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章

宋自昔無奈,呼一聲“殿下得罪”,一把虛抓,便隔空将已經走出幾步的世榮抓到胸前,他随即亮出一把刀子壓在世榮的脖子上,退到靠牆而立,才大喝一聲:“蔣三,護衛!”

世榮重傷未愈,全無還手之力。

一直等在外面的蔣三立刻率宋家家丁飛身上樓,破窗而入,與破門而入的兩位世榮跟随對峙。

世榮大驚之後,當即鎮定心神,改回面無懼色,冷笑道:“你敢殺了我,你就再也見不到她。”

宋自昔也冷笑道:“我不殺你,我帶你到東城門曬曬月亮,向世人亮亮你現在的底色。看世上還有沒有人願意跟你。”

“宋自昔,你想犯上作亂?”

宋自昔道:“我宋家乃正始世家,我自幼飽讀詩書,向來只知以民為本,民為貴,君為輕。君若視悠悠天下黎民如草芥,君,則不君。你暗殺,刮頭皮,強搶民女,你已經夠了。”

世榮開始變色,他發現宋自昔不僅動手,而且也已經找到堂堂正正的輿論切入點,若宣揚出去,完全可以令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果然,最熟悉的人是最強的敵人。世榮輕問:“你為一個女人跟我翻臉?”

“大家都是人,人命一樣貴賤。”

世榮沉默,但他感覺得到刀子冰涼的觸覺在脖子上越來越強烈,當然也聽到外面紛雜地傳來新的腳步聲。

宋自昔也聽到了,冷冷地道:“你的援軍會來,可能世昭的人馬更多,都在伺機下手。”

世榮狠狠地呼出一口氣,道:“去,把三公主接來。”

“宋夫人!”宋自昔冷冷地改正。

世榮不肯答應。

宋自昔對手下下令:“雷先生,你去接宋夫人。這回務必萬無一失。”

雷先生趕緊帶人跟世榮的人去接姜锵。

姜锵既然無法逃跑,只能安心吃蟹。桌上還有上好的鹽水河蝦,煮得略幹,口感很是彈牙。姜锵吃得不亦樂乎。幾乎一個多月沒碰到巨大肥美的海鮮河鮮了,更別提什麽帕爾瑪火腿阿拉斯加帝王蟹之類的東西,尤其想念的是各種便捷的衛生設施,她太想念現代社會了。只有與宋自昔膩在一起的時候不想。她無法不一邊想念現代社會,一邊精心吃蟹。

但幾乎是世榮一走,姜锵便忽然想到一件事,廢太子世榮出行,如今是多麽危險的一件事,不僅江湖上有人想殺他,吳王世昭的人時刻埋伏在他身後,更有朝廷公開通緝他。今天世榮殺了高鳳城一個父母官,多少世昭的人趕來調查摸底,這會兒世榮出門去見宋自昔,能只帶一個兩個保镖嗎,不,肯定帶了許多。當然有人留下看着他,但精銳精明的肯定都跟世榮走了。因此,這個院子幾乎是個空城,是個由窩囊廢守着的空城。

姜锵從來拿一句話當座右銘:世上沒有救世主,全靠勞動人民一雙手。她相信宋自昔一定在想盡辦法救她,她也相信世榮這混帳不會殺她,但是,她不是傻傻等待救助的人,她一向大有主張。因此她忍痛放棄肥得流油的六月黃,專心攻打蹄膀排骨,又加好幾塊胭脂肉,兩只小小松仁鵝油卷,吃得飽飽的,姜锵便要求盯着她的世榮随從陪她院子裏走走消食。

随從早已被這個嬌滴滴大美女的飯量驚呆了,一聽走動消食,那是理所當然。

姜锵跟着随從走,挪動幾步,就打了一個飽嗝。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什麽吃相啊。她一邊走動,一邊與随從左一榔頭,西一錘子地聊天,不知不覺地将所有想知道的消息摸到手,等走到第二圈的時候,她當機立斷,假裝哎喲一聲,失足落水。

此時,姜锵已非一個月前的姜锵,此時的她已經天天長跑鍛煉,一口氣能跑到六千步,體能大好。再加她一向水性很好,落水後便消無聲息地潛在水裏緩緩朝遠處游去,只在水面制造很小的波動,黑暗中誰都看不清楚,随從只會大喊公主落水了,但這種城裏出生的随從愣是不會游泳。早在看到滿桌河鮮的時候,姜锵就想到此地必然河網發達,因此暗中打了潛水逃走的主意。此刻既然空城,哪有不趕緊走的道理。故伎重施,依然好用。

