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她的故事
“三十多年前,全中國都盛行出國,我也随着那股熱潮出了國。出國的人無非兩種,一種家境一般,想出國多掙點錢,另一種,家境很好,想到國外晃一圈,給自己鍍點金。”顧怡緩緩地說道,眼睛飄向了窗外,陷入回憶中。
“年輕時的我,争強好勝,不甘平凡,身邊的朋友有許多很年輕就結婚嫁人了,而我不想那樣活下去,人生匆匆幾十年,一晃而過,我不想像她們那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一輩子,然後不留痕跡地離去,這樣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于是,我很努力地學英語,終于考上了托福,如願來到了美國。可是,真到了美國,我才發覺所有的一切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美國說起來遍地是黃金,可你不付出努力,什麽都得不到。我雖然是一個大學畢業生,但到了那裏,只能端盤子、洗碗,有時連清理廁所的活都得幹,總之,為了能多掙點錢,我什麽都幹,不管有多低賤,有多卑微。到了半夜時分,我拖着疲乏的身體住進地下那又小又冷的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那雙被水泡得又紅又腫的手,我常常在想,這就是我要的人生嗎?這樣的人生有什麽意義嗎?我不辭辛苦來到美國,難道就是為了做這種最低等的人嗎?我不甘心啊,每夜望着空蕩蕩的牆壁,獨自流淚。”
“這樣的時光我熬了近一年,在我幾乎想放棄,準備回國時,遇到了莊文南。他是來美國留學的,他的父母都是高官,而他是家裏的獨子,長得又英俊,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他驕縱、輕狂、不可一世。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喜歡上我,可能是玩膩了那些富家女孩,覺得我這樣的挺新鮮吧,而我,如果在一切都如意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會喜歡上像他那樣一身少爺脾氣的男人的,可那時的我很脆弱,想回去又不甘心回去,覺得這樣落魄而歸,不僅自己沒面子,也讓父母沒面子,于是,在拒絕了他幾次後,我開始跟他約會了。”
“在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他那人懶散、自我為中心、一點都不肯吃苦,總之所有嬌生慣養的孩子應有的毛病他都有,可是,每當我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他都會很細心地照顧我,一個人身處異鄉他國,這樣的照顧總是令人感動的,慢慢地我也對他産生了些感情,也喜歡和他呆在一起,覺得身邊有個人陪着,這種感覺很好,有一種家的感覺,而且有了他的照顧,我再也不用住地下出租屋了。”
“我們的生活談不上浪漫,他每天都去上課,我每天都去打工,當然那時我已經找到了一份出納工作,而不用再去洗碗、端盤子了,我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挺好的,簡單、充實,如果我好好幹,也一定會在工作上有所發展的,總之,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我期待的那個方向在發展,我對我自己的人生又開始充滿了信心和希望。”
“可是,好景不長,很快他的父母知道了這件事,他們不同意我們在一起,覺得我配不上他們的兒子,而事實上,從門第上來說,我的确配不上他們的兒子,我的父母不過是最普通的老百姓,而他們都是京城當大官的,我怎麽可能配得上他們的兒子呢?我想既然他的父母不同意,我們不如就分了吧,否則在一起彼此都累,可他不同意,可能是小孩子的一種叛逆心理吧,越是父母不同意,他就越是要在一起,當時我也很矛盾,真讓我割舍那段感情,終究有些不舍,雖然我們的感情算不上很甜蜜,但我已經習慣和他在一起了,習慣那種安定、和諧的生活,不想就那麽放棄,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這個發現讓我很慌張,我覺得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想悄悄把她流了,然後跟他分得一幹二淨,結果被他發現了,他不讓我流,他說他的父母最疼他,早晚會接受我們的,讓我把孩子生下來,我當時也不知怎麽想的,總之,被他感動了,鬼使神差地信了他的話,覺得他是個有責任的男人,跟着他回到了他租的公寓。”
“後來,我才發現我的想法太幼稚了,他的父母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我這樣的女人做他們的兒媳的。幾個月後,他母親來到了美國,把我約到一個咖啡廳裏去見面。她是一個高傲的女人,一見面,便趾高氣揚地讓我放她兒子走,把我說得很不堪,說我就是想用孩子栓住她兒子,我聽了心裏很不舒服,恨不得站起身就走,可想着肚子裏的孩子,我還是忍住了,我苦苦哀求她,希望她能夠接受我,低聲下氣的,說了許多好話,可是,她一點都不為之所動。她勸我理智點,把孩子流了,然後和她兒子分開,她說,她兒子是堅持不了多久的,一旦他們斷水斷糧,她兒子就一定會乖乖地聽他們的話。我知道她說的沒錯,像莊文南那樣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男人,怎麽可能去過每天端盤子、洗碗的日子?”
