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二回齊聚
上被一個卑微之人如此指點,早就齊刷刷的怒目而視,直看的陳主簿瑟縮着往後退。
東華見他醜态畢露,不由微微搖頭,目光中帶上了對愚昧者的憐憫。
傳言。
上一回聽到這個詞,還是東華巡天之時。朱明不惜拉着赤璃扯謊也要瞞下來,想必是極為不堪的污蔑之詞。
那時東華便有探究之意,礙于急着攔下玄天,只得暫且擱置。如今再次提起,使得東華也不得不重視起來。
這陳主簿對他的誤會,若是來自于這些傳言,那他可真是受了不白之冤。
東華忽然想起,一到三重天乃是傳言的散播之地。這麽一梳理,也難怪站在最末端那些小仙會如此不忿自己,只不知究竟又編排出什麽子虛烏有的事來,竟嚴重至此。
中央那堆中階神仙裏,傳出一個女聲:“小仙們不懂事編排出來的東西,私底下嘴碎便罷,你居然理直氣壯拿來質問,也不怕污了仙長的耳朵。虧你是個仙官,居然連虛實都分不清。”
陳主簿一看,是和他平級的神仙,頓時有了底氣:“原來是素女,那好,若是假的,那今日恰好是個時機,給仙長平反。仙長但凡說一句否認的話,我們便信了。”
東華有些意外,素女向來對他還算恭敬,卻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站出來維護。他向素女點頭致謝,而後向前一步,立時驚得陳主簿往後連退數步。東華便停下,嘆道:“這位仙友想來是對我積怨已深,你有何疑問,且說罷。”
陳主簿道:“多謝仙長,那小仙便鬥膽問了,仙長只答是或不是便可。”
靈寶星君恨恨道:“你個蠢貨,仙長寬宏大量,你還在這裏得寸進尺!”
陳主簿沒有理會他,接着補了一句:“今日諸位仙友為證,大家都知道仙長向來坦蕩,最不喜扯謊。因此,只要是仙長的答案,我等誰也不會質疑。”
白藏氣的吼了過去:“廢話!我家君上的為人,還用你在這裏評斷?”鐘離允看來心情不佳,一直沉着臉沒有說話,但見狀還是将他扯了扯。
朱明盯着陳主簿,那眼神似要将他生吞活剝了。
東華看見自家人的回護,目光柔和了幾分,轉而對陳主簿道:“好,你問。”
玄天忽然從黑色寶石中傳出話來:“師兄不要中計,他說什麽,你一律否認。”
東華心裏一沉,傳音問道:“你猜到什麽了?”
陳主簿忽然飛身而起,衆目睽睽之下落在河畔,站在那一衆下等神仙裏,開口問道:“敢問仙長,二番仙魔之戰時,可是你親手刺了玄天一劍?”
東華訝異他是從何處得知的,但還是點頭:“不錯。”這似乎并不是什麽說不得的事。
這兩個字一落地,衆仙中便有些嘈雜。朱明看向司命星君,而後又與鐘離允對視一眼,幾個人臉上都現出異樣的情緒。
陳主簿再問:“仙長對此舉動後悔莫及,意圖自盡,因此才沉眠五百年,可是真的?”
