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章
第二天傍晚,依然不痛。但姜锵等來最壞的消息。
蔣三風塵仆仆筋疲力盡地出現在兩人面前,報告說,世昭否認他們曾在故思院的食物裏下毒,世昭說世榮的衛隊非常強,他們無法突破,因此只能趁世榮外出時放火燒掉故思院。蔣三即使再累,也非常容易地觀察到,聽到消息後,同騎一匹馬的少主宋自昔比少主母三公主的反應更大,少主難以克制問了一連串的問題,反而三公主眼睛半眯,只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最後還是姜锵阻止了宋自昔,“自昔,別問了。下毒的不是不滿家園被世榮征用的故思院主人,就是另一不明勢力。若是前者,全無希望了。若是後者,你發個懸賞令吧。既然中毒的我不屬于世榮勢力,可能有人很願意拿解藥跟我們換筆錢。”
蔣三調轉馬頭,跟上這兩個人,他也早想到姜锵的這兩條,可他還是為這個年輕女孩子面對死神時候的冷靜理智所折服,沒幾個人聽到自己的死期還能冷靜如斯。當然,蔣三也很有信心地想到,事情若是發生在少主自己頭上,少主有一樣冷靜理智,只是現在中毒的三公主。蔣三進一步看清少主對三公主的愛。蔣三隐隐感覺要出大事。
宋家到底是世家,他們一行到達京城城門下時,雖然已經臨近午夜,可早有何管家帶人在最好的客棧安排好了食宿,不是最豪華,卻非常舒适。客棧住了許多外地進京官員,依規矩,他們得住在城外,等明天上朝或者拜閣之後才能回家。宋自昔按說認識很多人,但他今天誰都不想搭理,只扶着姜锵匆匆進到自己房間,便沒出來。他親手如伺候易碎的玉娃娃似的,替姜锵做好所有事。
姜锵本來心裏很不舒服,卻也只能認命,開始籌劃未來二十幾天的苦難日子将怎麽過。她對懸賞求藥并無太多信心,這種事得靠奇跡,她穿越來古代後似乎一直運氣不佳。可是看着宋自昔這樣子的難過,她也難過起來。她幾乎能肯定,明後天等她開始全身發痛時,看在眼裏的宋自昔會非常心痛,比她痛上十倍。可能年齡決定心境,活過六十歲的她即便是頂着十幾歲的軀體,感情要比年輕人淡薄多了,宋自昔愛她,不知勝過她愛宋自昔幾倍。往後這二十幾天,将是她痛,宋自昔更心痛。姜锵第一次體會到無能為力。
何管家等兩人進屋一會兒後來敲門。“少主,晚飯已經做好,我讓小厮們端上來吧?”
被宋自昔好好安放在搖椅上的姜锵自作主張地道:“請何管家吩咐廚下炒一大碗青菜或者菠菜,一碟皮蛋拌豆腐,一碟蒜泥香菜拌豬肝,香菜要很多。再熬一鍋只粗粗脫殼的糙米粥。有勞了。”
宋自昔知道這幾只菜不是姜锵的口味,但他知道姜锵要這幾個菜一定事出有因,便吩咐道:“去吧。做好一只端上來一只,我們都很餓了。”
何管家應了,他退走後,兩個丫頭前後腳進來,在後面是兩個小厮提來兩桶冷熱水,分別周到地伺候兩人盥洗。姜锵見怪不怪,世昭那兒的陣仗更大。
宋自昔問姜锵:“锵兒,豬肝好像不是你的口味?”
姜锵放下很柔軟的擦臉巾,道:“不管解藥會不會有,我先按照我那兒的法子瞎蒙吧。我一路在想,這種能控制得很好的,一重一重地痛起來的毒藥,可能與神經毒性有關,我剛說的幾種東西含各種B族維生素比較多,B族維生素對神經系統比較好。但我得吃很多才行。不知這辦法有沒有效,碰運氣吧。”
姜锵一邊說話,一邊看着那個年紀與宋自昔差不多大,兩人一起伺候的大丫頭,心裏大概猜到這人是宋自昔曾經提起過的通房丫頭之一。她火眼金睛,看得出這種發生過關系的男女之間的安全距離相對較短。
宋自昔尚且聽得雲裏霧裏,兩位丫頭就更別提了。“噢?你等下詳細跟我說說。有沒有可以制成藥丸的?”
