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姜锵在極度沮喪中眼睛漸漸适應了黑暗,也終于發現寂靜空間裏的異常:這面對着她瞪着雙眼的太子世榮怎麽呼吸得跟拉風箱似的?

姜锵何等聰明,稍一轉念,很不矜持地一拍大腿,笑了,“世榮啊世榮,你也有今天!逃亡,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連抓起刀把子戳我一刀的力氣也沒了,是不是?你現在很害怕,但最當前的害怕是沒人救你,是不是?如你所願,老子正是見死不救。老子從來不信天上有個救世主,這輩子只相信勞動人民一雙手,今天,老子終于相信天理昭昭,天網恢恢……”

太子世榮努力睜着眼睛盯住眼前這個小男人,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什麽仇什麽怨,什麽仇什麽怨。

姜锵獰笑着繼續道:“你身上的傷口在滴血,是不是?世榮,你知道人只有這麽一堆血,你聽,滴答,滴答,滴答,這是你身體裏的血流出來的聲音,很快,你身上的血就要流完了,你會變得混身蒼白地死掉,然後這滿屋子的蟑螂老鼠會找上你的屍體,再然後蒼蠅來了,蒼蠅布滿你的身體,掩蓋你的蒼白,不小心在你身上生下一把把的蛆蟲。等蛆蟲長大,覆蓋你的身體,你又變得白花花的了,呵呵,世榮,這就叫不得好死。老子走了,老子沒耐心等你死透透。”

太子世榮聽得毛骨悚然,一再努力才不讓眼睛裏透出驚懼。而他的心卻在姜锵的引導下,仿佛真能清晰感覺到血液的流失。他眼看着這個惡毒小男人起身跨過他的頭頂跳出窗去,一邊滿心感覺奇恥大辱,一邊滿心感覺驚恐萬分,他甚至希望這個惡毒的小男人留下,不要讓他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因此,在他渾身漸漸冷下去,他感覺死神來臨之前時,他看到那惡毒小男人從他頭頂窗口跳進屋,兩腳還不知有意無意踢到他尊貴的腦袋,最終落在他面前不懷好意地看着他,他心裏忽然覺得安慰,但拼盡力氣罵道:“你這猥瑣小人!”

姜锵毫不猶豫飛起一腳,但不是踢在太子世榮身上,而是架在太子世榮的頭頂,因為她是個來自文明世界的美女,她不屑于體罰這等低級羞辱。果然,受到胯下之辱的太子世榮直氣得眼前一黑,差點死過去。

姜锵滿足地看完太子世榮的全套表情,才搖搖手裏的竹竿子,“看見沒有,這是掃帚,拿來揚起浮土,覆蓋你灑在泥路上的血跡。再看這個,這叫抹布,濕抹布,用來擦掉你黏在牆上窗臺的血跡。再擡頭望天上看,快五更,天快亮了,老子當然得先銷贓滅跡,消滅你到此一游的痕跡。你說,誰是猥瑣小人?眨一下眼睛,我就當你承認你才是猥瑣小人。”

太子世榮心裏明白眼前這惡毒小男人思慮周詳,有膽有識,敢這會兒出去冒着被抓到的危險去消除痕跡。但最後一句又差點兒害他噎死,他還是活人,能不眨眼嗎?他清楚地看清楚眼前這個惡毒小男人眼裏滿滿的戲谑,顯然,這個惡毒小男人是故意下套。他忍無可忍終于還是眨了一下眼睛,于是他看到眼前的惡毒小男人笑了。但是不好,他為什麽覺得這個惡毒小男人的笑有些兒明媚?難道因為他真的快死了?