頓時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着東華。其中有許多事先沒有聽過這傳言的,多是上仙之流。只見他們張口結舌,看向東華的眼神充滿探究之意。
而那些小仙的眼神,便是質問了。
東華微微眯起眼睛,他平日裏和煦慣了,僅僅作出這一細微的表情變化,對衆仙來說已足以凍結天地。不少人已不由自主垂下頭,面露惶恐。陳主簿偷眼瞧見東華的袍裾無風自動,一顆心緊張的跳起來。
玄天道:“師兄,否認。”玄天自知在天界的風評惡劣,如今仙魔尚不兩立,東華該撇清他二人的關系才是,否則那些黑白不分的小仙不定會如何看待東華。
這也是東華一直以來的隐憂。
他以為這種局面下東華會聽他的,可就在他最後一個字說完之後,他瞧見東華閉上眼,點了頭。
整個九重天人聲寂靜,天河水柔和的波浪聲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那些疑似對東華誤解的小仙們。
也包括了玄天。
他與東華誰也離不開誰,這是既定的事實。從他下定決心留在魔境,便預知會有今日之事。他從前在天界獨來獨往,走時尚且難以割舍。何況東華人緣頗佳,對人又滿懷善意。要他在兩者之間做抉擇,玄天自己都覺得殘忍。
可是今日逼迫東華的不是他,恰恰是東華一直袒護的天界。
東華沒有睜開眼,此時不用神識查探,他也能料到外界是個什麽反應。
玄天低聲道:“師兄。”
東華傳了音:“我在。”本告誡過玄天不可魯莽,誰知到頭來,魯莽的那個竟是他自己。
若說前些日子他還在迷茫,可如今站在這高臺之上才發現,他所維護的同僚一個都沒有來,他所庇佑的衆仙開始懷疑他。東華心裏忽然就透徹了,即便他放不下擁有的一切,也不能跟着誣蔑玄天。
如今玄天身旁,只剩下他自己。
若這些敬仰與盛譽建立在傷害玄天之上,那他……真的不敢要。
東華心想,玄天此時喚我,怕是要怪我唐突。畢竟他苦心經營,是要我在天界過得更好,我冒然一個點頭,便全兜不住了。
臺下漸漸起了喧嘩,而後愈演愈烈,其中夾雜着大聲的質問,高高低低,蓋過了天河水浪,蓋過了飕飕風聲。
東華正猶豫要不要睜開眼瞧瞧,他卻聽見了玄天的回話:“師兄,我也在。”
東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錯。他在,他也在,還有什麽好怕的。
東華睜開眼,面上出奇的平靜。他瞧見陳主簿義憤填膺的說着什麽,混在一片同樣義憤填膺的面孔之中。
鐘離允和朱明十分凝重,白藏倒是面露喜色,在吵嚷的人群中,沖着東華大聲道:“君上,一定是你們合夥騙了我們對不對,玄天君上不是真的叛逃,所以你才會這麽做……我就知道,真好。”玄英沒有說話,卻同樣激動的看着東華。
東華傳聲道:“白藏終是機靈一回,只可惜,此時他的話沒人會信。”
玄天道:“倒不如說,沒人願意信。”
果然白藏的話撩起了一片反駁。陳主簿立時道:“白藏仙使為了給自家君上洗脫,居然連這種借口都想到了,小仙甘拜下風。不過,就算仙長和魔皇玄天有何籌劃,肯定是與大道祖無關,與天界無關。否則,我等怎會失去那許多仙友!可憐逝去仙友的飛灰,都還在天上飄着。”
陳主簿的聲音哽咽起來,眼中含着淚光,就好像死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他周圍的小仙也是一片嚎哭怒罵之聲。他們在天界是最末等,打雜出苦力的少不了他們,每逢大戰派去前線送人頭的也是他們,自是感同身受。既然感同身受,免不了又對玄天恨上幾分,對東華失望幾分。
倒也有個別清醒的,素女轉過身面向天河之濱,逆風開了口:“你不要本末倒置。前兩次仙魔之戰是帝濁惹出來的,怎能扣在玄天頭上?且三番仙魔之戰還是仙長棄去凡體,及時叫停的。玄天也壓制了魔兵,從此兩處相安無事,你們還鬧什麽。你們整天吵着一将功成萬骨枯,可成的那個好受麽?仙長當時可是身受五十飛劍,仙長可有成日拿出來說了?”
她衣袍在風中上下翻飛,又因是女仙中身量略高的,這樣一來,倒生出了幾分氣勢。
奈何她終究是個中等仙官,陳主簿并不買賬:“五十飛劍?對于仙長來說,不過如同蚊蟲叮咬。怎能與諸位罹難的仙友相提并論?”
東華一言不發的看着陳主簿,看着那幫憤憤不平的小仙。他竟生出一種錯覺,似乎他賠上這性命,這些人才肯罷休。
白藏急紅了眼,指着他道:“你少胡說!誰不知道五十飛劍的厲害,否則我家君上怎會安養五十年不曾出關?”
這回倒是陳主簿身旁的一個末等小仙嘟囔着回了句:“興許是仙長想躲清閑,才這樣呢。”
司命星君忙呵斥他:“住口!憑你也敢妄議帝君!”