“在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我錯了,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太簡單了,我開始後悔,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應該聽他的話把孩子留下來,而那時我的女兒已經在我肚子裏五、六個月了,她已經會動了,我對她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我怎麽可能那麽殘忍地剝奪她的生命?于是,我只能求莊文南的母親,求她讓我把孩子生下來,我說,我可以離開莊文南,但她必須答應我,幫我把孩子養大。”
“您的意思是讓她把您的女兒帶走?”鄧諾天問道。
顧怡點了點頭,說道:“這個決定是我以後回憶起來最後悔的一個決定,可當時的我,只能那樣做。我的父母根本不知道我懷孕的事,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讓他們為我擔心,所以他們是不可能幫我帶孩子的,我一個女人獨自帶着一個孩子在美國工作會很不方便,我的孩子跟着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媽媽也不會有好日子過,而他們家條件那麽好,一定會給我的女兒一個很好的生活環境,讓她接受最好的教育,她一定會過着公主般的日子,而不會像我這樣終日為了生計而發愁。我當時覺得這個決定不管對我,還是對我女兒都是對的,可是,現在看來,我錯了。我一直生活在悔恨中,每晚我都會被一個女孩的哭聲給驚醒,而我的女兒看來也根本沒有在他們家住過,她這些年到底怎麽過的,過得是好還是壞,我一無所知!”顧怡說到這,眉間微攏,眼底裏掠過一層陰霾。
“您這些年一直沒跟莊家人聯系過嗎?”鄧諾天有些不解地問道。
“是的,當時他母親根本不同意我把孩子生下來,我一再肯求,連跪都跪了,她沒辦法,才答應的,但她也有一個要求,就是以後不允許我和他們莊家人有任何聯系,我女兒從此以後也将與我無關,我不想這樣,可我知道他母親是不可能再讓步的,只好咬着牙,忍痛答應了她的要求。”顧怡說完那話,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憂傷。
喝了一口茶,她又繼續說道:“其實這些年,我也曾想過找我的女兒,不是想收回她的撫養權,只是想看她一眼,可莊文南的手機號碼變了,打到他家裏,他母親的态度極其的惡劣,并拿出了當初的協議來威脅我,她說,如果我真的為女兒好,就不應該來打擾她現在的生活。再後來,他家搬了,電話號碼也變了,我也漸漸放棄了找女兒的打算,心裏默默祈禱着她過得比我好。”說到這,顧怡的眼裏蒙上了一層水汽。
鄧諾天的腦海裏忽然閃現出蘇國梁和王雪燕的身影,眉頭不禁蹙在了一起,那兩個人原本就冷血、世故,如果蘇曉瑾真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那蘇曉瑾以前所曾過的日子真的是可以想像的凄慘,想到這,他不禁輕輕搖了搖頭。
這落在顧怡的眼裏,心更是涼了半截,她瞪着眼睛,緊張兮兮地問道:“難道曉瑾以前過得不好?”
鄧諾天正準備寬慰她幾句,卻聽見“呯”的一聲響,顧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接着她整個人也倒在了地上……
鄧諾天終日忙着“菲利集團”收購的事,雖然那些股東都對他沒什麽意見,可公司裏的一些中層卻意見多多,有些甚至動了歪心眼慫恿鄧諾成奪了公司經營管理權。
“二老板,這次可是您的絕佳好機會,鄧總整天忙着收購國外公司股份的事,弄得人心惶惶的,您現在去競選公司總裁一職,得勝的機率會很大,再說,您的工作能力哪點比你哥差呀,這些年您就是被你哥給壓制了,一旦您當選了公司總裁,無論對公司,還是對您個人都好啊!”來者言辭灼灼地說道。
鄧諾成冷哼了一下,說道:“是嗎?感謝老兄您這麽看中我,這麽多年過去了,您怎麽才發覺到我的好啊?既然您老心都慌了,我們可不敢害得您老人家得了心髒病,不如另攀高枝吧!”
鄧諾成不是不想當總裁,不是沒有*,可他更在意的是他和鄧諾天之間的兄弟情義,那些為了錢財兄弟反目成仇的,他見過好多,他不想那樣,他深深明白他只有一個哥哥,而且沒有這個哥哥,或許他就沒這個命坐在這裏。做總裁自然好,坐在那個位置上,指揮着下屬,所有的人都得聽你的話,的确很威風,但坐在那個位置上同時也會很累,你的一句話,一個決定,都将會對公司産生極大的影響,他覺得他哥哥做得很好,總是一副運籌帷幄、信心十足的樣子,他的話,下面的人沒有幾個不服的,如果真讓他坐他哥哥的那個位置,他覺得自己未必能做得比他好,既然如此,不如安心做他的下屬,好好輔佐他,畢竟這是家族事業,做得好,他也可以多分些錢,如果真和他哥哥對着幹,那只會玉石俱碎,這樣又對他有什麽好處呢?怕是只落得外人觀景、嘲笑而已!
那些人見說不動鄧諾成,竟打起了黎美娜的主意,心想女人目光短淺、心胸狹隘很容易被說動,就在鄧諾天忙着把顧怡送到醫院時,那些人來到了黎美娜的辦公室。
黎美娜不過是一個項目組辦公室的小主任,見來了幾個公司中層,不免吃了一驚,接着,心裏掠過一絲不安,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些人,平時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現在卻突然出現,擺明了沒安什麽好心。
聽完了那些人的敘述,就更加肯定了黎美娜的想法,她的心裏不禁打了一陣冷顫,這些人平時在鄧諾天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的,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背地裏竟打起了這主意,真的是人心難測啊!
