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可憐之人
不等林月野反應,一群人已踏着匆匆的步伐找了過來。
分花拂葉之聲轉眼即至,林月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落到身上的雨水仿佛一瞬間帶上了滾燙的熱度,眼下之人卻還是一動不動地躺着,一雙發光的眼睛好像鑲在了他臉上。
逼得他不得不撐起胳膊站了起來。
迎面撞上一群仆人。
卻又……不像仆人。
為首之人沖林月野一抱拳,粗聲道:“煩請公子讓開。”
至少普通的仆人不會有這麽深重的戾氣,即使是透過細密的雨幕也遮掩不住他們身上侵略性的氣息。
林月野道:“是山長讓你們來找他的嗎?”
面前這個下人一臉冷傲之色,低頭瞥一眼林月野,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是我們的任務,還請公子不要插手。”
林月野皺一皺眉,轉身看到男人還躺在他腳下的泥地裏,側身背對着他們,抱着身子止不住的發抖。林月野甩了甩水袖,帶出一線細小的水流,然後他俯下身子,把男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畢竟是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林月野被他托着艱難直起腰,大雨如注打在後背上如巨錘落下,男人雙手緊緊抓着他的胳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眼前人影一晃,不知怎麽男人肩臂突然塌軟,整個人直接摔進了他懷裏。
無視面前一群人冷厲的目光,林月野從容環住他的肩背,讓他把腦袋靠在自己頸側,感覺到吹在耳邊灼熱的呼吸,林月野不由自主被燙了一下,他擡起頭,對上面前人神色裏隐藏的冷峻:“行個方便,這位小公子身體不支,就交由我來照顧吧。”
仆人道:“這瘋子是趁我們不備偷跑出來的,他現在看着安靜,若是清醒了發起病來公子恐怕招架不住。”
林月野笑道:“不見得,我一個成年男人難道還制服不了一個病人嗎?”
仆人嘴唇微微動了動,林月野揮了揮手,截住他的話頭:“各位就請放心把他交給我,明日一早我親自去給你們山長說。”
仆人僵硬道:“……此等小事就不必叨擾山長他老人家了。公子還是把這人交給我等,今晚就不打擾公子休息了。”
“……”
這冷雨澆在身上徹骨的寒涼,林月野一介習武之人都有些微微顫抖,這些下人也沒有撐傘或是穿着蓑衣,可是他們卻仿佛站在炎炎烈日下,絲毫不受影響,還能如此不卑不亢地同林月野說話。
真是非常“霸氣”的仆人啊。
林月野任由雨水從頭流下,無暇去抹,雙目微眯看着面前這些人,這時,男人靠在他肩頭,發出幾聲模糊不清的呓語,林月野安撫性地拍拍他的背,轉頭道:“我騰不開手,麻煩把那邊地上的蓑衣撿起來遞我一下。”
看得出來這群人有些不耐煩了,林月野心中起疑,偏不把人交出去,從容與他們周旋,為首之人神色不動,眼睛裏隐現出漆黑的影:“公子。”
林月野道:“雨勢太大,給小公子遮擋一下。”
仆人道:“把他交給我,在下即刻就走。”
林月野道:“把蓑衣給我,先給他遮遮雨。”
仆人道:“他是個瘋子。”
林月野道:“現在淋了雨,是病人。”
“……”仆人眉頭緊鎖,林月野視線微妙地偏移了一下,看到黑暗裏,這人的右手食中二指稍彎,沖身後之人作了個手勢。
其他人立刻作出防備之态,右手縮進了衣袖之中,神情也跟着嚴肅起來。
林月野的手放在男人背上抱着他,暗暗給他輸送內力,注意到這些人的小動作,心下不禁更是驚奇,一個普通男人真值得他們這麽警惕嗎,連松懈一晚的機會都不敢要,冒雨也要把人帶回去?
無奈,他們不肯幫忙,林月野只好自己來,他艱難挪到蓑衣旁邊,腳尖一點,将蓑衣挑了起來,伸出手接住,然後輕輕蓋在了男人身上。
林月野道:“此地離我居處極近,你們就不要跟我争了,人我帶回去,保證明日還你們一個正常健康的公子。”
仆人亦道:“我們回去也能把他照顧好。”
林月野道:“是帶回去照顧,還是繼續幽閉虐待?”