那小仙低着頭退回人群之中,可周遭的七嘴八舌并沒有得到遏制。司命星君也只是上仙之列,并不如六禦掌管殺伐之權。而此時唯一一個六禦主神的東華,正在飽受非議。
現如今,竟是沒個執掌大局的人。
東華迎風而立,因法力加持,他周身紋絲不動。腳下是為了他七嘴八舌吵鬧的衆仙,而數月前,這些人還萬衆一心的給他接風洗塵。
玄天一直保持沉默。他也在等,他要看看自己這師兄究竟要為天界忍到什麽地步。
東華終于開了口:“諸位仙友,請聽我一言。”
到底是帝君,雖遭受諸多質疑,可威嚴還在。臺下漸漸安靜下來,只河畔還有幾個在竊竊私語。
“他只彈一彈手指,就能讓咱們灰飛煙滅,我怪害怕的。”
“放心吧,仙長不會這麽做。”
“他要擺出一副悲憫溫潤的做派,衆目睽睽之下,怎麽會對我們動手。”
“沒錯,他還想要他的名聲呢。”
小仙們被煽動的迷失了本心,只管對東華橫加指責,卻沒有意識到自己更可笑。一面拿善意去束縛他人,一面又要歪曲他人的善意,最後,還在心裏鄙夷對方虛僞。
他們自以為聲音小,卻低估了被非議者的修為,東華神識出神入化,又豈能聽不見。
東華面上毫無波動,可雙手已不覺在袖下緊握成拳。他成仙這許久,還是頭一回在人前被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從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維持的顏面,竟會被人評判的一無是處。
不,是他整個人都已然一無是處。
玄天沉聲道:“放肆。”語聲中滿是殺意。
東華阻止他:“你別亂動。”而後他看着臺下,緩緩道:“今日本是公審,幾位上仙不知所蹤,本不應勞煩諸位虛待。可适才幾位仙友所問之事,卻與公審毫不相幹,卻是何故?”
陳主簿問的兩件事全是精挑細選,可見他是受自身屍指點了的。空穴來風到了東華這裏,全都成了欲加之罪,今日果然是個圈套,他全須全尾的撞了上來。
他不怕邪道,不怕妖魔,卻忘了人言可畏。邪道正了便是,妖魔除了便是,面對這些正道紅口白牙的指責,他卻是毫無計策。
東華這句話說的和和氣氣,措辭也沒有毛病,問的正在點子上。
偏偏有那不怕死的站了出來,當着所有人的面大聲道:“我們做小仙的,自然以上位者為榜樣。可仙長自己所為,卻完全擔不起,我們竟是走了眼。”
這個膽大包天的舉止非但震驚了東華,也震驚了其他人。東華眉心皺起,還未說什麽,立時有另一個不怕死的也站了出來:“正是!仙長身為帝君,居然暗中勾結玄天,假借閉關之名與玄天私會。”
這已經不能算質問了,這是正大光明的潑髒水。中上階位的神仙們已經聽不下去,紛紛開口指責。白藏早就忍不了了,破口大罵,只管揀難聽的往外扔。幾個小仙官疾步趕過去,準備押下這信口雌黃之人。
可河畔數十萬小仙立時聚在一起,将幾個小仙官阻攔下來。
這陣勢,竟有些反叛的意味。
東華卻沉默了。他去索要那畫像時,的确是用了閉關的借口。他自以為天衣無縫,卻不知早就洩露出去。
自身屍究竟知道多少秘密?
那人不管不顧的道:“就是死,我也要說出來。天界帝君雌伏魔皇身下,做下那等無恥的事,有何面目……”一句話還未說完,他竟生生化成了一道白煙,被風卷進天河中,原本站立的地方幹幹淨淨。
所有人都閉了嘴,驚疑不定的看着這一切。陳主簿率先反應過來,一面往人堆裏跑,一面大叫:“不好,仙長殺了他!”