悄悄游到盡頭,鑽過一條石板閘,姜锵心中歡呼一聲逃脫,這才回頭往後看一眼。不料,只見來處火光沖天,映得天邊大亮。姜锵大驚,可前面被很高的圍牆擋着,她看不清裏面發生了什麽,難道是宋自昔帶人殺過來救她?不會這麽傻吧。姜锵逡巡在圍牆邊,好生費思量,要不要打回頭路?再想想,宋自昔還與世榮方的人對打呢,她一個啥武功都不會的只會累贅。還是逃出去再聯絡宋自昔。

游遠了,姜锵才看清,圍牆內烈火熊熊,那些原本遮天蔽日似的大樹都成了巨大的火炬,老遠都能聽到火焰亂竄的聲音。如此殘酷,姜锵心裏不禁嘀咕,真是宋自昔的手筆嗎,不像。起碼宋自昔在找到她,确認她安全之前,不會這麽大規模放火,這簡直是把滿院子生物都做成燒烤的架勢。于是姜锵趕緊還是繼續玩命地往遠處游。越遠越好。

此刻,姜锵真慶幸自己腦袋活絡,當機立斷,又自力更生。要不然,等宋自昔找到她時,她已經是香噴噴的七分熟烤肉。

雷先生他們走到半路,便看見遠處開始着火。世榮的人大驚,“就是那裏。我們落腳的院子着火了。”

雷先生心說糟了,趕緊吆喝同伴快跑。到大院門前,之前一顆小樹上挂着一張碩大的白紙,上面淋漓的墨水寫着幾個字:助廢太子者,死!

兩邊的人都隐隐猜到是世昭的人馬。他們自然是試圖進去救人,可他們只能遠遠地游走,完全接近不了。

屋子裏靜靜等待的人沒一個說話,屋子靜得落針可聞。忽然,在屋頂瞭望的世榮随從倒卷身子從窗戶探進一只腦袋,道:“故思院方向着火。無法确認是不是故思院。”

世榮大驚,“派人去調查,快。”

立刻有腳步聲獵獵而去。

宋自昔一聽就冷笑道:“難道你想在我面前演一出火燒故思院,暗中挪走锵兒,給我一具燒焦屍體的把戲?”

世榮氣急敗壞,“你別把我想這麽卑鄙,快去救人。快。肯定是世昭抄了我的後路。喂,康神醫,故思院有幾個人守着?”

康神醫趕緊從黑暗中冒出來,看宋自昔一眼,道:“故思院沒幾個高手。要緊的人都跟殿下來了。”

世榮急道:“你怎麽安排的?快,立刻抽一半人去故思院。”

康神醫謹慎地道:“既然那邊已經打起來,我們這邊就不能去救援了,最忌這種時候分散兵力,去的人正好中了沿路的埋伏,這邊守的人卻實力大降,被人包抄。”

宋自昔這時看出不是演戲,急了,将刀子拿開,無條件放了世榮,叫上蔣三等他的人,立刻飛奔朝火燒方向而去。目标明顯,根本不需要世榮的人引路。

世榮一得自由,立刻大叫,“帶我走,全去故思院。”

這會兒,宋自昔的一幫人與世榮的一幫人就像剛才沒白刃相見一樣,混在一起向着火方向飛奔。見如此,宋自昔基本上信了世榮,頓時心急如焚。他不知道放火的人是誰,但相信那幫人肯定針對世榮,那麽自然是見一個殺一個,絕沒想到裏面會混入一個姜锵。即使世昭沒有殺姜锵的心,這種夜晚也難免挨亂刀子了。

宋自昔幾乎是沖在最前。可出城沒多久,正好撞上飛奔回來報信的雷先生。雷先生展開那張墨汁淋漓的白紙給宋自昔看,正是“助廢太子者,死!”宋自昔一個踉跄,怒問雷先生:“你為什麽不救人?”

