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申屠的頭又疼起來。
耳邊突然響起童涵潤的聲音來:比笑更重要,難道是哭嗎?
是啊,是哭,我不想在你死的時候連哀傷都不會了。
“申屠!”耳邊傳來一聲響,他還未想明白是誰在叫自己,就已經暈過去了。
申屠醒過來的時候,正躺在平遙寺的客房裏。
他還未想明白自己怎麽會在平遙寺裏,就聽見桌邊有兩人打情罵俏的聲音,不用聽便知道是程耳與邴懷二人來了。
“你們二人如此閑嗎?”申屠揉了揉自己的頭,起身看着那兩人。
那兩人見他醒了,也就不再眼中只剩對方,雙雙轉過頭來看他,程耳最先開口:“我們兩個可都是為了你,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暈暈了多久?”
申屠聽他如此語氣,便估計自己這次确實是暈的甚久,直接問道:“多久?”
“五年。”邴懷不緊不慢地回道,然這一回答卻叫申屠一怔,第一句話便問:“那元清呢?”
“我就說他醒來定要先問元清,倒是一點兒不擔心自己暈了五年。”程耳轉過頭看邴懷,語氣中還摻雜着點替他難過的味道來。
“元清呢?”申屠又問了一遍。
邴懷知道自家那位的劣根性,便就替他答了:“他就在這裏,我與你說……”
卻原來是這一世的元清不知投了誰家,家中無力撫養,便将他放在平遙寺的門口,還是玄溪将他撿了回來,撫養成人,取了個名字叫玄清。
他知道當年救自己的那位大夫字元清,便取了其中一字為他取了個名字叫玄清。
如今算來,也快有五歲了。
“如此說來,這一世的元清還是個僧人了?”申屠聽完邴懷道來的種種,問了一句,此刻的申屠七情六欲幾乎全失,因此說話的時候冰涼涼的,叫人覺得好生疏離。
“是。”程耳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複。
申屠的眼光忽然溫柔起來,輕聲道:“那也挺好的,六根清淨不為俗世所擾。”
“唉。”程耳意味不明地嘆了口氣,“我與邴懷已經為你打點好了,玄溪也認得你是送藥方的人,自然願意将你留在平遙寺,總之你就在這裏住下就是了。”
“童南呢?”申屠忽然想起上一世元清的父親,便順口問道。
程耳不可思議地看了看申屠:“你竟還惦記着童南?”
“這什麽話?”邴懷一伸手捂住了程耳的嘴,答道,“童南失了愛子,自然悲痛,然也正直壯年,如今童夫人又懷了一胎,還是雙胞,你放心吧。”
申屠正要說話,外面突然響起敲門的聲音,那聲音極矮,程耳笑了笑,道:“小玄清又來看你了。”
邴懷瞪了程耳一眼,程耳忙捂住嘴,起身開門去了。
外面果真站的就是小玄清,程耳便蹲下來與他說話,笑眯眯地問:“小玄清,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看哥哥醒了沒有啊。”小玄清也學着程耳笑眯眯地樣子回答。
邴懷知道程耳這一逗又要逗許久,便開口道:“小玄清,哥哥醒了,你進來看看他吧。”
小玄清聽了果然直接丢下了程耳,從旁邊的空裏鑽進來,直奔床邊去看申屠。
“啊,哥哥你真的醒了,我去告訴玄溪師傅。”小玄清奶聲奶氣地笑起來,說着就要往外面跑。
申屠看着小玄清,腦子裏突然閃過過去有好幾世自己都是陪着他長大,有的是像小玄清這樣活潑稚嫩,卻也有的像殷烨容那般疏離,也有像常經業那般嚣張跋扈。
這個背影自己看了無數次,卻每一次都能叫自己的心裏溢出許多的溫柔來。
未過多久,小玄清便帶着玄溪到了申屠的房裏,玄溪看着申屠,道:“施主醒了,聽聞你無處可去,請就此住下吧。”
申屠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小玄清,勾出一個清冷的笑來:“那便多謝了。”
“如何能說多謝?施主曾救我一命,這恩情無論如何也還不了。”玄溪雙手合十朝申屠鞠了一躬,說罷又囑咐了一句“公子好生歇息”就走了,小玄清本也想跟着走,然看到申屠望着自己的眼神,竟生出些慈悲來,便就留了下來,和申屠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哥哥你叫什麽?”小玄清伏在申屠的腿上,和他說話。許是尚未到玄溪與他講佛法的時候,因此還是孩子般的天真。
“申屠。”申屠望着小玄清,眼中溢出愛意來。
旁邊的兩人見這氣氛甚好,便都捏了個訣另找地方溫存,免得互相做了破壞氣氛的攔路人。
“申屠哥哥,你怎麽不笑的?”小玄清看着他,笑眯眯地問。
申屠卻忽然晃了神,依稀記得小時的童涵潤也說過這句話,然他這次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是啊,怎麽不笑的?都找到元清了,怎麽還是心中無喜?