于是所有人都又看向了東華。
東華有些錯愕,方才他雖然驚怒到了極點,卻并未出手。而頸上那黑色寶石忽然閃出奪目光華,下一瞬,一身黑袍的玄天也出現在了高臺之上,眸色冷如寒潭。
作者有話要說: 來呀互相傷害呀~
☆、來兮(六十五)
這一回是真的安靜了,先前竊竊私語的也都僵在了當場。
天河之畔不缺修為高深者,可就連他們都感到了當頭罩下的威懾感。玄天只淡淡掃了一眼臺下,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被他盯上了。在那深不見底的眸下,他們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哆嗦,竟從足尖緩緩生出寒意來,一直蔓延到脊背。
偌大的天庭,好似被看不見潭水的淹沒,而那潭水又似凍結了數千年。
司命星君喘了口氣,艱難的道:“玄……玄天。”
只有他一個人叫出了名字,卻不是因為玄天在天界被其他人淡忘。相反,當年無望谷屍橫遍野,玄天此人一度成為下仙們的夢魇,經過那兩場戰事的下仙記比誰都清楚。
也正因如此,他們又比誰都更想忘記。當聽聞帝君與玄天做了那等勾當,他們又比誰都失望。
于凡間而言他們是仙,可只有他們明白,經歷諸多苦難修成正果,登臨天界,不過是換上另一種方式繼續做蝼蟻罷了。他們一方面不能接受自己頂禮膜拜的人有污點。另一方面,又深信人無完人,神仙如是,一切姿态都是做出來的。
所以,玄天甫一現身,他們幾乎是瞬間相信了心中的揣測。
原來如此,就知道這些上仙都是藏污納垢,道貌岸然。
原來如此,我等千辛萬苦,九死一生,到頭來是帝君和魔皇搞出來的把戲。
原來如此,稍稍說兩句狠話,玄天就殺了仙友來袒護……玄天日日夜夜潛伏在東極,東華帝君當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小仙們連連往後退,直退到天河邊緣擠成一團,不少人紅了眼,大有背水一戰之意。
中高階位的仙人們不少是玄天離開天界前的舊識,一時還沒有轉過彎。
玄天現身帶來的震撼,已經大大轉移了他們對于東華的注意力。
玄天不是應該在魔境麽,為何他會突然出現在此處?
天帝他們全都沒來,是否與玄天有關?玄天來此,是否又與東華有關?
玄天睥睨着腳下一雙雙震驚的面孔,嘲諷的勾起嘴角,眼中除了冷漠,還是冷漠。
一千多年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光明正大的出現在淩霄殿前。他更不曾想過,身旁還能站着東華。時間似乎回溯到萬年前,那時這裏只是一片雲海天路。沒有天庭,沒有神霄宮,奔流的天河水邊也沒有這些煩人的喧嚣。
但他心裏清楚,這喧嚣只會多,從不會少。
萬衆矚目中,玄天從容的負手而立,他對身旁的人道:“師兄你瞧,這些面目多可笑。”
白藏的嘴一直合不上,幹脆撲通一聲跪下了:“君上!君上你回來了!”
玄英緊跟着下拜,語聲發顫:“恭迎君上!”
玄天移開目光:“無需迎我。”
白藏大聲道:“無論何時何地,君上就是君上,不迎就是沒有體統。”
“體統?”玄天低笑一聲,可面上毫無暖意,“原來,天界還講體統。”話音未落,他忽然俯沖下臺,直往河畔而去,袍裾帶起的風浪立時掃翻了幾個小仙,有兩個還狼狽的跌入河中,壓折了幾片金蓮葉。而他們沒有立即掙紮着站起來,而是驚懼的看了一眼岸上。只對上了玄天眼角的餘光,便吓得潛入水中,不敢出來。
蝼蟻席卷而來,可吞天噬地。可一旦落了單,便微不足道,弱小可憐。
陳主簿早已不見了蹤影,而原本指責東華的另一小仙,還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玄天逼近。對方法相未顯,只是尋常的仙身而已,但那如萬丈深淵一般的氣勢撲面而來,讓他無可遁形。
玄天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面朝天河,如同是在觀賞河上美景。
今日風大天寒,四面彤雲繞着不會封凍的河面,蓮葉漂在河道,一片金光粼粼。若是沒有這些可憎的人和事,此時天河的确值得一觀。
比氣候還冷的局面裏,玄天凝視着灑金一般的天河,終于淡淡道:“造謠者刑鞭十下,冒犯上仙者刑鞭二十,聚衆生事者飛劍二十。這規矩如今安在?”
司命星君率先反應過來,忙趕過來道:“在在在,這就去處置。”這一日他對這些胡攪蠻纏的小仙也是痛恨到了極點,他與玄天本沒有什麽恩怨,此時甚至有些感謝他。
“不必。”玄天眸色驟然轉冷,“一個不留,橫豎,天界已經沒有規矩。”
司命星君腳步一頓險些栽倒,他好容易穩住身形,愣愣的道:“啊?”要知道天河之畔這些小仙可有數十萬之多,烏壓壓的全是人頭,就是砍瓜切菜也得廢好大工夫。即便殺的完,一至三重天還有多半未來的,得知好友同道被殺豈肯幹休?