雷先生道:“裏面樹木茂盛,全部燒起來了,人根本進不去。我們翻上圍牆往裏張望,只看見一個活的,在地上爬,背後射中一箭,其餘沒一個活的。那些放火的可能跑了,我聽到馬蹄聲走遠。”

說話間,人們也紛紛追上來,都看到雷先生手裏的那張大字警告,和眼睛血紅的宋自昔。而宋自昔将血紅的眼睛射向被兩個輕功高手架來的世榮。他一把抓來雷先生手裏的警告,舉給世榮看,“你……你幹的好事,你連累锵兒。”他将警告捏成一團,往世榮臉上甩去,自己轉身再奔火場。

世榮抓一只紙團還是不成問題,他抓來再打開看,手都抖了。不需要康神醫分析,他便分析得出結論,讓世昭的人鑽了空子。他也繼續架着兩位高手往火場趕。等他們都到時,火已經小了,人可以進去了。但他們沒找到一個活人。

天倒是開始亮了,火場一片凄涼。

康神醫查一遍後,轉回世榮身邊,“殿下,肯定沒活人了。我們趕緊走,很快官府的人會到,到時候他們可明目張膽對付我們。”

另一位新進加入的暗衛喃喃地道:“我們還是快走,否則宋公子轉回來會跟我們拼。”

康神醫心裏一凜,不顧世榮反對,強行命令大家架走世榮,離開現場。留宋自昔他們一幫還在掘地三尺。

姜锵自然是不敢在莊子裏任何一處河埠頭上岸,她辛辛苦苦地一會兒蛙泳,一會兒仰泳,終于筋疲力盡地游到一處水草很少的河岸,硬是在河岸趴了許久,才有力氣抓着樹根慢慢上岸。

這期間,姜锵眼看着大火從燒起到蔓延,直至火勢慢慢弱下去,好好一座院子就給毀了。她也看不到院子裏究竟如何,高強深築的,擋住外人的視線,自然也擋住裏面的人逃跑。姜锵解下綁在腰上的鞋子,倒出裏面的水,給自己穿上。有過一次水遁經驗,第二次自然是做得爐火純青,章法不亂。

天開始蒙蒙亮,姜锵哪兒都不敢去,老老實實呆着,打算等日頭高高升起後再走出去。她知道早晨雜草叢生的田埂裏有蛇。

卻聽見不遠處一吊腳樓一樣的茅草小屋裏傳出人聲,一男一女打鬧撒嬌的聲音。偷情男女!姜锵卻是端着一張大美女臉,大晚上的逃命,又是逃命,再度死裏逃生,她只會呵呵了。

終于,草屋裏女人說,“快摘西瓜,再晚,進城去都沒人要了。”

姜锵也起身,見茅草屋裏跳出一個健壯農婦,農婦看見姜锵,大驚,“你是誰?來幹什麽?”

姜锵撒了個謊,“我從對面院子裏逃出來,昨晚對面院子着火了,全燒了。”

“哦喲,阿毛,故思院昨晚着火了。我就說這名字不好,古死古死,好死不死名字裏用個死字,這下真的死了。”

阿毛光着膀子跳出屋,一看還有個美女,忍不住多看兩眼,立刻被健壯農婦推了一把。阿毛趕緊抓一件褂子穿上,“你別瞎說,當心他們聽見,以後不買我的瓜。你快回家,別讓人看見。”

大敵當前,健壯農婦怎麽肯走,與阿毛當場撕擄起來。

姜锵微笑道:“不如請這位大姐陪我進城找家人,到時定有重謝。”

農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再說有重謝,開心地道:“阿毛,借你騾車用用,我去去就回,不耽誤你運瓜。”

姜锵大喜,不用走路了。當即先掏出兩粒碎銀子分給阿毛與農婦。有錢開道,農婦服務态度一流,雙手一用力,就把大美女大敵舉上車。

姜锵讓農婦摘一把柳條,幾片芋葉,她編了兩頂柳條帽戴頭上,避免被路人認出,又落虎窩。她還花好朵好地騙農婦也戴上,告訴農婦少曬太陽,人就不大會老。農婦看看眼前水靈靈的美女,自然是全盤接受。路上遇到幾個也打算進城的,農婦大呼小叫地把人都捎上。大家都在議論故思院晚上莫名其妙的大火,念叨自己在故思院裏面做工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事兒太大,因此誰都沒太在意姜锵。一下子,姜锵覺得更安全了。

騾車不久便進入一條大路,大概是因為故思院的火災,今天這條路非常熱鬧,一會兒一隊沒人騎的馬奔向故思院,一會兒公差成群結隊走向故思院,一會兒衙門老爺坐馬車奔向故思院,再一會兒大概是一些故思院的親朋好友紛紛坐車騎馬打轎奔向故思院,都是同一個方向。姜锵默默看着,不敢發出高論。

農婦與朋友們高談闊論半天,忽然想到姜锵,忙扭頭問:“喂,大美女,你家裏人會不會去找你啊。”

姜锵道:“我也在看呢。他們要是趕去,我就能看到。”

農婦問:“你昨晚真的是游水逃走的?這麽闊的河,看你手腳都細細的,怎麽能游這麽久?”