“我不會笑,你會不喜歡我嗎?”申屠突然患得患失起來,他害怕這樣的自己會招來元清的不喜。
小玄清立刻伸手抓住申屠的手搖了搖,臉上還是天真的笑容:“不會啊,你不會笑,我來教你啊,就像這樣,把嘴裂開……”說罷,還真的将嘴角咧開,朝申屠展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申屠便學着他的樣子,努力展開一個笑容。
“你看,很簡單的。”小玄清看他笑了,便也笑起來,仰着頭看他。
申屠伸手摸了摸小玄清的頭,他的發已經被剃光了,只不過尚未點香疤,因此還是光禿禿的,摸起來甚是滑膩,他想着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會說什麽,卻偏偏甚是迷茫,便只好回他:“是啊,很簡單。”
“玄清,該去聽課了。”外面傳來玄溪的聲音,小玄清忙答應了一聲,臨走的時候還朝申屠燦爛地笑着,仿佛是提醒他不要忘了如何笑。
申屠不是僧人,無法去聽課,便時常坐在房中,等着玄清下了課來找他,如今他身體越發的不好了,一日裏十二個時辰,便有六個時辰無法走路,只能坐在床邊虛空地望着窗外,他每日唯一的期待便是玄清能來看他,扶着他到外面走一走,然後聽他說今日主持又講了什麽課。
日子在這樣的期待裏緩慢地流逝着,申屠眼看着小玄清從五歲的小孩長到十八歲擁有四香疤的僧人。
然他從未叫過申屠施主,一直都和小時一樣,叫他“申屠哥哥”。
“玄清,你來了。”申屠坐在桌子邊上,看着玄清的眼裏慢慢的都是愛意。
玄清應當明白的,他覺得自己應當明白的,明白申屠看着自己的眼裏有什麽,然他卻一直忽視着,仿佛只是照顧着一個病人。
“申屠哥哥。”玄清雙手合十朝申屠鞠了一躬,像往常一樣想将他攙起來,申屠的腦袋卻又疼起來,身子往下一沉,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玄清一下子慌了神,忙将他放平了身子,推開門跑出去,雖路中的師兄告誡“佛門重地禁止喧鬧”,然平日裏甚是聽話的玄清此刻卻什麽都聽不到,慌慌張張的要去找童南。
他剛一出去,邴懷與程耳便現了身形,看着申屠這樣只覺心中甚是惋惜。
程耳為他輸了一絲仙氣護體,邴懷又撫了撫他的額頭,維持他大腦的一絲清明。
“這一世再生祭了最後一魄,他日後可怎麽辦?”邴懷看着臉色漸漸平息下來的申屠,心中暗嘆一聲他用情至深,卻也無計可施,只能暫且替他維持一絲清明。
“你看了司命的譜子沒有?”程耳坐到桌子邊上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問道。
邴懷也坐到桌子邊上,邊等着申屠蘇醒,邊道:“看了,自殺。”
“這最後一世,司命下筆倒輕了點。”程耳嘲諷地笑起來,仿佛在聽一個笑話。
“哪啊。”邴懷似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道,“他一個僧人,能用什麽辦法自殺?僧人自殺就是錯過,能叫他狠下心自殺的,定是什麽犯戒的大事,不僅犯了戒,還死了心。”
“那得犯多大的戒,出了什麽事,才能叫他寧願用自殺這種在佛家眼裏是過錯的方式死去?”程耳的聲音低下來,竟帶了一點薄薄的哀與痛來。
門外忽然傳來紛雜的腳步聲,邴懷與程耳兩人忙捏了個訣隐了身形,等着外面的人推門進來。申屠似乎也感覺到了外面的紛雜,竟緩緩地睜開眼睛,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輕了許多,連精神都好了許多,直接起身出去開門。
外面的人見門開了,手下的動作一頓,看着此刻精神甚好的申屠,眼中竟跳出了許多欣喜來。
“你……你沒事了嗎?”玄清望着申屠的眼睛,盡管申屠的眼睛裏什麽感情都沒有,但他就是知道,知道他的眼睛裏只有自己,哪怕沒有欣喜、沒有哀傷,但是他的眼裏就是有自己,有對自己滿腔的愛意。
那點被他假裝不存在的感情就在這一瞬間打破了那個緊鎖的木盒,叫他突然的手足無措,竟不等申屠回答他“有事”或是“沒事”,就轉過頭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