話說回來……玄天真的要大開殺戒?不是戲言?
司命星君暗暗打消了這個質疑,玄天打從進了魔境,似乎就不曾說過戲言。他說再也不回天界,于是搶了魔皇的位子自己坐。他說要東華在魔境,于是不惜發動三番仙魔之戰留人。
……等等,原來從那時起,玄天就對仙長抱了如此绮念,那今日這些小仙的污言穢語,豈不是更惹怒了他?天帝不在,道祖不來,頂用的上仙全都沒了蹤影,萬一仙長再一氣之下置之不理,玄天可真是如入無人之境了。
司命星君心思活絡,瞬間想的十分通透。再看看玄天殺機深沉的模樣,驚詫之下,他臉上的血色都被吓退了。
那些小仙早就成了石人。玄天的本事很多人見識過,二番仙魔之戰時,兩把兇劍在人潮中橫沖直撞,所到之處哪一個不是束手無策等着送人頭。三番仙魔之戰時更甚,那道翻滾着岩漿的深淵甫一打開,便斷送了無數神仙。
司命星君幹咳一聲:“這個、這個……不大合适吧,這是天界啊。”他一面說,一面偷眼觀察東華,後者從玄天現身之後,便閉上眼睛,眉心微微皺起。
閉目,說明仙長心灰意冷。皺眉,說明仙長痛心失望。
司命星君只求東華能再寬宏大量些,将天界護上一護。
小仙們越擠越緊,而中上階的神仙們已經有膽大的跟着附和司命星君的話,試圖挽回些局面。可正在此時,忽聽得方才對東華出言不遜的另一個小仙慘呼一聲,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股刺鼻的燒焦味道在風中蔓延開來,衆人震驚的發現,該小仙的口中白煙滾滾,指縫中竟透出火光。他鬼哭狼嚎,在地上打滾不止,不多時,白煙漸漸包裹了他的全身,燒焦味愈發濃烈。
中上階神仙們還算淡定一些,只是錯愕的竊竊私語。
“這……這是怎麽回事?”
“他的舌頭被燒掉了!”
“快看,從他嘴裏燒到腔子裏,那五髒六腑全都……好手段,慘絕人寰啊。”
而東華早已封閉感知,陷入無邊的矛盾中,對此充耳不聞。
小仙們則炸開了鍋。
“又白白折了一個仙友,玄天果然狠毒。”
“這麽凄厲的慘叫,東華仙長都忍心袖手旁觀,不過是幾句言語他就冷漠至此。他和玄天果然是一路人,一丘之貉!”
“不信上仙們不管,我們一起上,索性拼個你死我活!”
有一兩聲傳入司命星君耳中,他不由感嘆這些小仙心性浮躁,竟不知天高地厚。
衆聲繁雜中,玄天忽然開了口:“都閉嘴。”
他聲音不大,可從他說第一個字起,原本大小不一的聲音頓時全都收了,倒顯得他的話有些突兀。
玄天終于拿正眼看了這幫小仙,但目光依然如數九寒冬。
他緩緩道:“本座見你們大義凜然,躍躍欲試,竟有代天界行事之意,很好。”他向前挪動一步,可腳還未落地,那幫小仙就不由自主向後退,可身後便是河岸,只得勉強迎視他。
玄天略一挑眉,諷刺道:“連與本座對視的膽子都沒有,你們要如何拼?”
司命星君見玄天這句話帶了一兩分笑意,還以為他要松口,剛要緩一口氣,豈料兩把兇劍淩空而出,殺氣騰騰的懸在當頭。
絕仙劍發出陣陣令人膽寒的長嘯,戮仙劍漫出濃重黑氣,染得天上風雲變色。
“你死,我活。”玄天淡淡道,“從何處殺起,本座允你們選。”
若說方才小仙們是被吓破了膽不敢言語,此刻卻是被逼到癫狂的境地,竟開始破罐子破摔,有幾個直接不管不顧的接了話:“來殺!怕你不成!”
誰都惜命,這數十萬小仙也不例外,也是因為太過惜命,才會在聽聞東華與玄天“勾結”之後作出那般激烈的反應。因此,如此惜命的衆人裏,只有那零星的十幾個在叫嚣。
常言道法不責衆,他們仗着這邊人多,且自己還躲在人堆裏,玄天如何看得到?