姜锵滿意地等來太子世榮糾結的表情,才肯放下架在太子世榮頭頂的那條腿。當然,主要是公主的身體不争氣,窗臺那麽高,害她的腿已經酸痛不堪。她将太子世榮扔在原地,自己摸黑進儲藏室打掃衛生,尤其是擦幹淨每一寸地板,才扛着一塊一人長一尺寬的木板和四根粗竹杠回到太子世榮面前。

世榮不知姜锵又打算如何發落他,木板,竹杠,太現成的刑具。此時太子世榮已經隐隐有些摸清眼前這惡毒小男人的套路:小男人會救他,但給顆糖同時給個耳光,絕不會讓他好過。可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身體裏的血正在流幹,渾身越來越冷,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惡毒小男人為所欲為。他看到小男人将四根粗竹杠每隔一尺距離平行放地上,而後往上面鋪上木板,輕輕推動了一下……這一刻,世榮明白小男人的用心了。果然,小男人過來,将他扶起,平放到木板上,平穩地推着他走。他不用扯到傷口,小男人不用花太多力氣,而且還簡單快捷,一舉三得,好生聰明。但事情沒完,等小男人将他平穩地推進更暗的儲藏室,只見小男人抽出一根竹杠,往木板下一撬,一陣劇痛過後,木板側翻,世榮“嗷”一聲滾到木地板上,撞到牆壁才停住,他痛得死去活來。果然,糖沒吃完,耳光來了。

姜锵費勁地做完搬運,順便糟蹋一下世榮,然後摸黑檢查一下世榮的眼睛居然還睜着,她冷笑道:“怎麽沒痛暈?啊,對了,暈過去是人類逃避痛苦最簡單直接的本能。失去這種本能,你只能活生生睜着眼睛咀嚼每一寸的痛苦。”

姜锵說着,摸出懷裏的一包東西,非常笨拙地打出火點燃火絨,好不容易才點亮蠟燭。每當這種時候,都無法不想念現代社會的便利。

世榮覺得這個暈過去理論說得真對,他沒暈,只好咬牙忍受渾身的痛楚。小小儲藏室裏唯一能分散他注意力的唯有眼前這惡毒鬼,世榮的眼光追随着惡毒鬼,看他掩上儲藏室的門,忽然有一瞬間他感覺惡毒鬼的側影像個小女人,但等惡毒鬼一轉身,一瞥小胡子立刻破壞了他的感覺。

姜锵變戲法一樣從懷裏摸出一把剪刀,一把剔骨刀,一枚縫棉被的粗針,一絞絲線,一瓶烈酒,一件雪白的棉布中衣。這是她剛才跳出窗戶做的許多事的其中之一。她舉起剪刀看着渾身是血的世榮,猶豫道:“我從小連殺雞都沒殺過,我這是第一次拿活的東西下刀子,不知道看到你的傷口會不會暈過去。但我想出去替你找郎中可能是更危險的事,所以你只好将就着我的醫術。我可能中途吓得扔掉東西跑掉,随便你變成一堆白花花的蛆。總之你現在開始念菩薩保佑,我很不能擔保救你到底。”

世榮已經被恐吓到了極限,掙紮着道:“随便你。”

“好!”

姜锵這一聲應得如此之幹脆,世榮隐隐覺得不妙。但又想除死無大事,還能怎樣呢。可他想不到的事還是發生了。他眼睜睜地看着這個惡毒鬼不懷好意地詭笑着,拿起剪刀開始剪他的衣服。剪刀從頭頸開始剪起,越往下,世榮心頭涼意越盛。按說他征服西疆時候也沒少受傷,也曾被随軍郎中剪掉衣服治傷,可為什麽眼下這情況如此怪異,他渾身充滿羞恥感呢。仿佛這惡毒鬼在有意羞辱于他。

姜锵一邊剪衣服,一邊找傷口,心中萬分希望傷口只是表皮傷,沒有傷及內髒。她到底不是醫生,并不懂得開腸剖肚。剪開才驚訝地發現這太子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揭開一片衣服,下面必有一個傷口。這麽多傷口在流血,到現在還沒流幹,這人命大。但所謂擒賊先擒王,傷口衆多,姜锵得找到最嚴重的傷口先處理。此刻,小小的儲藏室裏已彌漫了血腥氣,眼前又是如此的血腥,姜锵覺得頭開始發暈,喉嚨一陣一陣地幹嘔。

終于,讓她找到最大的出血點,在肚臍下方兩寸左右有一很深的傷口,傷口一直往下,往下……姜锵雖然活了那麽多年,可再往下剪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然而更大的不自在等着她,傷口一直延伸到她最不想看見的方位。想正确縫合傷口并保證不感染,姜锵悲哀地想到,她必須做一件現代醫學上稱做“備皮”的極端尴尬事。

