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太子一刻都不敢懈怠,才出吳王府,便命所有親衛立刻保護金鴻國一行回官驿。他寧可自己孤零零一人騎馬與宋自昔一起回太子府。
走進太子府,大門一關,太子才敢拉下臉暴跳如雷。旁邊宋自昔嘆道:“忍了那麽多年,今天怎麽就不能順水推舟将婚約推給吳王呢。全破功了。”
太子一愣,轉念一想,差點吐血:“我着了金鴻國三公主的道。”
宋自昔默默地道:“我提醒過你,這下你看清她是真聰明我十倍了吧。今日這麽大的場子,只有她一個人冷笑旁觀,還閑閑挑撥一下大家,拿整個吳王府當蟋蟀盆,她撩着蟋蟀草鬥蟋蟀,鬥得歡呢。”
“她究竟什麽企圖?”
宋自昔道:“保命,報複。自然,你首當其沖。也是你活該。這些都不談,你只有十天時間,這十天裏你得交出追殺金鴻國送親隊伍的殺手,同時要保護官驿的安全,還有一點需要提防,萬一金鴻國三公主設局自殘甚至自殺,你也得陪着按板子或者自殺。你沒時間生氣。”
太子氣得無語,沉默半響,才道:“這件事,從父皇欽定聯姻起,我就被困局中了吧?”
宋自昔點頭,“殿下你一直被牽着鼻子走到今天。該跳出局反擊了。”
太子有點兒茫然地道:“幸好你回來了。自昔,對不起,不能放你回家守孝了。”
說着,太子世榮緊緊握住宋自昔的手,一如他們從小聯手時候的樣子。
金鴻國一行住的官驿是前後兩進的華美院落。金鴻國太子與姜锵住後院。但送親隊伍裏的女侍都被沿路殺光,姜锵一時無人伺候,幸好太子府送來四位懂事的丫鬟,姜锵才不致穿不來古代的衣服而出醜。但一到晚上,她便将丫鬟們都關出後院,以免被監視。
等丫鬟們出了院門,金鴻國太子問姜锵,“三妹,十天後,世榮會查出誰?這十天裏,我們有沒有危險?”
姜锵嘆道:“世榮肯定會找個替死鬼。而以往拉世榮下馬不易但始終謀劃的那幫人,此刻必然磨刀霍霍對準你我的頭顱,殺了我們,等于殺了世榮。大哥,我是誠心建議,你找個機會輕車簡從易容回國去。我目标大,走不了,也正好拖住他們的眼光,讓你從容走脫。”
“這怎麽行?”
“對國家社稷而言,大哥更重要。父皇只大哥一根獨苗,大哥千萬不能有所閃失。我無所謂,而且我會随機應變。我對俗務不太了解,大哥可請教白大人,怎麽尋找機會。”
金鴻國太子感覺良好地走了。姜锵趕緊閉門睡覺,她已經一夜未睡,再加三公主的體質顯然不怎麽樣,早已困頓不堪。
宋自昔半夜翩然進入官驿後院。不料白群飛接受太子重托後回去輾轉反側睡不着覺,半夜忽然想出個好點子,他躁動得睡不着,想去後院看看太子睡沒睡,卻是正好看見宋自昔如鬼魅一般的身影閃過。他當即大喊起來。
宋自昔剛好已跳入公主的卧房,聽見聲音知道暫時出不去,只得先撩開紗帳打算先制住公主,不料仔細一看,被子下面竟是一捆紮成棍狀的薄被。宋自昔暗呼一聲不好,連忙一個飛身,靈巧地鑽入床底下。可是更加出人意料的是,他在床底下重重撞到了什麽。輕輕撩起床帷一看,落入宋自昔眼裏的是掙紮着走出夢境,很不情願地強睜眼睛的三公主。宋自昔才發現他一半身子壓在公主身上。宋自昔腦袋裏閃過無限可能,卻無法做出确認,只能一把捂住公主的嘴,輕聲道:“本來想跟公主談幾件事,不料被人發現。贖罪贖罪。”
說話間,外面也傳來嘈雜聲,與燈燭的亮光一起穿透窗戶。姜锵再困再累也不得不清醒了,她來不及想別的,伸出一枚手指頂開宋自昔捂住她嘴的那只手的手腕,大聲對外面人道:“什麽事?”
