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章
姜锵早餓了,哪裏顧得上什麽清風徐來,朗月當空,但她只想洗澡。她忍着不看亭子裏的美食,淡淡地對世榮道:“給我準備大量的水,合身的衣服,我洗個澡。要不然沒法吃飯。”
世榮有些驚訝地看着姜锵,想不到她說話這麽直接,但立刻拍手讓丫鬟過來,領姜锵前去沐浴更衣。
于是,來到這個時空之後,姜锵終于得以洗了一次痛快澡。此地居然有老大的一只浴池,水溫适宜,水質清冽,而且居然還有兩個丫頭伺候洗澡。姜锵泡在水池裏,舒服得無以附加,任由兩個丫頭一個不斷添加熱水,一個替她洗頭洗澡。而她則是一杯桂花酒,一碟薄荷糕,閉着眼睛坐水池裏,快美得幾乎連宋自昔都忘掉。
終于,姜锵意識到有什麽不對,睜開眼,只見兩個丫頭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而世榮背手站在池子外面,看着她。
姜锵心想,該看的早給看光了,再急也沒用了,只得鎮定地道:“啊,原來不是酬謝,而是報仇來着。”
世榮已經看了好一會兒,因為實在等不住,沒想到這個人洗澡洗這麽久。他輕輕進門看姜锵悠閑地閉目養神,過會兒從水裏伸出纖秾合度的玉臂撈一塊薄荷糕吃,滿臉無一絲緊張,只有享受的快美,他心裏很是不解。再見姜锵即使看到他在,也不緊張,更是大惑不解,反而他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想到小黑屋裏他被姜锵故意拿油燈照着看,不由得幹咳一聲,假裝鎮定地道:“房間不亮,看不見水裏。”
“噢,那你轉身,出門。我立刻出來。”
世榮點點頭,卻反而走過來,有點兒辛苦地蹲下,俯身在姜锵額頭上吻了一下。仿佛這樣就占了宋自昔的上風。只是他新傷未愈,這麽蹲着非常痛苦,因此只能蜻蜓點水。
姜锵呆住了,什麽意思。看世榮拿手撐着池沿有點兒辛苦地起身,她毫不猶豫地扔過去一句話,“別癡心妄想啦,我跟宋自昔早就雙宿雙飛好幾天了。滾!”
“你是我的。”世榮扔下一句話就走。即使渾身是傷,依然走得霸道彪悍。
姜锵給他一聲冷笑,等腳步聲真的出去了,趕緊跳出來穿上衣服,梳理一下頭發,就這麽垂着頭發打開浴室的門。見外面世榮果真耐心地等着,她剛要說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連忙旋身回屋,抓起桌上擺放的一只白瓷盤子往她剛才坐浴的地方一扔,她則是退到世榮剛才站的位置觀察。只見白瓷盤子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一路軌跡清晰地從水面一直沉到水底,最終只見一只雪白的盤子清晰地躺在池底。
世榮不知姜锵為什麽又折返,便跟了進來。一看見這只盤子的路徑,便心裏明白了,好整以暇等待眼前的大美女發飙。
可是美女對着池子冷笑一下,扭頭再對世榮冷笑,“很美,是不是?可就不是你的,也不想給你。”
說完姜锵便看都不看世榮的反應,大袖飄飄地徑自走了。姜锵走到室外當然是滿臉郁悶,可又能怎麽辦,她只能拿自己多年養就的定力壓抑不快。
世榮簡直不能理解了,他只能想想當初他在暗室裏一抱怨,這位公主大人竟然拿掉遮蓋他全身的線毯往屋梁上扔,完全不怕看他的走光,顯然,公主大人的風格就是這樣,難道是金鴻國向來開放?好像從未如此聽說。難怪她與宋自昔在馬上卿卿我我,原來是宋自昔被她帶壞。
世榮嘀咕着走出浴室,臉上竟是比姜锵還郁悶。他跟在姜锵後面進入亭子,還沒等讓座,人家自己早坐下了。世榮只好悻悻地坐下。從吳王府初遇起,這位公主一直在出乎他的意料。
客棧的房間裏陸續來了十來個人。兩個是沿路護衛宋自昔的,包括雷先生,另外幾個是剛剛抵達此地,人恰好就在附近活動的,包括蔣三。衆人來了之後,便接受任務立刻出發。只有蔣三陪在宋自昔的身邊。