世榮正覺得下身涼飕飕時,他一直緊張盯着姜锵的眼睛發現這惡毒鬼臉上的一絲笑意。惡毒鬼笑什麽?世榮一想便知,羞恥得差點暈過去,可愣是不暈,他若有力氣,此刻最想打爆自己的頭,讓自己暈過去。可他沒暈過去,卻看到惡毒鬼沖着他做鬼臉,世榮隐隐覺得有什麽可能比死更難受的事即将發生。

幸好,姜锵再暈還是懂得主次,她決定先清洗縫合主要傷口再處理尴尬部位。她撕掉棉布中衣,這兒擦拭一下,那兒捆綁一下,然後沾了酒精給傷口消毒。酒精刺激,世榮痛得又一聲悶喊,可他怕外面搜索他的人聽到,只好克制。刺激後的世榮稍微清醒了一些,見燈光下的惡毒鬼此刻滿臉是汗,眼神認真專注,倒像是個幹正事的,只是不斷幹嘔,滿臉痛苦。世榮不由自主說了句“辛苦”。

姜锵沒搭理世榮,專注地處理完畢最大的傷口,她拔出縫衣針,在燈火上燒得通紅算消毒,開始給世榮做傷口縫合。這是縫人肉啊,姜锵的手都在發抖,好幾次都是針插不進去針頭歪了,還得哆哆嗦嗦重紮。她回憶着以前手被割傷時候醫生給她縫的針,似乎每縫一針要打個結。她有樣學樣,也這麽做。幾針縫下來,姜锵才稍微進入狀态。縫歪,不是力氣不夠,而是膽氣不夠。她好好地縫出兩針漂亮的,忍不住得意地瞄一眼世榮,一看,發現這個悲催的太子這下是真的痛暈過去了,神志嚴重不清。姜锵反而松了口氣,本來她就不懂,趕鴨子上下,還被兩只大眼睛燈泡一樣地照着,壓力極大。好了,燈泡沒了,她有隐私了。

一邊縫,姜锵發現,刀傷要是再深一些,就刺到內髒了,有些部位已經可以看見裏面的腸子。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只是,姜锵心中很多疑問,為什麽傷口這麽大,血卻沒流光,這顯然不科學。

揮汗如雨地縫到尴尬部位,姜锵看一眼依然昏迷的世榮,呼出一口緊張的氣,也好,神不知鬼不覺。她撿起旁邊鋒利的剔骨刀開始刮毛。

不想,世榮還是給刺激醒了,睜眼一看,再一調動感覺,只覺得這輩子所遇之無恥莫過于此,他猛喝一聲“無恥”,氣得又暈了過去。姜锵木然地看世榮一眼,心說老娘很願意咩?No!老娘很願意救你咩?更No!那麽老娘這麽做又為什麽?崇高的人道主義!姜锵字正腔圓地呸了自己一聲,心裏很清楚,她不過是做不到見死不救,以後落一輩子內疚。

幸好,此後太子世榮一直沒醒來過。姜锵将所有稍微深的傷口都縫合好,感覺自己縫的是一只破布袋。等頭暈目眩地走出儲藏間,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姜锵的腦袋才恢複正常思考:怎麽藏住這個人。

幾乎是姜锵的腦袋才鑽出門縫,旁邊立刻傳來掌櫃的焦急的輕呼,“锵師傅,快回來,出大事了。快,快……”

姜锵在掌櫃的一聲比一聲急的“快快快”中飛身沖進隔壁的飯堂。閃身這麽短的時間裏,她就看清楚沿大街站了許多兵丁,而平民一個都看不見,氣氛非常肅殺。但姜锵當沒看見,沖進門就急切地問掌櫃的:“你有沒有聽說過隔壁南貨號鬧鬼的傳聞?”

