下,呈五體投地之勢。
陳主簿被幾股力量同時拉扯 ,疼的龇牙咧嘴,還不忘道謝:“多謝天帝救命。”
玄天頭也不回的道:“到齊了。”此時此刻,他非但沒有忌憚,手指還略動了動。
緊接着陳主簿就噴出一口血,頭往一旁耷拉,看起來氣息奄奄。幾道力量一并施加在他身上,他已經受不住傷及內腑。
百忍見狀,沉聲道:“玄天,你……”
自身屍站在幾個身影中間,痛心疾首的道:“逆徒!居然如此狠毒。”
玄天面不改色,毫不松懈,一心一意下死手。百忍只得無奈的分出不少靈力護持,以免陳主簿死在當場。他趕到淩霄殿時,恰好看見狂風中裹走的大量骨灰,如若此時連陳主簿都保不住,一至三重天的人心恐怕會盡數流失。
小仙們已經紛紛再拜,含淚懇求道:“請天帝救救陳主簿,為死去的仙友報仇。”
盡管南極星君出于本能的幫百忍搶陳主簿,但他見狀不免有些錯愕:“玄天怎會出現在這裏,莫非……”
自身屍沉痛的嘆道:“不要怪東華,都是玄天帶壞了他。”
玄女和元女對視一眼,面露驚疑。
淩烨本站在最邊緣,聞言眉心動了動,也不管這雙方戰況如何,只在東華身側降下雲頭。見東華無動于衷,封閉感知,不由心裏一沉,再想到方才大道祖将他幾個喚至神霄宮的作為,轉瞬間便将來龍去脈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對東華傳音道:“父親,先別忙着沉郁,情況不妙。”
玄天下颔輕擡:“來的很是時機,好一盤棋。”
此時來了救星,本就不服玄天的那些人,如何還将他放在眼裏。又聽見自身屍裝模作樣的嘆息,當下萬衆齊呼:“望大道祖清理門戶。”
他們一掃方才的頹勢,趾高氣昂,請願的呼聲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自身屍下懷一甩拂塵,作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畢竟師徒一場,本道祖……下不了手。”他眼珠暗暗轉了轉,十分焦急的道,“不若先救下這小仙。”
說罷,他捏了個法咒打向玄天,明着是為阻攔,其實暗藏殺意。
可玄天正與百忍他們四個以法術纏鬥,根本沒有餘力周轉。淩烨面色一凜,便要替他攔下。
一片淡紫色光華如雲如瀑,灑落在玄天身上。雖色澤淡雅,看起來柔和清潤,卻十分堅牢,那幾乎致命的一擊竟然被攔下,頓時消失無蹤。
淩烨放下心來,喚道:“父親。”
玄天勾起嘴角:“謝師兄。”
這引發了臺下小仙們的極大不滿,對玄天的恨意盡數轉移到東華身上,一時間人聲鼎沸。
“仙長!你居然也跟着忤逆大道祖!”
“大道祖不過是為了救人,你也不讓麽,仙長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還叫什麽仙長,他怎麽擔得起仙長這個稱呼!”
蜚短流長中,東華緩緩睜開眼,眸色依舊清淺通透,卻多了幾許漠然。
“噤聲。”百忍的聲音從天而降,依然肅穆到聽不出情緒:“東華,你冷靜。”
東華沒有作答,只向玄天側首,緩緩開了口:“師弟,你先住手。”
若說方才百忍那一聲喝止之下,還有零星細碎的憤憤之言未來得及收住,那東華此言一出,便是鴉雀無聲,頓時除了風聲別無雜音。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東華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叫停玄天。
連百忍幾個都有些意外,齊齊看向東華。而玄天嘴邊浮起似有若無的笑,驟然收回靈力。兩方較勁的拉力頓時向一邊倒,陳主簿悶哼一聲,元神幾乎碎掉,直從雲端跌到天河之畔。
底下的小仙見狀驚呼不已,慌忙接下他,試了試鼻息發現還有一口氣,才放下心來,繼續對玄天怒目而視。
朱明慌忙拜下:“君上息怒,那些個胡言亂語的不值得您放在心上。”他一心只求東華不要太過消沉,但他也清楚,那些小仙們的閑言碎語連他這粗枝大葉的都聽不下去,他的君上又怎會不消沉?