仆人額上水珠不間歇地流下來,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他抿了抿嘴唇,片刻後下定決心:“公子不在書院長住,只是借宿一晚,若是這一晚都無法休息好,那就是我等的責任了,不能讓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擾了公子清夢。”
林月野道:“你們怎麽知道我只借宿一晚?幾個下人而已,山長連這個事兒也跟你們說?”
那仆人眉頭不可抑制地跳了跳,明顯已經動怒了,見林月野堅持絲毫不肯退讓,當下也不再與他委婉商談,語氣一轉,壓低聲音道:“公子當真不肯将人交出來?”
林月野偏頭碰了碰男人的臉頰,感覺溫度高得幾乎要燒起來,他擡起空閑的一只手幫他抹掉臉上的雨水,清了清嗓音道:“怎樣?”
仆人道:“在下職責在身,公子不肯配合,我們就只能對不住了。”
林月野不以為意地輕笑一聲:“哦?難不成你們想動手?”
一群人默默挪動腳步,将右手放在腰間,眼睛緊緊盯着他,好像他再說一個“不”字,他們下一秒就會沖過來。為首的又問了一句:“公子可想好了?果真不肯配合嗎?”
林月野道:“再磨蹭,這小公子就要燒糊塗了。”
仆人“哼”了一聲,至今為止沒有朝男人投過去一個眼神:“公子關心他病得重不重,我們只負責把他帶回去。”
林月野語氣也不得不重了起來:“那我就更不能把他交給你們了。”
“你……”
林月野道:“真的要動手嗎?動靜太大一定會引來人的,看你們這麽緊張此人,你們主人一定給你們下了死命令,人丢了就拿你們怎樣是吧?”
仆人沒有耐心再與他周旋下去,身形一轉便決定強奪,還沒靠近就被林月野一指彈了出去,趔趄着在原地站定,驚疑不定地看着他,林月野身上架着個人,大雨傾盆落下,他站姿仍舊從容不迫,說出來的話卻不容置喙:“我是個劍客你們打不過我的,非要搶人的話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幾個人一見如此紛紛如臨大敵,雙雙散開,把林月野包圍住,預備他襲擊,林月野冷冷道:“這雨越下越大了,大家都淋着雨也都不好受,你們……還是要打嗎?”
一群人警惕地看着他,不敢松懈一分。
林月野微微轉了下眼睛,語氣涼涼道:“恕我冒昧,閣下不是山長派來的吧?”
所有人不出意料齊齊一驚,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既不肯定也不否認,依然一副防禦之态。
林月野道:“一般普通書院仆人面對先生不會這麽不卑不亢,對待客卿也不會如此不尊敬,”他瞥了一眼這些人,“也不會……這麽具有侵略性。”
男人靠在頸窩裏,林月野右半身微微酸澀,他轉了轉脖頸,眼裏升起了一股無法察覺的狠厲之意:“你們主人……”
就在此時,身後突然想起了一串腳步聲,衆人一愣,林月野還沒反應過來,面前這群人突然卸下了防備,沖着來人方向齊齊跪了下去。
他心中陡然冒出一個念頭,想想又不可能,便強行壓了下去,緩緩回頭,随着視線裏人影的逐漸清晰,他聽到一個清涼帶笑的聲音:“他們是我的人。”
林月野:“……”
林水寒從夜色深處走了出來,撐着一把油紙傘,慢慢來到他面前,與林月野面對面站着,眼神在他懷裏男人的臉上一掃而過,然後對林月野道:“林沐兄真是熱心腸啊。”
林月野沒想到那些人是他派來的,若真是他的,那便不是普通下人而是士兵了,怪不得态度那麽強硬。林月野理了理思緒,道:“是你讓他們來找這小公子的?”
林水寒道:“是。”
林月野道:“今天傍晚看到的他被那些人強行捆綁拖進那間土房子裏,也是你默許的?”
林水寒無辜道:“我讓他們看着別讓人跑了,但沒讓他們那樣對待他。”
林月野道:“你也沒阻止。”
林水寒忽視了他語氣裏的愠怒,拿手敲了敲額頭,毫無歉意道:“後來我說他們了,不該虐待這人。”他沖林月野身後擡了下手,那些士兵便聽命起來,沉默地站在原地。
林月野道:“此人被幽禁多長時間了?”