可很快他們便後悔了。
十幾個小仙話音剛落地,便一致慘叫起來,竟和方才那個小仙一樣捂着嘴口吐濃煙,舌頭上起了火。剎那間人群以這些小仙為中心,不由自主往後退。也有幾個反應過來的同伴慌忙圍上去查看,卻依然是束手無策,很快開始哭罵。
司命星君傻眼了,所有仙人都傻眼了。
高臺上東華依然閉目而立,安靜的像一尊雕塑,只有衣袍被風帶的翩飛,成了他唯一的動靜。
平日裏一絲不茍,極其注重儀态的仙長居然連避風咒都沒有使用,連幾根發絲亂了他也不管。
司命星君這時才意識到,東華封閉了神識感知,似乎內心在掙紮着什麽。
會掙紮,必有矛盾。
而令他矛盾的雙方無非是天界和玄天。
司命星君有些吃驚,仙長原本堅定的站在天界這一邊,如今這是動搖了麽?
他不由開始罵起這些不知死活的小仙們,兔子急了還會咬人。仙長脾氣是好,可仙長也要面子啊,且這些污言穢語擱在誰身上都無法忍受。
衆仙自覺往後退,心照不宣的騰出一條路。玄天從那條路緩緩走向高臺,就如同邁步回歸自己的魔宮一樣自如。
那幾個燒着的小仙竭嘶底裏的慘叫,細瘦的火苗破開胸腔,連流淌出的血液都在燃燒。
畢竟是幾條命,司命星君思量着要不要試着幫他們滅火。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看見有一中階仙人吐了口血,一旁的人驚愕的看着他,臉上一片茫然。司命星君慌忙過去看視,卻見這仙人搖搖頭:“小仙不自量力,想要給那幾個仙友滅火,卻不料被法力反噬。”
旁邊另有一仙人驚訝道:“玄天果然惡毒,連無辜之人都要下手。”
司命星君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他若真想下手,恐怕這位仙友就不止是吐血了。”
那幾個小仙氣息漸漸弱了,燒出的白灰被風吹得漫天都是。
玄天在東華身側站定,面對蒼茫的天際,開口道:“當年天河還不似這般安穩,有條青龍在河裏作祟,每每泛濫時,總會淹沒九重天。”
底下的人自然聽過他說起的往事,可在這光景中,他的話語顯得太過詭異,一時間衆人驚疑不定,只是木然的聽着,不明所以。
只有素女出列,接道:“不錯,因這青龍作亂,使得開建天庭一度擱置。是仙長将其逐出天界,豈料他又禍害下界,在萬軍圍剿中躲進巍峨高山。仙長以一己之力挪開那山,最終将其正法。此龍修為高深,死後怨氣不化,故而仙長以自身精血将其封印,由幾位道祖鑄在劍中,也就是如今的青龍劍。”她不卑不亢,娓娓道來,竟好似與玄天敘舊一般。
司命星君瞧她一眼,不由暗感佩服,素女在衆仙中向來吃得開,不是沒有道理。若非修為太低,她怕是早就能入上仙之列。
玄天收回了追憶之色,眸中幽深一片:“我師兄平定天界時,那些人有何作為?”
素女誠實的道:“興許他們……還在下界輪回。”
玄天點頭道:“當年活的無憂無慮,如今倒來盤問指點?呵,師兄确已與我在一起,可他從未有愧天界,更不負爾等。是你們,對不起他。”他看向東華,掩去殺意,神色無比溫柔:“接下來,冒犯帝君者。”
素女臉色蒼白,立即讀懂了玄天的意思。方才燒死的只是頂撞玄天的幾個,而對東華風言風語的則不計其數。
玄天這麽說,無疑昭示着,又一輪殺戮即将開始。
霞光明豔,瑞氣輝煌,與往常一樣,風聲與鶴鳴無比祥和,作為三界集權之處的九重天卻被一片悄無聲息的陰森氛圍籠罩。
素女雖面色不好看,可眼神坦坦蕩蕩,她不忍看見殘忍血腥的場面,可心裏卻說了一聲活該。因為這幫無知之人,一場腥風血雨恐怕在所難免。
素女自是問心無愧,可是心裏有鬼的那些人早就瞪大了眼睛,不甘的搖着頭,口不擇言,陣腳大亂。
“不!你怎麽敢!”