白群飛大聲回答:“卑職看見有人闖入官驿後院,正在搜尋……”
而剛剛起身的金鴻國太子直接就一腳踹開姜锵卧室的門,慌張地道:“等不及了。三妹別慌,是大哥。有賊人進了你的房間,大哥很擔心。”
姜锵幹脆利落地指揮:“有勞大哥。你們搜吧。床上是一捆被子,別擔心,我怕暗殺,晚上睡在床底。天熱我穿得少,你們不可掀開床帷。搜完請将門反鎖,我明天醒來會喊你們開門。”
太子與白群飛如今已非常信服姜锵,因此分毫不差地照着姜锵吩咐的做,誰都沒低頭探一眼床底,只有幾只大腳在姜锵與宋自昔眼前晃來晃去,晃了會兒便關門走了。
姜锵與宋自昔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兩人也這才赫然發現此刻的床底風光異常暧昧,一時反而驚得不敢動彈,比金鴻國太子闖進來時候還可怕百倍。等腦袋裏的暈眩過去,宋自昔連忙翻身下來,平躺在地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口以示光明正大,一動也不敢多動。床不大,床底更是狹小,兩人并排躺着,只能肩并着肩,肌膚相觸,呼吸交錯。天氣本來就熱,這下床底更加燥熱。
姜锵有生以來,活那麽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時不知如何應付,渾身僵硬如小女兒。她非常緊張地擔心,萬一宋自昔不老實,可白大人他們又已被她騙出門,她該怎麽辦。此事她睡意全無。
聽着院子裏漸漸平息的人聲,宋自昔心裏想了很多開場白,開口卻完全是身不由己地問:“請問,公主與吳王是怎麽回事。”
姜锵一怔,扭頭看向宋自昔,昏暗的光線中,她看出宋自昔一臉糾結後悔,便轉回臉沒回答,而是若無其事地道:“我剛剛想出一對很工整的對聯:梁上君子,床下美人。呵呵。你看橫批應該是什麽?”
聽着姜锵口吻的平靜,宋自昔忽然感覺到渾身的羞辱,他忍不住側身對着姜锵,盯了半天,賭氣地道:“橫批:吳王到地是怎麽回事?”
姜锵直視頭頂的宋自昔,雖然覺得非常不自在,可依然平靜地問:“你替自己問,還是代別人問?”
“啊,對不起。”宋自昔被問得心裏一凜,立刻想到自己的一重身份是太子好友,姜锵當然不會正式回答他。可他還是忍不住抱怨:“你精明得不像一個姑娘家。”
“由着你們打打殺殺才是姑娘家?這十天我該怎麽存活?”但姜锵心裏懊惱,确實,她此刻精明得老氣橫秋,太不像個小姑娘。可是如今每一天都是刀架在脖子上,她怎麽胸無大志得起來。“我的心即使已經蒼老萬分,依然保不住自己一條小命。”
宋自昔一時無語,他想安撫眼前的人,卻怕唐突。只得又仰天躺下,斟酌着道:“我今晚來,想跟你交底。”
“如果是為世榮說話,免。我生性睚眦必報。”
“他今天已經自食其果,讓你一路推波助瀾,陷入自己設下的套子裏。我說他是活該。”
“嗯。他不死上一回,我不會放手。”
宋自昔有些吃驚,“你……很直接。”
“沒時間繞圈子啦。你現在告訴我,世榮有些什麽強有力的仇家,誰最願意通過消滅我來達到消滅世榮的目的?我該怎麽安全地在這官驿裏做個美麗的活人靶子?”
