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忽略之處

林水寒愣了一下,然後道:“沒有。”

“我……”林月野笑了笑:“算了,當我沒問。”

林水寒偏了下頭,目光幽深,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林月野道:“沒什麽。不早了,休息吧。”

林水寒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林月野這裏,所以對于他突兀的詢問沒有露出絲毫想要探尋的意思,沖他點了點頭便撐着傘回去了。

林月野一個人在夜雨裏又站了一會兒才回屋。

他體質極好,即使是淋了雨也沒有着涼,第二天起來收拾好便要離開。

去和山長告別時,陳彥也在,他看着林月野笑得十分讨好,然後提出了一個十分無禮的要求。

“我也要走,林沐兄你能不能稍我一程?”

林月野:“……”

林月野道:“……你去哪兒?”

陳彥道:“我回老家,青州,那裏時氣不如這兒暖和,但是勝在山水好,距離紹興挺遠的,所以想問問林沐兄方不方便,與我同行一段。”

林月野看向山長,山長只好匆忙地賠笑:“的确如此,實在有勞林公子了。”

林月野嘆了口氣,問陳彥道:“為何要走?”

陳彥道:“書院被封,總在這賴着也不是長久之計,總得想個法子另謀出路。”他苦笑了一下,“所以就想回老家看看。”

林月野沉默了一下,道:“你有什麽打算?”

陳彥道:“我舅舅在青州做生意,我過去看看能不能跟他做個學徒,再不濟就去當地私塾裏當個教書先生,做回老本行。沒事,總有去處的……”說到最後他聲音越來越低,大概自己也沒能在心裏說服自己。

林月野看他實在頹唐,也不忍心拒絕他,扶了下額頭,無奈道:“那好吧,既然如此,咱們倆就一起走。不過我去徽州,只能稍你到城外,出了紹興咱們就得各走各的了。”

陳彥忙道:“我知道,自然不會再求林沐兄送我到青州,出了城我便自己走。”

林月野:“好吧,我去驿站把馬牽來,你收拾收拾行李,在這兒等我。”

臨走之前,他本想去跟林水寒道個別,但是看看山長的臉色,還是識趣地沒有提,而且就算他不主動去,林水寒也會來他面前露個臉,表示歡送,但是直到現在也不見林水寒的人影,看來那個小公子情況不太好,他被纏住了。

林月野無意打擾兩個人的獨處,林水寒看起來久經情場,但估計也是一直行不對心,言不達意,否則那位小公子也不會被他折騰得那麽慘了,想到這裏,他又嘲諷地笑笑,又有什麽資格去評價別人呢?他自己的感情都處理得亂七八糟。

一切都收拾妥當,林月野便和陳彥騎馬上路了。

馬蹄聲聲,一路穿過繁華的鬧市,漸漸來到城郊,周圍叢叢枯草之中冒出幾點新綠,草葉上還殘留着昨夜的露珠,晶瑩剔透,慢慢滑落到葉尖,“啪嗒”一聲,滴到草下的土地之中。馬蹄踏過,帶起一陣清冽的草葉之香。

陳彥邊縱馬邊打量四周景色,感嘆道:“出了城就再也回不來了,在紹興的這幾年時光真如做夢一般。”

林月野道:“你是什麽時候來紹興的?”

陳彥想了想,答道:“大約有六七年了吧,本來還想着就在這裏紮根了……當時跟家裏大吵了一架出來,對科考失望之後我就發誓再也不回去了,沒想到……”

林月野忍不住替他嘆息:“世間各種事都難以預料,就像我,曾經以為人生徹底完了,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又走了出來,甚至比當初活得潇灑多了。凡事想開點兒就好。”

“你說得也對,”陳彥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故作輕松道:“的确也不全是壞事,這回回老家應該就不走了,我父親本來就想讓我娶我舅舅家的女兒,也就是我表妹,雖然我都不記得她長什麽樣子了,但是這種事向來求不得絕對的圓滿,我也沒什麽計較。”

林月野安慰他道:“也許是因禍得福呢。”

陳彥忠厚地笑了兩聲:“我也是這麽想的。”

林月野道:“你這一走,你們書院其他人也會陸陸續續被遣散,永恩就真的……”

陳彥在馬上晃着包袱道:“遲早的事罷了,我只是做了第一人而已,唉,沒辦法,罵名就得由我來擔喽。”

林月野道:“你看得開就好。我看此事恐怕真的就是朝廷的旨意,封禁永恩書院從拟旨到施行所經除了翰林院就是林水寒林大人了,翰林院從不參政,林大人又沒有害永恩的理由,所以……”

陳彥愁眉苦臉:“看來應該是天意,不速之禍,朝廷要殺雞儆猴,天下書院千千萬,真不知道我們永恩是哪世裏造的孽才當了這個猴。”

林月野道:“回去我也得告誡我們書院的人,以後要多收斂,不能讓上面抓住了把柄,否則猛不防被安了個罪名又要勞煩林水寒跑一趟了。”

陳彥道:“說起來,林沐兄你與那位林大人是相識,這次走怎麽沒見他來送你?”