她故然常常嫉妒蘇曉瑾,嫉妒她找了個如此出衆的老公,婆婆還格外地疼愛她,可嫉妒歸嫉妒,真讓她做出不利于蘇曉瑾的事,她做不出,更何況這次他們針對的是鄧諾天,這就更不可能了!她雖對鄧諾天已經放下了男女之情,可鄧諾天始終在她的心裏占着很高的位置,她是不可能做出任何傷害他的事的,而且她知道,如果她真做了,她家的老公也絕對不會放過她。
于是,她淡然一笑,說道:“謝謝各位領導,真沒想到你們居然如此看中我家諾成,這實在讓我受寵若驚!可什麽樣的人做什麽樣的事,我家諾成有幾斤幾兩我比你們更清楚,他的确很優秀,可跟鄧總比起來還差了那麽點!我看你們還是安心跟着鄧總好好幹吧,我相信在他的領導下,公司一定會日益興旺的,當然如果你們始終心存疑慮、蠢蠢欲動,不如趁早卷鋪蓋走人,鄧總沒了你們肯定會找到比你們更好的員工,把公司治理得更加興旺,而你們一旦離開了鄧總,想找到比他更好的老板,那簡直就是在做夢!”
黎美娜說話原本就有些咄咄逼人,最後那幾句話語調又高了幾分,把那幾個人說得頓時啞口無言,耷拉着腦袋,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那些人走後,黎美娜望着他們離去的背影,滿臉的鄙夷、不屑,心想着等收購事宜結束後,找鄧諾天好好談談,這樣的人真不能再留下來了!
在醫院,醫生正在對顧怡的身體做全面檢查,檢查完後告訴鄧諾天,顧怡血壓有些高,這些日子顯然又沒休息好,所以才會昏過去,不過問題不大,好好休息幾天就會沒事。鄧諾天望着還在睡夢中的顧怡,讓王秘書留下來照顧她,而他則回到了公司,最近忙着收購,公司裏積壓了許多事務,他必須盡快解決。
傍晚時分,顧怡醒了,一睜開眼睛便對王秘書說,她想見鄧諾天,她昏迷前和鄧諾天說的那段談話一直萦繞在她的腦海裏,以至于在夢中她也總是夢到蘇曉瑾被她父母虐待的情景,這讓她揪心的痛,最終她被那些惡夢驚醒,再也無法入眠,迫不及待地想見到鄧諾天。
鄧諾天接到電話後,便匆匆往醫院趕,不管顧怡是不是蘇曉瑾的親生母親,他都覺得他應該照顧她,他覺得顧怡是很孤單的,一個女人,沒有老公,沒有孩子,生病了,也只能孤零零的一個人呆在醫院裏,沒有家人陪在身旁。
走進顧怡的病房,鄧諾天讓王秘書回去了,而他則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床邊。
剛坐下,顧怡便緊張兮兮地問道:“諾天,曉瑾的父母是不是對她不好?”
鄧諾天的唇角扯出一個美麗的弧度,說道:“顧總,您想多了,真對她不好,哪還能讓她讀大學?”他不得不對她撒了個謊,只是想讓她的心情放松些,不要有太大的負罪感。
“那你剛剛為什麽搖頭?”顧怡顯然有些不相信鄧諾天的話。
“我只是有些感慨罷了,如果曉瑾真是您的女兒,那麽她一直都沒跟自己的親生父母生活在一起,這對她多少有些遺憾。”鄧諾天解釋道,說的時候一臉的鎮定,嘴角始終挂着那絲淡然的笑容,可心裏卻已經有些七上八下的了。
“哦,”顧怡長長地松了口氣,心情釋然許多,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說道:“這件事終究是我欠曉瑾的,不過,如果她現在的父母對她很好,那又好一點。”
“曉瑾是不是您女兒還不一定呢,您現在不要想那麽多。”鄧諾天安慰道。
“曉瑾有兄弟姐妹嗎?”顧怡問道。
“沒有。”
聽到這個回答,顧怡的心又釋然許多,說道:“沒有更好,她父母就她一個女兒一定不會對她差的。”
鄧諾天聽了她的話,心裏不禁一陣苦笑,可惜她的父母不是一般的父母,他們看上去可不像是對曉瑾很好。
“諾天,你就幫我這個忙吧,我怎麽可能會去傷害曉瑾呢?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已經欠她很多了,我只想盡我的力彌補我曾經犯下的錯。”顧怡又把話題扯到了親子鑒定這件事情上來,說完将目光殷切地看向鄧諾天,這件事終究是她的心結,她想盡快弄清楚。
鄧諾天看着她憔悴的面孔,懇切的目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知道拒絕她,她一定會終日寝食難安,然而答應她了,他又有種背叛蘇曉瑾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