三更左右,雷先生先回來。他依然滿臉愧疚,因此調查工作做得快而徹底。“啓禀公子,太……”
“世榮!”宋自昔第一次在下屬面前開口糾正他們對廢太子世榮的稱呼。
蔣三與雷先生都是一愣,心裏相當明白,雖然只是改個稱呼,但這清楚說明宋自昔将徹底調整對世榮的态度。
雷先生忙道:“是。世榮前一個落腳點就在這條街上,我們所住客棧的斜對面,是一家銀樓的樓上。現在人去樓空。”雷先生打開窗戶,示意宋自昔往外看。
宋自昔直接來到走廊上看,想不到世榮白天就在斜對面。看着那排顯然比周圍豪華的房子,宋自昔沉吟道:“我下午與锵兒曾從那間房子下面經過。世榮了解我性格,看見我們便能清楚锵兒在我心裏有多重。他綁架锵兒三天,是讓我煎熬三天,逼我拱手奉上最重的交換條件。相煎何急啊。”
宋自昔面色鐵青地看着那排房子,一邊等其他人探聽了消息來報,一邊心裏密密盤算如何逼世榮交出姜锵。他發現手裏勝算很少,因為姜锵在世榮手裏,他嚴重投鼠忌器。但要命的是,他手裏也握着世榮的命根子,直接關系到世榮的成敗。他感覺世榮在逼他出招,将他逼到絕境,看他敢做到哪一步。
随侍在側的蔣三已經感覺到了主人渾身散發出來的殺氣。
而在亭子裏的姜锵對着世榮沒一點好臉色,見世榮坐下,便道:“你究竟想要什麽,删繁就簡爽快點兒說。”
世榮親自替姜锵斟酒,盡量不受姜锵脾氣的影響,很誠懇地道:“剛才冒昧闖進浴室,不是有意。這邊畢竟不是我地盤,我等許久不見你,很擔心你出意外。”
姜锵冷笑,“對我,你還是不要玩十句裏面摻兩句真話的游戲。若真是這樣,你看一眼便可退走。你站那邊看的可不是一眼兩眼,你還動手動腳。”
世榮一臉尴尬,“我在吳王府第一次見你,沒拿正眼看你。第二次是在小黑屋裏見你,你喬裝改扮成男人,你裝扮得很好,以至于我今天看見你的真容,非常意外,有些……情不自禁。我對你,是不同的,你放心。”
“多麽不同?往我這個救命恩人衣服上畫銀色印記,引來追殺?你自己麻溜逃命,留一地線索讓人正好抓住我?我和自昔給你留足面子,你得寸進尺綁架我?我從踏上正始國土地起,一路死裏逃生,都是拜你所賜,原來是因為你對我的與衆不同?”
不遠處護衛世榮的暗衛聽了個個心驚肉跳。為這女人的大膽,為這女人的犀利。
世榮在小黑屋慘遭過姜锵的各種淩辱,包括從他頭頂跳來跳去,看光光他的身體,以及各種言語刻薄,害得他曾經與姜锵拼命,今天對這個伶牙俐齒的女人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知道不會有好果子吃。可當真被責罵了,還是臉上挂不住。克制再克制了,才道:“你當初被指婚給我,本身是父皇陷我于死地的陰謀,我不得已才對你出此下策。而你是個聰明人,這幾天下來你不會不清楚你在和親裏的角色,我父皇,你父皇,才是主刀殺你的人,你親哥哥還是押着你赴死的人,你沒必要盯着我這個當時與你不相幹的人不放,這件事的罪孽我不認。我欣賞你的痛快直爽,你不如邊吃邊跟我算賬,你我都餓了。”
“你也吃,不用跟我客氣。”姜锵剝開一只碩大的六月黃,果然不錯。她是個饕餮,可是跑到這個時空後性命尚且朝不保夕,這張嘴就更無法講究了,今天這只六月黃算是她在這個時空的第一次美味邂逅。“對了,你伏兵暗殺我整個車隊這件事,自昔早早跟我解釋過,所以我看你受傷才會救你。确實與你關系不大。但我看不上你為了這件事殺這麽多人。有筆墨嗎?我給自昔寫張條子,很晚了,得讓他安心。”
旁邊伺候的世榮的随從立刻拿出筆墨紙硯,放到姜锵面前。姜锵看一眼軟皮皮的毛筆,一臉古怪地看着世榮道:“當然是你寫,我大女人一個,又不識字。”
随從小心地窺着世榮的臉色,準備随時領命提筆替那位三公主寫。可世榮反常地順從地提了毛筆,道:“你說,我寫。你既然早知道那件事與我關系不大,為什麽還提起?”