東華目光有些空洞,卻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可是……”
他轉眸看向玄天,玄天同樣在凝視着他。二人在衆目睽睽之下旁若無人的對望,似乎方才張牙舞爪的一衆蝼蟻,此時薄弱到化作子虛烏有,連帶着風聲都寂靜下來。
可如此時刻,容不得絲毫耽擱。
臺上已經多出幾個身影,百忍和自身屍站在最前頭,面色沉重。
南極星君一直游離在狀況之外,他新作著到一半,今晨被急召前來,本就有些摸不着頭腦。如今又見了這般情形,細思間,腦子裏已經自行補全了一卷有關神魔權謀的鴻篇巨著。
淩烨沉思片刻,擡眼正對上玄天不着痕跡的目光,便也不着痕跡的點頭,而後若無其事的挪到百忍身後。
元女和玄女一直瞪着眼看,元女倒是平素的清淡模樣,玄女已經忍不住問了:“東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把玄天帶來了?方才聽那些小仙說你做了……做了何事?”
底下那些小仙巴不得将這樁醜事捅的人盡皆知,好叫世人看看這東華帝君肮髒的真面目,好叫玄天魔頭被萬人唾棄,雖然他早就已經被唾棄至極了。
立時幾個叫嚣道:“原來幾位上仙還不知道,仙長早已委身于玄天,作出那等禍亂綱常的事來。”
“沒錯,否則為何那幾位揭露醜事的仙友立時被玄天燒死了。”
“還有後來那些出言指責的仙友,也跟着被燒死了,數十萬之多!”
“仙長惱羞成怒,他竟然袖手旁觀!還望天帝和大道祖為我們讨回公道!”
東華原本還在木然的聽,此時忽然擡起頭:“什麽?”他眼中終于恢複了些神采,但顯然是極度的震驚所致,雖明亮,但看來十分不正常。
沒想到,他不過略略逃避片刻,便已發生這麽大的事。放眼望去,的确是減損了許多小仙,餘下的哪個不是對他怒目而視?東華垂下眼睑,喉中發澀,此刻他沒有身份,也沒有立場再去護他們。
玄天豈會沒有發現東華的痛心,他的目光銳利起來:“可惜了。”
百忍寒聲問他:“為何可惜?”
玄天眯起眼:“可惜不曾将這些喽啰全燒死,聒噪得很。”讓他師兄痛心失望的這些人,憑什麽還能好端端的站在那裏叫嚣?
東華沖他搖頭:“師弟……”言止于此,再也無法說下去。此刻白色的骨灰還在天邊飄揚,他無法斥責玄天,一則天界不會領情,二則事發突然,玄天只能以這種方式維護他。
自身屍往前一步,拂塵狠狠一甩,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逆徒!你叛下天界便罷,緣何對你師兄糾纏不休,緣何又要濫殺無辜,你這般胡來,為師留不得你了!”
白藏和玄英慌忙跪在地上一個勁磕頭,連聲央告:“求大道祖手下留情,您是君上師父,可一定要體諒我家君上,我家君上他肯定……”
陳主簿悠悠醒轉,有氣無力道:“二位仙使,誰是你家君上……你們這麽說……是要置天界于何地?”
白藏立時從地上跳起來,捋起袖子便氣勢洶洶往陳主簿那處走,沒兩步就被朱明攔下了。白藏掙幾下掙不開,指着陳主簿罵道:“你個黑心爛肺的,再給爺爺吠一個!朱明你別攔我,讓我上去一頓好打!”
