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申屠望着玄清的背影,一下子又患得患失起來。
我可是又做錯了什麽?他方才的表情,是喜、是憂,或是惱火、愉悅?他一下子很恨自己,恨自己讀不懂他的表情,恨自己根本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甚至無法知道那所表現出來的情緒是什麽感覺。
他想出去追上他,可是卻腳步虛浮,一步也踏不出去。
玄清一路跑到自己的禪房,跪倒在佛像前,拼了命地背誦心經。
他是一個僧人,自小師傅就告誡自己要六根清淨,斬斷俗根,無欲無求,否則便是污了自己心中的一方淨土,而心不誠便污了神靈。
如何、如何能對那申屠哥哥動了凡心?偏還動得那樣深,他本以為自己假裝看不到便好了,只要自己仍是一心信奉着佛祖,只要日日背誦經書,靜下心來便好了。
然他如今背誦的經書的時候腦子裏卻還是時常閃過申屠的種種。他明明心中無喜卻偏要學着他笑的樣子,他坐在床邊每日等着自己來看他的樣子,他暈倒時喊着自己名字時的樣子。那一副副的樣子,在他的腦子裏不停地轉着,叫他的心經背了斷,斷了背,心一刻也靜不下來。
他是師傅最寵愛的弟子,他如何能破了戒?
玄清弓起了身子,頭幾乎要碰到了地面,以一種極虔誠的姿态,不停地念着清心咒。
“玄清……”申屠慢慢地走到玄清的禪房外,輕輕地敲着房門,聲音虛弱而又無力。
玄清聽得心底一顫,方才念的心經一下子全部忘得幹幹淨淨。
他起身去開門,申屠的眼睛裏竟多出了許多患得患失與無力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申屠卻先開了口,宛若一個受傷的野獸:“玄清,我……可是做錯了什麽?”
“你沒有!”玄清忙否定了他,“這怎麽會是你的錯?錯的是我,與你無關。”
“那你以後下了課還會來看我嗎?”申屠望着玄清,似是祈求,又似是說着所有的心願。
元清的心又跟着他顫了起來,想要伸手去抱住他,心中那一點佛心又制止了他,他便又将手放下,低着頭肯定道:“會,一定會的。”
“那就好了。”申屠将力氣用盡了,一個趔跄竟直接摔倒在玄清的身上。
玄清忙伸手接了,心中那點防線也被他這一下擊得粉碎。
他真的好喜歡他,喜歡到忍不住希望他只屬于自己一個人,喜歡到想要擁有他,喜歡到……不,不是喜歡,是愛他。
愛到希望他能主動來抱着自己,主動來要自己。
玄清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他的懷裏,在心底輕輕地問:我該怎麽辦啊……
“他破戒了吧。”程耳看着玄清為了申屠忙前忙後,連他的眼睛裏都比之前多了許多不一樣的神采。
“若是申屠知道最後一世的玄清是因為對他動了感情,破了戒才想會想要以死謝罪,恐怕心會不安吧。”邴懷看得清楚,嘆了一口氣道,“別叫申屠知道吧。”
說罷,兩人便都不說話,看着玄清坐在床邊陪着申屠,申屠的神智模糊,只感覺到玄清坐在他旁邊,便伸手要去找他,玄清猶豫了半刻,卻還是将手伸了過去。
“玄清。”申屠輕輕地喊了一聲,玄清應了,他卻仿佛是沒有聽到似的,又喊了一聲,“玄清。”
“我在。”玄清湊近了他,又答應了一聲。
申屠似乎終于聽到了,便又輕聲地問:“你死的時候,我可以呆在你的身邊嗎?”
玄清卻仿佛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勾起了唇角,道:“看你的樣子,分明要比我早死。”
“是啊……”申屠仿佛是神智又模糊了,竟不知道要回什麽話。
玄清怕極了他這個樣子,仿佛下一刻他就要閉上眼睛,然後永遠都醒不過來。他連忙握緊了申屠的手,答應道:“好好好,我死的時候一定要你在我的旁邊。”
申屠似乎是聽到了,露出笑容來,不是這許多年裏的假笑,而是真心實意的,覺得滿足地笑。
“你等等我。”玄清道了一句,将申屠的手塞進被子裏,而後便轉身出去了。
邴懷與程耳兩人只覺得氣氛不對,忙跟上去看看他要做什麽。
玄清首先去了自己的禪房,将禪房打掃了一遍,确保整齊幹淨之後,才到後山尋了些藥草,揣進懷裏去了正廳,他跪在佛像前,虔誠地背誦了一遍心經而後便又回到了申屠的房間。
申屠還是迷迷糊糊地睡着,嘴裏卻輕輕地念着他的名字。
玄清從袖子裏掏出那幾棵藥草。程耳一眼就看出了是毒草,眼中升起幾絲心疼來。
“我們走吧。”邴懷嘆了一口氣,拽着程耳的袖子要走。
程耳也點了點頭,即便他兩人都捏了隐身訣,然這般留着,實在是擾了他二人的事。
——即使那個事是死。
玄清仍坐在桌子上,将藥草磨細了泡了碗水,悉數喝了,還将杯子清洗幹淨放歸原位,而後才走到申屠的床前,脫了鞋子睡到他的懷裏。
“真好,可以抱着你睡覺。”玄清輕聲念道,仿佛此刻的自己并不是要尋死,不過是要抱一抱他,兩人窩在一處睡上一覺。
他知道自己愛他了,愛到什麽可以不要,他說什麽都可以答應。
反正自己遲早都是要死的,破了戒本就沒有什麽再侍奉佛祖的資格,如今他答應了要死在申屠的身邊,便就如此吧,如此死在他的身邊,如此便好了。
申屠似乎也感覺到懷中的人,伸手将玄清死死地抱在懷裏。
惡、懼、怒、欲、喜、哀、愛七魄,他都一世一世的生祭了,此刻的申屠只剩下一個愛魄,他什麽都可以丢,但這一魄,無論如何也要等元清渡完了七世之劫,才能從自己的身體裏消失。
“玄清……玄清。”申屠緊緊地抱着玄清,即使他不知道其實他懷裏的玄清已死了。
反正抱着玄清就是了。
程耳與邴懷兩人在外面坐了許久,估摸着玄清已死了,便複又穿牆而過,看着抱在一起的兩人。
“他的最後一魄剛剛飛走了。”邴懷嘆息了一聲。
“将他帶回去吧?”程耳提議道,此刻的申屠已經丢了七魄,全靠剩下的三魂吊着命,不把他帶走,丢在這裏就沒人管了。
邴懷點了點頭正要帶他走,就見申屠身上的天地兩魂也飛走了。
“不是說只生祭七魄?怎麽如今連兩魄也飛走了?”邴懷面色一凝,施了個術法就要将兩魂扣住,卻被一道天雷劈了手,疼得他手指一縮。
程耳忙上前捉住了邴懷的手,朝空中質問:“如何又收了申屠的兩魂!”
“他為害人間,殺了上天命定的殷皇與西夏王,自然要有懲罰。”
程耳聞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子怒火,剛要發作,邴懷就拉住了他,生怕他說錯了什麽話,又被玉帝聽了不喜要罰他。
那随着聲音落下,那兩魂也交纏着離開了申屠的身體。
“帶他去大鹹山吧。”程耳嘆了一口氣,即使只剩下命魂,那也是吊着命。
卻不知為何,那命魂也輕飄飄地飛了出來,一個閃光就消失了。
“命魂沒了?”邴懷看着那最後一魂也消失了,面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那他不是……”程耳聞言臉色也白了,“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