林月野道:“他有事脫不開身。”

陳彥疑惑道:“什麽重要的事連送個別的時間都沒有?”

林月野道:“你們書院不是有個得了瘋病的小公子嗎?昨晚他淋了雨估計挺嚴重的,林大人正照顧他呢。”

陳彥道:“可是林大人不是一直讓手下看着他嗎?怎麽生個病就待遇就不一樣了?這幾天我看那個公子可真是受了不少罪。”

林月野笑了笑:“不是每個人都會正确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陳彥也跟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感情?什麽感情?那位公子又不是個姑娘,還能讓林大人一見鐘情,再說了,林大人也才來了七八天而已,也沒有跟小公子說過幾句話,頭回見了人家就把他拽進屋裏,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第二天就命人把人家關起來了。”

“……”林月野揚起眉毛,“你們之前一直都沒有發現他有瘋病嗎?”

“……之前?”陳彥皺着眉頭,“他也是幾天前才來我們書院的,哪有什麽之前?不過人倒是很安靜,來了之後一直不聲不響的,不像是林大人說的有瘋病的樣子……”

林月野愣住了,訝然道:“這麽說林水寒跟他是初見,那他怎麽就那麽斷定人家有病,你們怎麽也不問問,任由他那麽折騰那個小公子。”

陳彥瞪大眼睛,“我們怎麽過問?他可是大人,往那一戳就是一句話也不說都讓人畏懼,而且林大人是來下旨封院的,所有人這些天都活在前途未蔔的憂懼裏,誰眼裏還看得見其他人。我也是一直都忐忑不安,忙着安慰學生,又要給其他書院報信兒,還要伺候好那些端着架子的官兵、忍受山長時不時的發怒,誰還有那個閑心管他是不是真的得了瘋病……”

林月野聽他一說起來全成了倒苦水,沒有絲毫關心那個小公子的意思,心中不禁煩躁起來,事情完全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林水寒與小公子既然是初見,那他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家幽禁起來便屬于濫用職權了,當然也不能排除兩人原本就相識的可能,林水寒可能是追着小公子來紹興的……

林月野心中不知為什麽有些怪異,按說這也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可他就是覺得有哪裏不對,有什麽地方讓他忽略了,轉頭看看旁邊的人,陳彥道:“你想什麽呢?”

林月野道:“正常人會對自己一見鐘情的人動手嗎?”

陳彥:“……啊?”他茫然地看着林月野,眨了眨眼,“雖然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但是……你不會是想回去解救那個小公子吧?”

林月野道:“如果我跟你說,永恩書院被封,也許是那個林大人故意為之,而且可能還和那位小公子有關,你怎麽想?”

陳彥:“……”

看得出來他有些懵,稀裏糊塗地摸了摸腦袋:“可是……你剛才不是還說是朝廷的意思嗎?可能聖上早有此意,要削一削民間書院的氣焰,剛好拿了我們書院開刀……”

林月野道:“是聖上的意思沒錯,可是天底下書院那麽多,為什麽偏偏選中了你們永恩呢?是不是有些大人利用這個伺機鑽了空子,變成了自己處理矛盾的方式或途徑呢?”

陳彥被問住了,他本來都已經接受事實了,打算離開紹興開始新的生活,但是聽林月野這麽一說,他心裏又隐隐約約地騷動起來,一把抓住林月野的袖子急切道:“林沐兄!如果,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

林月野甩掉他的胳膊,抓緊了缰繩:“騎着馬呢你不要突然把手伸過來。我會回去看看的,但是你,你就還是按原計劃去青州,不要跟着我添亂。”

陳彥眼裏升起的希望瞬間又滅了下去,他沮喪地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眼睛對林月野道:“好,我聽你的。我知道回去了也沒用,朝廷下的旨,書院最終還是會被封,但是至少讓我知道不是因為我們永恩太沒用不配為四大書院之一才被封的。林沐兄,你弄明白之後,可不可以寫封信寄到青州,讓我心裏踏實一點,能更沒有顧慮地開始以後的生活?”

林月野道:“好。”

于是兩人分道揚镳,到了一棵迎風飄揚的柳樹旁邊,林月野勒住缰繩,右腳從馬镫上抽出來,在樹幹上使勁一蹬,調轉方向策馬往城裏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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