宋自昔又側身看向姜锵,“你的顧慮是對的,你晚上不敢睡床上也是對的,但躲在床底下不是辦法。今晚反正有我做你保镖,我把事情來龍去脈跟你說個透吧。你跟我一起參詳,好過我一個人敲破腦袋。”
姜锵目不斜視,“你請朝天平躺,這麽側着我沒法跟你說話。”
宋自昔看着姜锵一本正經的臉,實在忍不住又問:“我想了解你與吳王究竟怎麽回事。我替自己發問。”
姜锵再老成,此刻也渾身發燙,翻身背對着宋自昔,“關你屁事。說你的來龍去脈。”
“可你如果與吳王已經有……我後面說的話就說了是白說。”
“你說你的,我有自己的判斷……唔,混帳,你套我的話。”
“我沒有。”宋自昔冤得跳起來,毫無疑問,咣地撞到床板上,痛得他倒吸冷氣,腦袋卻一下子被從燥熱中敲醒,不禁前後回想一遍兩人的對話,欣喜地道:“我明白了,你和吳王的關系,跟你現在與我一樣。啊,又對不起了,我說正經的。我先說太子與吳王的關系。”
姜锵差點兒發火,她性命交關,躲在床底下可不是為着風花雪月,這個人卻一個勁兒跟她東拉西扯,她已經咬牙切齒想殺人。幸好話題轉入正題,她才忍住不言不發。
“太子的母親是皇上還是不起眼的美人的兒子,甚至還沒有王位時,他不敢大張旗鼓地找名門望族女子結婚,怕被誤會有野心,因此找的一個不起眼的女子。太子的母親既無後臺,也無驚人的容貌,但賢良淑德……”
“能刻薄一句嗎?”姜锵這輩子從來被人诋毀不夠賢良淑德,所以老姑娘到死。因此相當反感賢良淑德這一詞。
“請便。”宋自昔驚訝地看着姜锵。
姜锵大言不慚地道:“什麽都沒有的時候,只要稍微聰明點兒,只能挂賢良淑德以霸占道德标杆,争取話語權了。而什麽都有的女人,是怎麽都不會被人視為賢良淑德的。因為生存空間就這麽大,什麽都有的女人即使不争,也自然擁有了大多數空間,甚至蠶食了你們男人的。誰還會說她賢良淑德?所謂賢良淑德,只是一種虛僞的策略。好了,你繼續說。”
宋自昔的三觀大受打擊,可思來想去,尤其是眼前這個什麽都有的女人擺在眼前,确實,她說的似乎有點道理。觀念就這麽稍微一松動,越想越覺得大有道理,忍不住點頭道:“你……話糙理不糙。可忽然我缺點兒說下去的底氣了。”
“沒什麽,你說吧。自古那些一本正經的打來打去,說穿了其實哪有什麽神聖啊尊嚴啊之類的,大多經不起推敲。”
宋自昔忐忑地看一眼這個很有見解的女孩,看清她年輕美麗的臉,才心裏舒服許多,“好吧。總之,先皇在位時,皇子們為了搶奪皇位,完全是自相殘殺。到了最後,皇子們都給殺光了,等先皇薨時,大臣們發現滿朝只剩那個最不起眼的皇子獨活,當時以我父親為首的大臣就迎這位皇子回京做了今上。既然做了皇帝,自然有什麽都好的妃子進宮,皇後從此只剩一個名頭,到後來連後宮大權都落到吳王母親手裏。”
“後面的,吳王都大致跟我說了。”
宋自昔吃驚,“吳王會對你說那些?會不會是誤導?”
“不會,我有判斷。如果說最初太子與吳王都是身不由己,但到了今天,太子殺人不眨眼,吳王起碼還有善意。”
“吳王那邊殺人的事,都有他舅家人代他做了。而太子如果自己不出手,便相當于等死。這是兩個人的區別。比如這次兩國和親,皇上之所以将你指給太子,因為本國人極其重視血統,他們不能容忍皇後不是本國華族後裔,自然是更不能容忍外國皇後的兒子做他們的太子。如果太子與你的和親成功,意味着他将失去大多數原本支持他的老古板們。要知道,太子如今除了一個身份,并無其他好處可以讓支持者撈到,因此能支持他的只有那些尊重正統,認定必須而且只能是皇後兒子做太子的老古板們了。皇帝指婚的目的就在于打掉太子身邊的老古板支持者們。”
姜锵聽到這兒,驚訝地扭頭看向宋自昔,兩人臉近在咫尺,但姜锵都沒感覺了。“這麽說,從我被指婚給你們太子起,我在你們眼裏已經是死人一個了?”