朱明低聲喝斥:“白藏你別添亂,此事非比尋常,不是你我打罵一頓就能解決的。”
鐘離允收回看向臺上的目光,趕忙也上去幫朱明。
陳主簿縮着身子又是幹咳又是□□,鬧得旁邊那幫小仙一面趕上去看,一面又少不了數落白藏,數落東華,數落紫府洲。
臺下混亂至此,臺上也同樣不怎麽太平。自身屍自然是對白藏他二人的求告置之不理,那拂塵被靈力帶的無風自動,明明白白指向玄天。眼看,一場以多勝少的混戰即将上演。
而在此時,一旁的東華忽然舉步,毫不猶豫的擋在玄天身前。
臺下發出大大小小的驚呼,在片刻的靜谧之後,變得更加嘈雜。臺上的幾位也都吃驚不小。包括淩烨都沒料到,自己這位溫文內斂的父親,會頂着諸多非議,在衆人目光下做出這等大膽的舉動。
自身屍眼中興致盎然,又不得不強作哀痛:“東華,連你都……”
東華形容沉靜,看向自身屍的目光幾近冰冷。
他的身影映入玄天眼裏,那點漆黑眸中的寒潭如被春風吹拂,當中起了些溫軟的光彩。
一番仙魔之戰,東華也是這樣不計得失的挺身相護。
生死如何?毀譽如何?無論從前還是現在,東華都選擇了他。
待玄天再越過東華看向眼前這幾位上仙時,又冷凝如初。
連這生死與毀譽都不能将東華從他身邊奪走,眼下這些不相幹的人就更無關緊要了。
天地毀滅?衆生皆死?三界不複存在?
他可不怕,無非就是與東華一起複歸于混沌,重新化作陰陽二氣永世糾纏。可到了那時……他和他或許也抹去了意識。忘記了對方倒不打緊,只怕忘記和對方一起糾纏牽系。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玄天就皺起眉心。無論何時何地,他做的任何事,都只與東華有關。即便他願意救世,也是不想在混沌中與東華分離,不為別的。
早年間他也曾争強好勝頗負盛名。到了被萬仙唾罵之時,初始固然憤慨,可随着日月更替,他漸漸發現自己所在意的其實從來都是東華的眼光。
他征戰四海,是因為東華也在平定八荒,這樣做不過是要與東華并肩而立,成為最接近他的那個人。他忽然疏遠東華,不過是怕被東華發現自己那一懷情愫,從而對自己生厭。他在二番仙魔之戰時殺光那些小仙,無非是大錯已成,唯恐他們回去将這些風言風語編排之後告訴東華。
他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全是為了自己這獨一無二的師兄。他一喜一怒,全都來源于師兄好或不好。
試問,他如此精心維護的仙上之仙,竟被一群污濁之輩如此中傷,他心頭業火如何下得去?
今日變故的确是個局,但那又怎樣?他玄天從來不是瞻前顧後,患得患失之輩。
眼前這幾個立在三界最頂端的尊神,竟被玄天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的發毛。
當年只覺玄天目中無人,張狂放肆。後來出了個淩烨,行事有過之無不及。原以為玄天會暗淡些許,豈料多年之後離近了看,玄天的氣度竟比當年上了幾個層次。
若說當年的玄天是清晰可見的桀骜張揚,如今的玄天則是乍見之下沉穩雍容,可桀骜張揚不減反增,盡數壓在這王者風範之下。只要遇上時機,就會盡數流露。
自古以來,修為登峰造極的神仙不止一個,可是有誰會因為幾句言語就殺了數十萬人?轉瞬之間,竟是片甲不留。
從前百忍便與玄天沒什麽交集,兩人一個疏離一個孤傲,見了面即便寒暄兩句,還嫌說的多。此時百忍情知玄天愈發難以言語,便将目光投向東華:“東華,你要護着玄天?我且問你,方才那些小仙灰飛煙滅時,你當真是在袖手旁觀?”
東華嘴角動了動,終是閉上眼,臉上現出疲憊之色。
司命星君在臺下道:“啓禀天帝,方才仙長因被惡語中傷,不堪再聽,所以封閉神識感知。而後玄天看不過眼,殘殺那幾個鬧事的小仙,仙長其實一概不知。因此,不能說仙長是袖手旁觀。”
素女也出列道:“仙長兢兢業業只為天界,還望天帝莫要聽信小人讒言,輕易懷疑仙長,這樣對仙長太不公平。”
不少素日裏信奉東華的神仙這時才敢跟着拜下去:“請天帝明鑒。”
陳主簿艱難的匍匐向前,而後伏在地上道:“仙長與玄天有染一事,也請天帝明鑒。”
周遭數十萬小仙跟着伏在地上:“玄天殺我仙友,請天帝明鑒。”
無論臺下這些人向着誰,被今日這一番風波橫掃,他們也早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來做什麽的。
的确,帝君的威名源自于德行與修為。戰亂時是後者居上,而太平時德行便為先。此時此刻,裏通魔境,欺師滅祖這些敗壞德行的罪名,遠遠不及雌伏人下驚世駭俗。
天界動了凡心的神仙們比比皆是,受罰在所難免,因此每個人恪守規矩,縱有情也不敢說。這法則雖不是東華定的,但誰也不會深究這個。上位者于他們而言就是一個臉譜,模糊板正,以身作則。誰也沒想到,這其中最端方的一個,居然會作出這種連凡人都鄙夷的事情來。
上梁都不正,有何面目指責下梁是歪的?