姜锵神色不變地斜睨着大丫頭替宋自昔扣領子,嘴上道:“我回頭好好回憶一下,我也不精于此道,瞎蒙吧。”
宋自昔看到了姜锵的眼風,笑了笑,退後一步,自己扣上,對有些不知所措的大丫頭道:“翠描,你明天一早先走一步,把城西的那個什麽院子整理一下,你搬去住那兒。你先下去幫何管家催催菜,再讓何管家準備一只全新浴桶,飯後用。”
翠描失色,“爺……”但她一眼看到三公主氣場強大的逼視,當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乖乖作揖退出。出門才敢大喘氣。
宋自昔驚訝地看到翠描一句廢話都沒有,就服從了,他不禁伸手揉揉姜锵的頭,“你這眼睛抵別人十年苦練的功夫。看起來今天碰到熱水也不會痛。”
他眼看着姜锵手都不用動,就兩只眼睛一只下巴,指揮着小丫頭将餘下的事情做完,端盆子退出,一時想笑,知道姜锵是聽了他的話之後,有意拿眼睛“說話”給他看。可轉念一下,這麽靈動聰明的人,如果沒有解藥……頓時心中大恸,不由得扭開臉去。
姜锵怔怔地看着宋自昔,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想勸慰,可都是這麽通透的人,早已知道後面将是怎麽回事,權威有什麽用呢。她克制了心裏的情緒,狀若無事地道:“你坐啊,我跟你說說我們那兒的醫療知識……”
宋自昔打斷,“這種毒,在你們那兒好治嗎?”
姜锵點點頭,“我相信我們那邊的現代醫學下,這種慢性毒起碼存活日子會比27天長很多年,甚至治愈。”
“或者我們找辦法回去?有辦法嗎?”
姜锵看着宋自昔急切的眼睛,剛想否認,可心裏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她是多果斷的人,當即改了口風,“我睡一覺後,等腦子清爽了,好好想想辦法。天無絕人之路。”
宋自昔的眼睛裏終于有了火苗。
第二天早上進城去宋府,回宋自昔在京城的家。姜锵坐在豪華但低調的馬車裏,宋自昔在旁邊騎馬。姜锵估計這相當于勞斯萊斯幻影的級別。而她在現代的座駕是邁巴赫,一點不亞于宋家的。這麽想着,她自得其樂地一笑,都這樣了,還能怎麽辦呢,當然只能苦中作樂。旁邊宋自昔的眼睛倒是有一半時間沒在看路,透過車窗看着她。見她笑,他卻笑不起來。
宋府大小家人幾乎傾巢而出,幾乎是黑壓壓地站大門內外迎候。姜锵在大門口讓宋自昔抱着下馬車後,即上了軟轎,由四個小厮穩穩地擡進內宅。姜锵覺得是走入《紅樓夢》。可惜這樣新奇的生活只有不到三十天可過了,思之黯然。
軟轎在一幢大屋前停下。丫鬟上前莺莺燕燕地掀起簾子,紛紛問好。宋自昔親自扶姜锵出來。姜锵自然懂得這種場合如何擺出一臉疏遠而得體的笑,但她的腳落地時候,忽然,針刺一樣的感覺從腳底傳來。開始了!