有個小孩立刻大聲道:“我前幾天扶着一只木盆游過去過,故思院圍牆上面螺蛳特別多,還常能摸到大蝦。”

姜锵道:“性命交關,力氣再小也只能游了。喲,後面有馬蹄聲,快讓邊上點兒。”她不願多說,立刻接口岔開話題。

後面卻是果然有馬蹄聲來了。姜锵小心地扭頭,從密密垂下的柳葉之間看出去,打量馬上的人。一看,一半認識,其中一臉抑郁面如死灰的不正是宋自昔嗎。姜锵當即将柳條帽一扔,不要命地站起大叫,“宋自昔,自昔,我……”結果沒站穩,騾車一颠簸,她就搖搖欲墜。

當然,她落在一個結實的懷抱裏,這毫無疑問,然後落在堅實的土地上。

宋自昔簡直不敢相信,“你沒死?我……锵兒,锵兒,锵兒……”他忘形地大叫,緊緊抱着姜锵打量,果然是毫發無傷。他開心得眼圈又紅了。

姜锵落入宋自昔的懷抱,一顆心才落了地,早将渾身的鎮定全扔了,捶着宋自昔的胸口又笑又哭,“嗚嗚嗚,我又逃生一次,我想你肯定急死了,我累都累死了,嗚嗚嗚……哎喲,你快謝謝這位大姐,她從河邊撿起我,送我回城呢。”

後面的蔣三二話沒說,摸出一錠飽滿的銀錠,雙手奉送給農婦。農婦開心壞了,大笑道:“哎呀,客氣了,客氣了,我就知道這麽美的姑娘家裏肯定很富,姑爺肯定也很好看,我就曉得阿毛是癡心妄想,哈哈哈。還感情這麽好,一對兒都跟畫兒一樣好看……”

被誇得飛上天的兩個人卻都沒心思聽誇獎,兩人心有餘悸,相擁淚眼,尤其是宋自昔,以為已經失去了姜锵,幾乎是被手下們架着才上了馬,一路游魂似的心不在焉,只想再回火場去搜,翻查每一具屍體上可能有的屬于姜锵的特征。是被蔣三他們硬硬的攔下,才了無生趣地回城。他什麽都不想說,大家也什麽都不敢問。因此大家都很高興能看到姜锵活着回來,一下子對這位主母欽佩有加。

回城路上,姜锵老樣子與宋自昔坐一匹馬上,解釋自己為什麽能逃脫那場大火。大家旁邊聽着才知道她能成為唯一逃脫的人,是因為實在太能見縫插針。

蔣三心服口服地道:“主母,昨晚的事,即使換個男人也未必這麽快做出行動。你要是有點武功,那還了得。”

姜锵道:“是男是女倒是無關宏旨,主要是我這陣子逃命逃成精了……”

“對不起,怪我。”宋自昔心裏一緊。宋自昔依然心有餘悸,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側耳聽着姜锵一個人詳述逃命史。到這兒才說了一句。

姜锵忙道:“真不是你的錯,誰能想到世榮那瘋子做事全無理性可言啊。”

蔣三也連忙替主子說話:“而且昨晚主子都把刀架到世榮脖子上了。世榮只好讓人帶雷先生去接主母,想不到半路就看見着火。”

姜锵大驚,刀架世榮脖子上?這種舉動都君君臣臣了一輩子的宋自昔而言,突破太大了,簡直是天翻地覆。可是昨晚若不是那場火,又不太危險,宋自昔怎麽急成那樣?顯然關心則亂。再感受着相遇之後宋自昔一直差點窒息了她的緊緊懷抱,姜锵心頭滿滿的都是對這個男人的愛,再無動搖。她反而不說話了,趴在宋自昔胸口流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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