原本都趴在門縫往外看的大夥兒一致看向姜锵。只見姜锵臉色蒼白,披頭散發,眼神呆滞,似是受了一夜極度驚吓。而更詭異的是,姜锵身上透出一股隐隐的血腥味。掌櫃驚訝地道:“好像沒聽說……唔……”

姜锵盯着掌櫃的,追問:“唔什麽?想到什麽了?我現在開始懷疑南貨號老板怎麽賣得這麽爽快了。”

掌櫃的臉色一變,“你昨晚一夜都在南貨號?遇到什麽了?”

姜锵讓自己渾身做一個冷顫,飛快地扒開一個大廚,霸占一個照得到陽光的位置,她才深吸一口氣,“只知道醒來時候我在地板上,一顆心亂跳,撞邪似的。還聞到一股怪味。”

“血腥味,你渾身都是血腥味。”墩頭快嘴。

“啊!”姜锵舉起胳膊聞了聞,裝出一臉驚訝,“你們誰幫我去隔壁看看,現在有太陽。你們……”

衆人一哄而散,誰都不敢去。而掌櫃的強自鎮定道:“都別去,今天誰都別出去。锵師傅,你也哪兒都別去。要出大事。你不知道,今天一大清早的,太子府被千萬個兵丁圍起來了,剛才有人敲着銅鑼通告說太子謀反。我看啊,這幾天生意都別做了,等着官府上門來亂搜。”

這一下,姜锵是真的大驚了,“太子?謀反?”

掌櫃的道:“是啊。好了,別問了,都回屋歇着。”

“比撞鬼還可怕啊,天哪……”姜锵巴不得掌櫃的多說些,只好裝傻。

掌櫃的卻風輕雲淡地道:“果然是小地方出來的沒見識,我年輕那陣子,啧啧,王子多,三天兩頭殺來殺去。哎喲,多嘴了,快都回屋去。”

姜锵回到屋裏,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太子世榮見十天大限已到,估計到皇帝會發落他,因此先下手為強?可就憑昨晚那些人馬就想謀反,輕率得不像那個強悍霸道的太子啊。姜锵只好揣一肚子疑問,等世榮醒來後再問。

她的當務之急是做點兒有營養好消化的送去給世榮,同時看看世榮有沒有發炎發燒。而她的創業計劃顯然得擱置了。

消息很快傳到宋自昔所在的軍營,宋自昔比姜锵更不相信太子世榮會謀反。他覺得其中一定有蹊跷。直到一個積翠谷的高手晚上悄悄潛入軍營,找到宋自昔的大帳。

宋自昔聽完也渾身是傷,幾乎氣息奄奄的積翠谷高手很不連貫的講述,清晰地概括一下,“首先,殿下設局派府丁拿三公主脫逃穿的衣衫去鬼宅轉一圈,然後在大街上假裝衣服不小心掉出來,讓吳王誤以為鬼宅有三公主的蹤跡。”

積翠谷高手點頭。

宋自昔的眉毛已經吊了起來,深呼吸一下才能繼續道:“然後,殿下集結府裏與積翠谷的高手,計劃趁吳王背着皇上偷偷潛入鬼宅搜索時,以捉拿亂賊的名義,趁亂将吳王與随從們一起斬殺?”

積翠谷高手繼續點頭,可已經幾乎支撐不住,快暈過去。

“再後,想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另一夥不知哪兒冒出來的更多的高手包圍了你們,你們幾乎全軍覆沒,連太子都不知所蹤?”

積翠谷高手再點頭,“屬下死罪,沒保護好太子。”

宋自昔渾身如抽幹了力氣,無言以對,招手讓親衛擡積翠谷高手下去療養,他一個人對着賬外的黑夜無語。

他早與吳王事無巨細地交流了三公主的蹤跡,吳王早已獲知那件衣服是他宋自昔從湖岸起貨,落在太子府,因此怎麽可能上太子的當呢。當然是看到三公主的衣服就猜到太子想幹什麽,還能不來個反包圍,名正言順滅了太子。可惜當時太子根本看不起他和吳王這對同情兄幹的事說的話,覺得他們太沒出息,連聽都不要聽……

想到這兒時,宋自昔忽然心裏一凜,明白過來一件事。顯然,太子不僅早已背着他做了布局,而且找借口支使他到軍營,只是怕他礙事,而支開他,并非倚重他。

宋自昔心裏生出極大的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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