姜锵滿不在乎地道:“三公主讨世榮檄文這種東西,自然需要多攢幾件你的惡事,形成排山倒海的氣勢。何況我一個被你綁架的人又能拿你怎樣,最多不過要你一個認罪伏法的态度罷了。”
世榮誠心誠意的答複,被姜锵指定為認罪伏法,他噎得差點斷氣,一滴墨汁吧嗒一聲落在紙上。他氣得眉毛一揚,可眼前的人根本不怕他,仰着下巴露出長長的一截脖子鄙夷地看着他,那意思就是你有種殺我啊殺我啊。這種無賴樣放在一個絕色美女身上,平添活色生香,是世榮從未接觸過的美,他看着氣不出來,只得忍氣吞聲道:“寫什麽?”
姜锵想了想,道:“世榮招待我的六月黃非常美味,是我來到這個時空吃到的最美一餐。時空,時,時勢造英雄的時,空,空心湯團的空。你不用擔心我的安全,我不算是被綁架,只是一個別扭男人不懂得與人協商……為什麽不寫了?你要是不認可,大可在下面附注一筆:世榮代筆,世榮認為某人胡說八道。但既然你答應代筆,就得照我說的寫。”
世榮将筆一摔,“你還有什麽話說不出來?”
姜锵眉毛一軒,“我做都做得出來,還怕說?怎麽,別扭男人四個字戳你心口了?”
世榮處處被戳中,氣急敗壞,可看對面三公主卻除了一臉鄙夷,情緒相當穩定,世榮只覺得又回到小黑屋時期,他時時刻刻被這個惡毒鬼給顆糖賞個巴掌,氣得死去活來。他揮手讓随從下去,等随從走遠了,他壓着情緒,輕聲道:“我請你來,是為我最初誤解你,往你肩上印銀印向你道歉,為我獲救時候被封了穴道來不及叫他們帶上你向你道歉。自昔也為後面一件事跟我決裂。”
“早說嘛,省得吃我苦頭。不如你讓人幫我打包這幾只六月黃,趕緊送我回客棧。再晚點兒,我怕自昔會跟你火并,兩敗俱傷。”
眼看道歉過後,便有一顆糖送上,世榮一張臉別扭了許久,慢慢醒悟過來一個道理。他起身道:“協商嗎?你慢慢吃,等我與自昔協商後回來。”
“協商什麽?”
“男人的事,你們女人不用管。”世榮說着就走了。
姜锵霸道地道:“如果協商的事與我有關,不讓我管,你們的協商有根基嗎?”
但世榮不答,顧自走了。姜锵不知道世榮想去協商什麽,但她還不至于太自以為是,把自己看得這麽重,以為世榮找宋自昔是協商她的歸屬。那種王霸天下的人,女人啊兄弟啊,都只是他們生活的一小部分而已。
不過,世榮說宋自昔為了他們逃命時沒帶上她而與世榮翻臉,雖然姜锵知道宋自昔與世榮翻臉的所有原因,可聽到這個還是非常高興,因此就勉強接受了世榮的道歉。畢竟那時候宋自昔與她還什麽關系都沒有,當時就能把她看得這麽重……姜锵剝着六月黃,心裏非常甜蜜。至于綁架?她姜锵是誰啊,能怕這種好吃好喝招待的綁架?
再熱鬧的城市,到了夜晚也會夜深人靜,何況高鳳城剛剛被暗殺了一個父母官,今天晚上幾乎是家家閉戶,無人膽敢外出。
因此一輛馬車踏破寂靜,從大街飛快馳過時,簡直有石破天驚的感覺。連正倚在欄杆上聽手下報告剛探查來的消息的宋自昔都禁不住往那馬車看去。
馬車很快來到客棧面前,門簾掀開,裏面世榮态度很是尋常地道:“自昔,我們談談。”
連與世榮相從多年的宋自昔都吃了一驚,若非眼見為實,他都不相信世榮這會兒會親自輕車簡從來找他,這不是世榮的風格。他從二樓走廊一躍而下,也不參見,只定定地問:“我的锵兒呢?”
“qiang兒,哪個qiang?”
“你不必了解。锵兒呢?”