宋自昔見姜锵臉上非常細小的波動,立刻敏感地問:“痛?”見她點頭,便毫不猶豫橫抱起來,就這麽驚世駭俗地将她抱進大屋。丫鬟嬤嬤們驚呆了,好一會兒才跑進去跟上。都覺得這似乎于禮不合啊。
“還好,不很痛,就是針刺幾下,沒了。別擔心。”痛在姜锵腳底,冷汗卻出在宋自昔額角,姜锵哭笑不得,掏出手巾替他擦去。“直接進房間吧,別坐客堂間啦。”
宋自昔不聽,将姜锵放到客堂間中間紫檀太師椅上,搭脈查了一下,才柔聲道:“很快的,我讓大家分批過來拜見你一下。他們全體需要認識宋府的主母,我的夫人。”
姜锵明白宋自昔的心意,即使她的生命只有二十幾天了,他依然一絲不茍地确認她的主母地位,這幾乎是一種鄭重的宣誓,甚至,可能延續至宋自昔的一輩子。姜锵悲從中來,再好的克制力也無法管住眼淚滾滾。
拜見的人潮退走後,宋自昔剛想坐下喝口水,蔣三急急求見。
“吳王府長府官帶來一位負責故思院行動的小隊長,長府官傳達吳王的吩咐,請爺聽聽小隊長的所見所聞,看看有無蛛絲馬跡可查。”
姜锵驚訝,“世昭倒是周到。”
“你去聽聽嗎?”宋自昔很希望姜锵一起去,一起尋找蛛絲馬跡。
但姜锵想了想,道:“你去吧,我有點倦了。最好找兩個人旁邊做記錄,回頭我們好好參詳。我跟蔣三先生說幾句話。”
宋自昔沒說什麽,親親姜锵的額頭,自己走了。
姜锵送宋自昔拐出院門後,領蔣三到院子中央山子石上面的亭子裏說話。
“蔣三先生,我們時間無多,我直說吧。今天是我中毒第四天,開始痛了。本來前三天沒痛的時候我還心存僥幸,懷疑這種毒的毒性,現在基本上不存幻想了。剛才痛了才一小會兒,我倒沒什麽,自昔卻急出一頭冷汗,他這麽堅強的人能在短短十幾步路裏急出一頭冷汗。我想,往後這二十多天,我會越來越痛,一直到痛死。我倒是罷了,反正大限已在,橫豎一個死,忍受不住就自殺。可自昔怎麽辦。我擔心他在這二十幾天裏看着我死,傷了身體,甚至……他還有好多年要好好活呢。”
蔣三嘆息,這也是他确認吳王手中無解藥之後,一直的擔心。“夫人別這麽說,辦法不會沒有。”
姜锵冷靜地道:“你我心知肚明,找到解藥的可能性幾乎沒有。蔣三先生,你看着自昔長大,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為了自昔,你得幫我一個大忙。可以嗎?”
蔣三隐約猜到,“在下無有不從。”
“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去秘密布置,找個妥當人把我遠遠地送走,起碼三十天內不要讓自昔找到,也不要讓世榮世昭他們的人跟上,尾巴一定要掃清幹淨。車船皆可,稍微布置得舒服點兒,比如原本墊一張棉花褥子的,你幫我墊三層。再給我三十天寬裕生活的銀子。最後,你讓那妥當人把我簡單埋了。我會給自昔留下書信,盡量讓他不太悲傷,帶着希望活着。蔣三先生會幫我嗎?”
蔣三非常意外,這決心要多麽決絕才能下。“夫人……這太委屈你。”
姜锵長嘆,“我何嘗不想死在自昔懷裏。可我不想為貪戀我的二十幾天,而損傷自昔的一輩子。蔣三先生?”
“夫人。”蔣三感動異常,夫人這是犧牲自己最後的日子,換少主一輩子的日子,“夫人,我會做到。”
“明晚走吧,趁我現在還不是很痛,腿腳還靈活,走遠點兒,省得被自昔找到。我得好好與自昔告別。拜托了,蔣三先生。”
蔣三跪了下去,“謝謝夫人。我會布置得盡善盡美。”
姜锵看蔣三一眼,嘆着氣離開。她這下放心了,自昔不會與她一起煎熬到自殺,也不會讓撕心裂肺的心痛傷害身體。
姜锵才知道,她愛宋自昔。起碼,活了六十多年,她愛過了。雖然不是多轟轟烈烈,可全心全意愛了。可惜,時日無多。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