小仙們各自憤憤。東華坦誠在前,玄天弑仙在後,且上仙和大道祖前來指責質問。風向已經大變,此時維護東華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自身屍本該耀武揚威,卻忽然收起拂塵,面露悲怆:“東華只是一時糊塗,都是玄天害了他,本道祖亦有失察之過。”
陳主簿撐着一口氣道:“大道祖怎會有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話雖不差,可您二位高徒已有數萬年的壽數……難不成大道祖還要為他們永世勞心?”
這一唱一和別出心裁,三清之中,太清一手将東華和玄天帶大,師門裏只有他二人能親近的稱呼一聲“師父”。而玉清上清二門中,哪個弟子不是被頤指氣使呼來喝去,見面還得三叩九拜恭敬的喚句“師尊”?連百忍和南極星君都不例外。
這也是百忍唯一羨慕東華玄天的地方。
果然百忍搖了搖頭,接下自身屍的話:“東華你為何非在此事上執迷不悟,你可知,方才大師伯為替你求情,不惜屈尊纡貴,在神霄宮為你連番美言,我等故此來遲。你私自出逃,留下那傀儡身軀被我等勘破,大師伯還為你粉飾。東華,大師伯對你可說是仁至義盡。”
他一番言辭擲地有聲,東華卻并未露出半點羞愧之色,只看向自身屍:“尊駕為我求情?”
他語聲輕淡,聽在衆人耳朵裏,竟有種莫名的嘲諷之意。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叫師父。
自身屍如同受了極大的打擊,聞言後退一步,強忍酸楚:“東華……你,你喚為師什麽?”
百忍責備的道:“東華,你真是令人無話可說。”
玄天搶在東華前面道:“那就勿複言語。”他的黑袍是整個天界唯一的暗色,霸道作風又獨樹一幟,好似落入雪地裏的一點濃墨,不僅毫不驚慌,還泰然自若彰顯自己的與衆不同。
百忍終于看向玄天,面色愈發莊肅。而玄天不冷不熱的回視過去,雖未露出十分的敵意,卻也針鋒相對。
臺下所有人都幾乎屏住呼吸。他們産生了些錯覺,這仙魔兩界的至尊若非隔着東華,怕是立時就會以法力交鋒,迸發出毀天滅地的勢态。
而百忍的指尖的确已經蓄起靈力。
當着衆人的面,他不會放過維護天界和自己顏面的機會。當年三番仙魔之戰,他惜敗玄天,可如今對方只身闖入天界,若再打不過,便說不過去了。
可東華擋在玄天前頭,他卻不好冒然發難。一則東華與他有些交情,政務上多有幫襯,對東華他不好出手。二則東華的修為在天界數一數二,和玄天聯手威力不可小觑,即便他贏了,對天界帶來的毀壞也不可估量。
百忍開了口:“東華,你一定要護他到底?”
東華點頭:“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他。”
玄天喚了一聲:“師兄。”若非東華此時處在風口浪尖,他幾乎忍不住要沖過去緊緊将他擁在懷中了。
“任何人?”自身屍緩緩走向前,“連為師清理門戶,你也不讓?”
臺下稀疏的質疑慢慢稠密起來:“大道祖清理門戶,理所應當,誰也管不到你頭上!”
“仙長這樣自私妄為,居然還身在高位,統管一方,我等不服!”
“不,他不配做我們的仙長!”