宋自昔想回避,卻又不舍,幾乎是貼着姜锵的臉道:“對。你不是來的路上被太子秘密殺掉,就是等你們一結婚,太子立刻失勢,很快你們會被安個莫須有的罪名滅門。”
姜锵忍不住再問:“我國皇帝知道嗎?”
宋自昔道:“知道,但他無法拒絕我們正始國提出的和親建議。弱國無法說拒絕。”
“嘿!”姜锵情不自禁坐起來,果然重擊到床板,痛得眼冒金星。
宋自昔見狀不由自主伸手替她揉搓,誰都沒意識到這狀态就是擁抱。
姜锵等頭暈眼花稍微減輕,擡頭問:“那麽說,我們太子其實是押送我赴死?”問的時候就意識到這個姿态有問題,但她驚恐過度,反而希望有人這麽安撫她。可猶豫了一下,就推開了宋自昔。
“對,說穿了就是這麽回事。”
“十天裏我如果沒有被想要太子命的人殺死在官驿,十天後我與太子成親,也很快會被滿門抄斬?”
“對。”
“你不是有武功嗎?快帶我逃走,給我一條生路。”
“逃,不是辦法。你無法在正始國立足,你也無法逃回你們金鴻國。你而且無法改嫁吳王,吳王娶你會面對與太子娶你一樣的後果。你早已被我們皇帝當作棋子,擺在必死位置上。除非……”
“配合你們太子的行動,讓你們太子殺掉你們皇帝和吳王?”
“想活命只有這樣。”
“好。”
宋自昔略微吃驚,怎麽回答得這麽幹脆,幹脆得似乎毫無誠意。他盯着姜锵在黑暗中閃亮的眼睛,姜锵也盯着他的,良久,宋自昔才不得不心裏承認姜锵答得幹脆是因為她果斷。他點了點頭。“那麽首先,請配合我們對你們的保護。等我回去後,我會派武功高強的近侍來,請你帶在身邊,以防這十天裏的不測。”
姜锵悲哀地嘆息,“我只想胸無大志地生活,請你盡量安排得周到點兒,省得我動腦筋。先捱過這十天吧。”
宋自昔很想好好安撫,可他是君子,還是忍住了。
“你趕緊走吧,趁天還沒亮。”
宋自昔無可奈何地走了。
姜锵等他走後,從床底鑽出來,再也沒有睡意。她無法不想到,此刻她是正始國皇帝的棋子,而如果聽了宋自昔的話,則是變成太子世榮的棋子。那父子倆都不是好鳥,誰都不會善待棋子,她最終還是死路一條。姜锵想來想去,當機立斷,帶上所有首飾與金銀,包上兩件侍衛的衣服,趁着天黑,偷偷探頭往院子裏打量一番,此刻正好月亮已經下山,雖然星光璀璨,可到底是黑暗。姜锵悄悄出門,一頭鑽進官驿的池塘。這池塘通向外面更大的湖,她早在買房子時已經路過熟悉了。姜锵不知道公主真身會不會游泳,她是會游的,她發現調動公主的身體游起來也無大礙,還可以頭頂着兩套幹衣服。
姜锵在黑暗中鑽出栅欄,游入大湖。大湖裏有荷花,有蘆葦,姜锵躲藏于其中慢慢地游,輕輕地游,然後在一處看似比較荒涼的地方上岸,換上侍衛的衣服,再度化妝為男人,趁城門剛開,混出城去。一出城,她就花高價買匹馬,縱馬往太陽升起的地方飛奔。
金鴻國的侍衛與太子府的侍衛都盯着陸路,誰都沒想過一個嬌滴滴的公主能潛入水中逃離。姜锵成功逃離了。等她混出城門,策馬上路,跑出好長一段路,回頭再看不到城牆時,太子府昨天派來的四個丫鬟才發現公主不見了。
這一回,從金鴻國太子到正始國太子,從吳王到宋自昔,都心知肚明,公主逃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