林水寒道:“我來到永恩書院便發現此人有瘋病,就派人看管着,算來也有七八日了。”
林月野道:“他不是犯人,你們不能用對待罪犯的方式對待一個病人。”
林水寒擺擺手:“此事是我疏忽,以後一定注意。林沐兄放心把人交給我,我親自照料,保證不會再出差錯。”
林月野猶豫地看了一眼懷中之人,考慮要不要聽他的,林水寒擡了擡傘,輕笑道:“林沐兄可是還信不過我?”
“……”林月野語氣松下來,“倒不是不信,只不過總有些不放心,他還淋了雨,我怕……”
林水寒道:“我看這夜也已經深了,林沐兄放心,我将此人帶回去,一定細心照顧,直到他好起來。林沐兄明日一早不是還要早起去往徽州嗎?趕緊休息吧,耽誤了行程可不好了。”
林月野:“可是……”
“林沐兄。”林水寒語氣一沉打斷了他,林月野聽他聲音隐約染上了一絲不悅,這才察覺到自己有些逾矩了,對方是大人,方才那種質問的語氣已是不妥,此時若是再固執,林水寒動了氣完全可以治他的罪。
雖然還是有些顧慮,他也只好退一步:“既然水寒兄都這麽說了,那我就把這小公子交給你了,照顧好他,也別再囚禁他了。讓他多見見陽光,對他的病有好處。”
林水寒道:“好。”
林月野就把人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然後林水寒接過去,抱在了懷中。
男人似乎在睡夢中感覺到換了個人抱他,極不适應地掙了幾下,厚密的頭發垂下來完全蓋住了他的臉,林水寒用手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輕輕拍他的背部,以示安撫,他才慢慢安靜下來,在林水寒胸口蹭了蹭,安心地繼續睡了。林水寒似乎眼睛睜大了一瞬,有些驚訝,然後緩緩放松了,面上表情柔和了一些,好像一直堵在胸口的一口氣終于暢通了一樣。
林月野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松了一口氣,剛才整個人精神都是緊繃着的,這一放松,便感覺雨聲突然“挂啦”一下全湧入耳朵,鼓點般驟然清晰起來。他被傾盆的雨勢逼得睜不開眼,擡袖想擦掉臉上的雨水,但全身濕透,袖子裏也灌滿了水,越擦越混亂,勉強掀開一點眼皮,只能看到林水寒棱角分明的眉骨和鼻梁。
他沒有注意到林月野在打量他,只是專注地低頭看着懷裏的人,雖然看不清面目,但是他神态自若,從高高突起的額頭上流下一條雨線,掩蓋住了那雙原本風流懾人的眼睛,只留一片柔和的陰影,模糊了鋒利不羁的輪廓,那神态幾乎是溫柔的。
林月野看得微微怔了怔。
也許……林水寒并不像表面上不在乎這個小公子,林月野恍惚地想,也許他們之間并不是簡單的看管與被幽禁的關系。
林水寒突然擡起頭來,林月野的目光猝不及防地與他撞在一起,趕忙尴尬地移開眼睛,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多管閑事,在不知曉全情的情況下,誤撞入了一樁交纏不清的心事中。
林水寒卻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窘态,反而沖他露出了一個微微的笑容,道:“那麽,我就帶他回去了,林沐兄也早些休息吧。”
林月野點頭:“好。”
兩人同時轉身,朝各自的房間走去,那群士兵也無聲退下了,漸漸沒了聲音,林月野想着剛才林水寒看那小公子的神态,忽然想起桑钰平時看他……是不是也是這種眼神。
他的心驟然狂跳起來,跟做賊一樣心慌意亂,某個想觸碰卻又不敢接近的念頭瞬間死灰複燃,連周圍“嘩嘩”的雨聲都變小了,他回過頭去,沖林水寒的背影喊道:“水寒兄等一下。”
林水寒疑惑地轉過了身。
雨聲淅瀝不停,林月野頓了頓,眼神落到他的臉上:“你有沒有見過桑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