人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初始還是三言兩語,漸漸的彙成萬語千言。
衆口铄金,積毀銷骨。
可東華卻穩穩站着,背影筆直。
百忍眉心皺成一團,這議論實在是太過放肆,要如何喝止才能不激怒衆人,又能安撫東華。
而在此時,東華又點了頭:“既如此,那便不做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撕逼
☆、來兮(六十七)
此言一出,無數抽氣聲漸次響起。旋即所有人都對東華作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方才只是出現了一個幻覺。他們只顧纾解心中的不滿,站在自以為正确的立場上對東華大加指責。而東華自始至終風采依舊,縱然有動容的時候,卻恰如其分沒有失态。
他們便愈發得寸進尺,以為這位帝君脾氣真是軟到極致。但也保不準,是因為對方心中抱愧,面上虛僞,才會如此。卻沒有料到,東華會直接說出這樣的話。既預先沒有料到,也便不知道,面對這一局面時他們又該說什麽做什麽了。
因此,滿場是一片寂靜,一片木然。
只有鐘離允和朱明動了動,向東華這裏挪了些許。
百忍臉上的鎮定終于無以為繼:“東華,你……”話到一半,便生生止住。
倒是元女定了定神,接着問了下去:“東華,你是打算撇下他們,還是撇下天界?”剛說罷,她就明白百忍為何停住不言了。如此一來的确是有種質問的嫌疑,且她從未想過“撇下”這個詞竟然會有朝一日用在東華身上。
淩烨面容依然淡漠,眉梢卻不受控制的挑了挑。南極星君咋舌,突然愁眉苦臉起來:“東華師弟,你鬧這麽一出,我那卷書可要如何往下續?是歸到野史還是正史……”
玄女立即斥道:“你閉嘴,都什麽時候了,還想着你的歪書。”她轉頭便問東華:“東華,我猜你一定有苦衷,否則你也不會回來,你怎麽不說呢?”
百忍直視東華,慢慢的道:“一走了之便是畏罪潛逃,回來還有無限可能。我說的可對?”
東華也審視着百忍,良久,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從東華說出驚人言語之後,玄天便一直沒有表态。盡管東華的回應他預先已經隐隐料到,可親耳聽到從東華口中說出來時,他還是禁不住心頭的悸動。
此時他也在等,等着東華最後的決策。東華說走,便走。說殺,便片甲不留。
自身屍嘴角微不可查的勾了下,轉瞬便做出驚怒之色:“東華,你當真要反出師門,叛下天界?”
東華看也不看他,只側身面向臺下,以一貫清潤溫和的聲音道:“諸位,我德行有虧,毫無作為。長此以往不免屍位素餐,辱沒天界。我所愧者,五十年前被困魔境連累諸位拼死相救,使許多英靈喪于無望谷。今日師弟為我出頭,又傷及數十萬性命,我自知罪孽深重。五十飛劍的确太少,然我因故不能從容就死,以命償命。只得退出天界,聊以抵罪。”
說到這裏,東華俯身下去,沖臺下施了一禮,淡色發絲随着埋首的動作流過微光。不少人怔了怔,不由自主的向他還禮。
這當口,依然有人竊竊私語:“你聽聽,他怕死。”
“因故?怕是忙着和玄天打得火熱。順勢走了,正中下懷。”
這個聲音自顧自絮叨的時候,恰好東華禮畢起身。他心中被這話刺得冰冷,連帶着目光都有些冰冷。待向那處看時,只見兩個人撲通跪在地上,他們臉上還有些錯愕,掙紮着就是起不來,嘴也張不開,只能木樁子似的杵着,發出難聽的嗚嗚聲。白藏忽然向那裏走去,朱明也不再攔他,任由他一腳一個将那兩個小仙踹翻,朝臉上各吐了幾口唾沫。
東華以為是玄天所為,便回頭沖他颔首,而後繼續看向臺下。可玄天卻意味深長的看向百忍,後者依然是一副莊重之态,只是面色沉了不少。
東華道:“除此之外,我對天界再無負疚。至于我和師弟,是事實,也是私事。因此我無可解釋,也不願解釋。我既已離開,便不算作天界之人,天界的法度縱然不容,也與我再無瓜葛。我為仙萬載,還望去後,與諸位尚能善意以待。”
他聲音清亮卻不失溫厚,聽來十分悅耳。以往若有仙人心事低落,只聽見他言語,都會覺得受到了撫慰,無論他說的是什麽。
此時不同。他在天界資歷已老,且作風端正,品貌俱佳。除去那些反對的小仙,擁護他的其實不少,因此他在說這番話時,無論聲音再好聽,人群中也漸漸起了低微的啜泣聲。
這一日,他們眼睜睜的看着東華被衆人從神臺上拉下,而後極盡惡毒的言語,将他毫不留情的壓在谷底。不過半晌,東華便由驚訝到憤懑,再到心灰意冷。雖在面上表現的不明顯,可他們一向敬慕東華,自然關注入微,又怎會覺察不了他的痛心與失望。
只可惜在那些所謂的衆怒激昂之時,他們竟然退縮了。他們還天真的以為東華不會在意,誰知玄天、大道祖、天帝等人陸續出場,局面已超出控制。
天界僅此一個仙長,走了便走了,再也不會有。那一縷春風尚在,卻與他們毫無關聯。
素女情緒激動的開了口:“仙長,不管別人怎麽說,你永遠是小仙的仙長!”