“她很好,她讓我轉告你,我招待她吃的六月黃是她在這個時空吃到的第一美味,她讓你不必擔心她的安全。好了,她此刻正大快朵頤,我們找個空曠地方談談。”
一聽“時空”兩個字,宋自昔便知道這話只能是姜锵說出來,別人即使瞎貓也撞不到這只死耗子。而且,被綁架後還能大快朵頤似乎也是姜锵的風格。宋自昔這才稍微放心,一指客棧斜對面,道:“貴據點正好方便談話。”
世榮一笑,“這麽快讓你查到了?果然,難怪三公主擔心你我火并,兩敗俱傷。起碼,我親自過來與你談話,你面子上不會太虧了。走吧。”
宋自昔與樓上諸位做個手勢,讓他們別跟上,便與只跟了兩個随從的世榮一起上銀樓上面的空屋子。當然,他相信附近跟了一大票世榮的暗衛。即使世榮不防他,他們也得提防世昭的殺手。畢竟這個城市今天不安全。
随從先進屋搜查。宋自昔問世榮:“你和锵兒談些什麽?”見世榮臉色一僵,宋自昔立刻醒悟,“呵呵,顯然吃不到好果子。”
世榮不肯說,見兩個随從清完場,便進去,讓宋自昔等兩個随從走後将門帶上。這點小事,宋自昔并未抗命。
世榮站在屋子中央,皺眉看着宋自昔關門的背影,但等宋自昔轉身,他還是和顏悅色地道:“自昔,這邊坐。”世榮自己也坐下,他指給宋自昔的是旁邊的客位,也算是平起平坐。
宋自昔過來坐下,并不開口,等世榮自己說。
世榮沉默良久,才道:“自昔,有一天起,我忽然意識到,你我從小相識,也知根知底,可你我從不是朋友。連你都不是我的朋友,自然其他人更不是,我從來就沒有朋友。”
宋自昔完全想不到世榮開口就說這種話,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世榮幹什麽說這話,有什麽意圖。只得回了一句,“受锵兒刺激了?”
可更讓宋自昔想不到的是,世榮應了一聲“對”。宋自昔只好又沒話說了。不知道姜锵是怎麽把世榮刺激得變了個人似的。
世榮道:“意識到我沒有朋友之後,我又想到,我也沒有一個親人。自昔,你說是嗎。”
宋自昔心裏“咚”地一聲,想起他早上剛與姜锵說起過,世榮這個人從小在大臣包圍圈裏長大,被那些大臣教得變态。再往深裏想,果然,他與世榮也不像是真的朋友,他點頭承認世榮所說無誤。“是,我們從來只是君臣關系。”然後想想自己以朋友關系要求世榮,似乎有點兒不對。
“我從小就是太子,所有人要麽殺我,要麽供着我,直到那天我受重傷,陰差陽錯逃進一間小黑屋。這兩天半的經歷完全改變我對人的認識。三公主只拿我當個人,可能還是壞人,而沒當我是太子。她救我,保護我,對我好,但不取悅我。她是個好人,但她不木讷。她最初氣得我試圖暗殺她,但第二天我就意識到,小黑屋這兩天,我過得前所未有的快樂……”
宋自昔只得插話,“她現在是我夫人,你忘了這些吧。”
世榮根本不理宋自昔的聲明,繼續道:“我後來很後悔在她衣服上做标記,讓你們發現她。否則我可以與她多相處幾天,就沒你什麽事了。我那兩天才知道真正的喜笑怒罵和七情六欲,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滋味。自昔,她本來就該是我的太子妃。而且,你有不少親人朋友,我只有她一個,這輩子可能也只能認她一個。自昔,你我一起長大,你把她還給我吧。你什麽條件都可以提。”
宋自昔這才完全看明白,今天所有的事,包括殺高鳳城的父母官,包括不許他通過懸挂父母官頭顱的城門,包括最後擄走姜锵,原來都只為姜锵一個人。世榮不要命地大傷未愈,就千裏迢迢趕來制造事端,原來只為姜锵一個人。宋自昔相當意外,看着這個幾乎不近人情的世榮,一時說不出話來。
世榮也緊緊注視着宋自昔,心裏非常緊張。“自昔?”
宋自昔道:“這件事,本身沒有讨論的餘地,我不可能把我最愛的人讓給你。但你肯定不會在乎我的否定,那麽我請你考慮考慮她的意見:與她相關的事,不經過她的同意,你我都休想自作主張。”
世榮當即想起三公主在他轉身後說的話,“如果協商的事與我有關,不讓我管,你們的協商有根基嗎?”果然,兩人的意思一模一樣。但世榮只管盯住宋自昔:“我只要你答應放手,其餘我自己解決。我不想我們兩個多年交往,最後鬧得太難看。”
宋自昔毫不退縮地看着世榮,“這事沒商量。另外請你三思,你現在的作為令一批中間派搖擺到世昭那邊,我打算收容這幫中間派,免得世昭得利。我跟你多年,即使我請辭,依然不會反你,心裏想的還是幫你。我這麽做,對你非常有利。難道你非要逼走你最後一個可靠同盟,逼我與你為敵嗎?你不想要江山了嗎?你即使想不要江山,只要美人,只怕現在跟你身邊的那幫人也不答應。”
世榮大怒,拂袖而去,“宋自昔,你沒有跟我讨價還價的籌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