“天帝何在!道祖何在!”
“誰來救救我們!”
方才那位中階神仙的遭遇被其他人看在眼裏,誰還敢救他們。此時此刻,他們一面對東華玄天鄙夷與不服,一面又固守心中那個陰險毒辣的玄天,竟沒有一個人向東華玄天服軟認錯。
毫無懸念,先前的慘狀在他們身上一一重現。這回被烈火焚燒的更多,若說方才那十幾個只是星星之火,這一番則是燎原之勢。
可見對東華污言穢語的有多少人。
風更大了,裹挾着堪比嚴冬的寒冷,在一片鬼哭狼嚎中席卷而過。
這哪裏是九重天,這分明是當年那修羅場一般的無望谷,不同的是,遭殃的只有神仙。
這些燒灼出的飛灰或飄入天河,或漫上瑤階,或回旋在淩霄殿上空,就如同九重天下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雪,連暗沉的天色都變得皓白。
身經百戰的上仙們都不曾見過這種陣仗,又不敢上前阻攔,竟眼睜睜看着火勢蔓延。
慘叫聲彙成凄風苦雨幾乎刺破天際,不少上仙暗暗封閉了聽覺與視覺,面露不忍之色。所幸這火只燒口無遮攔的那些,并不禍及旁人,也沒有損害九重天一草一木。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河畔紮堆的數十萬小仙,俨然去了一大半。
已經有幾個中階神仙從袖中取出絹布擦拭額上的汗。
盤桓在上空的兩把兇劍還沒有派上用場,便已斷送了數十萬性命。向來只知玄天深不可測,卻不知他竟恐怖到這個地步。
玄天眼中毫無波瀾:“死的幹淨,倒也貼合天界的做派。”
司命星君喉中咽了咽,鼓足力氣道:“如今冒犯仙長的那些已經得到懲戒,玄……魔皇陛下可否收手?”
玄天面色稍霁,可還不等衆人松口氣,他便又眯起眼:“不。”
司命星君面色一白:“你……”殺神啊,你還想怎樣。
那些面色凄苦的小仙們憤憤不平的很,自己這邊被殺了一波又一波,上仙們不敢管,天帝他們也不現身。他們一直以來膜拜的,堅持的,通通都靠不住。既如此,成仙的意義何在?
可還有哪個敢發聲?
玄天似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輕描淡寫的送他們一句:“成仙真好,成了仙就可以胡作非為,對他人妄加非議。”
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看着他,個別小仙低下頭,似是陷入沉思。
與此同時,一聲哀嚎傳出來,一個人影拔地而起,好似被看不見的巨手捏在半空裏,掙紮不止。
玄天負手道:“最後一個。”
衆人看去,原來是陳主簿,他躲了許久終是被揪了出來。
陳主簿絕望的吼道:“難道我們說的不對麽,仙長好意思作出這樁事來,竟不好意思讓人說了,難道我們當小仙的就得傻子一樣的被你們糊弄?”
一語說到了點子上,所有小仙都怒了,方才沉思的那幾個也毫不猶豫的對玄天怒目而視。
中上階的神仙們也猶豫起來,就連司命星君都面露尴尬之色。這是玄天親口承認的事實,情愛本就不為天界所容,何況是兩個男身,更何況其中一個還是魔皇。
不應該,太不應該了,這簡直就是異數。
陳主簿又發出一聲痛呼,底下的人還以為他是燒起來了,豈料他整個人在空中搖擺不定,似是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他。
一聲厲喝從淩霄殿傳來:“九重天之上,豈容你魔境放肆。”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撕逼2333
☆、來兮(六十六)
這聲音曾回蕩在每日晨間的淩霄殿上,宣告過關于三界事務的每一樁決策。從來都是莊嚴肅穆,帶着不近人情的疏離。毫無疑問來自百忍,尋常神仙聽見他的聲音便會本能的心生敬畏。
而此時對于臺下所有人而言,這絕對是救命福音。
金光映遍天際層雲,幾道身影出現在淩霄殿的上空。
中高階的神仙們立即回過神來,面朝淩霄殿而拜:“參見天帝,參見大道祖,參見元女娘娘、淩烨天君、南極星君、玄女娘娘!”
那些小仙們意志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