一個仙娥随即附和:“也是小仙的!”
又一名小仙官道:“小仙也是!仙長!”緊接着,許多先前被壓制的神仙紛紛應聲。即便不能讓東華留下,也希望東華能聽到他們的呼喝,心裏會好受些。就算招來周遭反對者的擠兌,他們也渾然不顧。
東華在人群中瞧見一張張面孔。他們被推搡的十分狼狽,那份熱切卻絲毫不減。
幹脆有人拜倒在地:“請仙長為我等留下。”
引得另外的人一發拜倒,跟着齊呼:“請仙長為我等留下!”
東華垂下眼睑,嘴角微不可查的動了動,半晌才道:“若是你們同他們一樣……也便利落了。”
玄天知道,這些遲來的挽留使東華産生了動搖。
東華又何嘗願意動搖?
他雖日漸閑散,可對天界的執念只增不減。旁人将天界或當做聖地來膜拜,或當做朝堂來經營,或當做靠山來仰仗。可誰能像東華一樣,将之當做自己家來愛惜?
他二人是從出生起,便長在天界的神仙。日月更替萬年,鬥轉星移萬年,除天河之外,此處一草一木皆有改遷,而這些變故,沒有人更能比他們切實體會。
親自在這蒼茫虛無之地迎來首位登臨者,甚至身體力行的為天庭建築添磚加瓦。這諸多經歷,玄天只管跟着東華前行,東華則是真心實意為了天界,從來不棄初衷。
而今東華閑居東極,可只要事關天界,他每請必到,逢戰必出,哪一回推诿過?
即便自身屍挑動人心,害他至此。可玄天清楚,他不會真的棄天界于不顧,只因他現在心灰意冷,缺少一個重新燃起希望的理由。
但這理由,絕非眼下這些不疼不癢的言語。
自身屍猶自道:“東華徒弟,你看天界有這許多敬你愛你之人,你還要執意離去麽?聽為師一言,棄下玄天,早早懸崖勒馬,莫要寒了衆人的心。”
提及玄天,東華的神色堅定起來。他在自身屍的幻境中,已經被如此決然的自己驚過一次。如今他片葉不沾身的走,可說是好聚好散,比幻境中強了無數倍。
東華略略向後側首:“師弟,你過來。”
聞言,玄天嘴角泛出微笑,依言走到他身側,看他的目光滿是暖意。
此時東華仍然注視着臺下,可他和玄天站在一處,竟有些旁若無人的意思。淩烨不着痕跡的往角落裏挪了挪,不是他沒趣,實在是這二人并肩而立,使得任何人站在他們身旁都顯得多餘。百忍他們不如淩烨想得多,只原地站着,立時成了陪襯的背景。
一黑一白靜立臺上,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竟覺得斯人斯景出奇的和洽。
東華緩緩道:“我素來怯懦,對師弟割舍不下,卻總是不敢說。而今我東華又添一愧,便是在諸位與師弟之間,選了師弟。”
那些神仙眼角淚跡未幹,怔怔的看向東華,對方将意思闡述的清晰明白,他們卻不知如何作答。
仙長向來高高在上,雖為人和善,卻也不失威儀。
《列仙傳》裏将他排在首位,稱為“至仙者”,美其名曰“仙上仙”。自是因他高華峻潔,端方修雅,平日裏敬重他的神仙們,甚至無法想象一粒微塵沾在他身上的情形,更何況是被情愛纏身。
那些胡編亂造的冊子他們自然也看,可看的時候心懷虔誠,只當那些風月之事是假,英勇事跡才是真。
現如今,東華竟然當衆承認與同為男身的玄天有染,這的确有礙仙氣。
可……即便是這樣的仙長,風采卻不減分毫。站在黑眸黑衣的玄天身旁,竟比往日更加引人注目。
因此仙長說出二選其一的話來,他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綱常在前,他們若連這些背德之事都跟着接受,在天界怕會從此擡不起頭。
他們或是語塞,或是沉吟,方才的熱切竟驟然降溫。
而其他人也對東華直截了當的拒絕十分意外,本以為東華會順水推舟留下來,誰知他當真一意孤行。
東華向臺下又施了一禮,面色如常:“謝過諸位,就此作別。”
一介帝君,竟和天界走到一刀兩斷的地步,玄女怔忡間,看見百忍猶自無動于衷,不由急了:“百忍,你說句話,你就眼睜睜看着東華這麽離開?”
聞言,百忍看向東華:“東華,若我勸阻,你可會留下?”
面對這毫無誠意的試探,東華自然是道:“多謝,不會。”
百忍點頭,別無旁話,似乎東華離去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二人昔日還算和睦,偶爾還有幾回深談。此時此刻,竟然話不投機,連多說半句的意思都沒有。
玄天終于尋到時機牽起東華的手,才發現東華指尖早已冰涼,不由用靈力替他送去些暖意,盡管他知道,東華手涼,并不是因為身上冷。
而東華也未推拒,手指在他掌心縮了縮,坦然對上來自四面八方的怪異眼光。
今日變故來的猝不及防,使東華毫無準備。可東華認為,若事先給他充裕的時間,他反倒會思來想去緊張無措。再怎麽做足準備,他也不會比今日做的更加合度。
萬事皆有定數,天道果然公平,不會放任每一個貪心的人。以為對于玄天,他已是格外珍視,只是礙于天界,并不敢十分張揚。可天道卻執意将他逼迫到絕境,直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消磨殆盡,他才知道,以往的珍視遠遠不夠。
東華心想,如今本上仙手裏只剩下玄天,這回是真的幹淨了。且慢,本上仙今後斷乎是不能再自稱本上仙。唉,習慣便罷。
許是因為與詩書為伴已久,南極星君的關注點總是與他人不同。正在所有人像看待異類一般,目瞪口呆看着玄天東華交握的手,一直走神的南極星君卻回歸了正題:“東華師弟,莫怪我不講情面。但事關重大,為兄不得不問,若他日天界與魔境交戰,你……你會幫魔境,與天界為敵麽?”
東華怔了怔,他似乎還沒想到這一層。
倒是玄天反唇相譏:“難不成還要繼續供你們鞍前馬後的驅使,而後再放任鼠輩污言穢語的折辱他?”
南極星君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将扇子遮住嘴道:“怎會,我只是為新作讨些素材罷了。”
玄女直接用手将他推開,恨聲道:“你且一邊待着。”她看看百忍又看向玄天,“不會開戰的,對吧?好容易消停這數十年,你二人可千萬不要因為今日背棄前盟。”
元女冷靜的道:“三位道祖歸隐已久,不可驚動。一朝開戰,天界對上玄天還能抵擋。若東華幫襯魔境,怕是……”她發現東華正瞧着自己,直截了當道:“東華,我只是站在天界的立場上梳理一番,請你勿怪。若有可能,我願永世不與你為敵。”
不愧為女仙之首,果然沉得住氣。
東華待要答話時,高臺一角傳來一個聲音:“小仙也願永不開戰,不過一旦開戰,我定然無所畏懼。敵方就算再勇猛,我也擁護天界到底,不會因為他是帝君或者魔皇就退縮!”
這聲音頗為熟悉,在場許多人也認得他。
玄女臉色一變:“九青,本上仙不是不讓你亂跑麽?”
九青惶恐的低下頭,整個身子立時佝偻起來,卑微的道:“娘娘,小仙一時憂心,怕娘娘這裏出什麽意外,才跑來看視……九青如今什麽都不是,僅有的心願便是娘娘平安,天界平安。”
自先前淩霄殿一議,他便被百忍削去爵位,從狐族除名,留在九重天玄女座下侍奉,再沒出天界一步。如今狐族大權已經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