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本色

索爾期待已久的輕重量級拳王比賽終于結束,洛基關掉電視,把遙控器扔到沙發上。客廳只開了一盞壁燈,精瘦的男人抱膝坐在陰影裏,目光在半拉上的窗簾上游離。紐約是座不夜城,哪怕已經到了午夜,慘白的月色依然淹沒在閃爍的燈光裏,喧鬧讓他能加難以平靜。

直到聽見鎖芯扭動的聲音,洛基一下子站起來,他緊張地盯着大門,但在門打開的一瞬又坐回沙發,冷下臉試圖隐藏起湧動的情緒。

進來的大個子站在黑暗中,他一瘸一拐地把身上的包扔在地上,然後靠在牆壁連連倒吸氣。

“今晚你幹什麽去了?”洛基起身走到飲水機前借了杯熱水,盡量避免自己看向索爾:“史蒂夫輸了比賽。”

索爾費力地拆開手上的繃帶,龇着牙解釋:“他贏了!洛基,我回來的路上……”

“他輸了!索爾,史蒂夫打了裁判,他已經輸了!他會被收回金腰帶,沒收獎金,說不定還要停賽一年!”洛基把裝熱水的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提高聲音:“哦,我忘了!你根本沒有看那場你期待了一年的比賽直播!就在今晚,索爾,你要去該死的訓練!他媽的帶着一身傷的回來告訴我你去訓練場!我他媽的要去法院告你的教練,有個混蛋在虐待他的拳手!”

“夠了!”索爾打斷洛基,把拆下來的繃帶甩在地上,捂着腫成雞蛋的眼睛,聲音又低下去:“今晚有一場比賽。”

“比賽?去地下場□□拳也算是比賽?”洛基挑起眉毛:“可惜,今晚大家都在看史蒂夫怎麽揍羅森和吹黑哨的裁判。”

索爾長嘆口氣,不再與洛基争吵,脫下外套挂在門口的衣架:“我累了。洛基,我去沖澡。”

□□出來的肌肉上都是淤青,重疊的傷口太多,他已經分不出來那些是新傷,哪些快要愈合。洛基皺緊眉頭:“我真是想不明白了怎會有人願意去看拳擊,尤其是去地下場看別人□□拳!一群野獸在互相撕咬就那麽有趣嗎?這是可笑,返祖、獸性的野蠻運動也會有人願意拿它當職業。”

索爾立在原地,臉色越來越陰沉,他拖着不利索的腿轉過身,對氣鼓鼓的弟弟冷聲說:“如果今晚我不去□□拳,明天你的學費從哪出?洛基,最可笑的不是拳擊這項運動,而是像動物一樣粗魯的人正靠着野蠻運動在養活一個漂亮得體的紳士!你可以不喜歡拳擊,但你沒有理由去嫌棄它!”說完,索爾沒有走進浴室,而是猛地推開房門撲進了柔軟的床墊。

站在索爾的房門外,他輕輕地關上門,然後走到大門口将索爾扔了一地的繃帶撿起來拿進了衛生間。浸透了汗水與鮮血的繃帶泡在熱水中,很快染紅了整盆的清水。洛基雙手撐住白色的洗漱臺,看着鏡子中的人濕了眼眶,淚水順着兩腮遞進淡紅色水中。

“蠢貨”,洛基咬着嘴唇:“蠢貨,他什麽也不懂!”

手機拼命地震動,史蒂夫被翻身這個簡單動作帶來的肌肉疼痛硬生生地折磨醒。左邊的眉骨差點被打裂,現在腫起來感覺整個額頭都不對稱,耳朵依然發蒙,幸好牙齒還在嘴裏一顆沒少。

史蒂夫仰躺在床上,等電話再次打來才接起:“嘿,比利!又有什麽壞消息!”

比利的聲音發虛,聽起來像是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覺:“兩個消息,一個壞消息,一個更壞的消息。你打算先聽哪一個?”

“夥計,你知道我不喜歡在家裏聽壞消息”,史蒂夫撐着床坐起來:“等一會兒,我到公司去。那裏你可以告訴我兩個,或者十個、二十個壞消息。”

他做過不少拳擊手的經紀人,暴躁沖動者多,冷靜耐心的也有,但總的講作為一項競争激烈、收益頗豐的運動,付出一切的拳手在名利上都看得很重。比利被史蒂夫的态度逗笑了:“好吧,好吧,我們公司見。”

《皇後區體育快報》的老板兼主編埃裏克把負責拳擊版塊的編輯叫到辦公室,遞給他兩頁薄紙:“這是誰寫的新聞報道?”

編輯馬修粗略掃了一眼,拍拍額頭說:“查爾斯,查爾斯澤維爾,那個新來的大學生。”

“你看過了?”埃裏克揚起眉毛。

馬修果斷地搖搖頭:“當然沒有!如果我看到了,怎麽會同意把這種東西交上來。”

埃裏克:“你覺得寫得不好?”

馬修:“他對昨天拳擊比賽的報道和主流媒體的态度完全相悖。如果單純為了博眼球也就算了,但史蒂夫毆打裁判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這種報道要是登出來,不僅會被同行笑話,最主要的是會因為報道失真,流失讀者。”

埃裏克:“你昨天沒有看比賽?馬修,那個裁判假摔的很明顯。”

“埃裏克,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馬修拉開埃裏克對面的椅子坐下,重新看了一遍查爾斯的報道:“我們不是《體育畫報》,也不是《ESPN雜志》,在對賽事上沒有有影響力的發言權。作為一家小報社,跟着主流雜志走才是生存的硬道理。退一步講,就算我們登了史蒂夫正面新聞能怎麽樣?出了皇後區,沒有幾個人會知道這篇新聞,既然這樣,我們又幹嘛要拿那一點點的讀者做賭注。”

“但總要有人講真話!”虛掩的門忽然被推開,查爾斯抱着一摞雜志報紙擠進狹小的主編室:“蘭謝爾先生,沃恩先生,昨天我就在比賽現場,我看見了史蒂夫沒有打那個裁判!也許我們的雜志影響力有限,但我想至少……至少……能讓相信史蒂夫的人知道有一些人願意站出來……”

馬修把稿子拍在桌子上:“所以你就可以不經我同意,直接把新聞稿放在了主編的桌子上?”

“我只是”,查爾斯低下頭,一下子沒了剛剛說話的氣勢:“對不起,沃恩先生,我……”

查爾斯有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但更加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裏的認真、執着、充滿理想與朝氣。他像曾經創刊時候的埃裏克,沖動卻秉承着體育精神中最吸引人的部分,被銷量利潤等等逐漸榨幹的主編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有點欣賞這個新來的實習記者。

《皇後區體育快報》本來就是一家小的不能再小的報紙,如果連最後能夠堅守的理念都不在,它也就喪失了存在的意義。埃裏克把稿子重新交給馬修:“準備排版吧!也許會有人喜歡聽到不一樣的聲音。”

“你來的路上聽廣播了嗎?”

史蒂夫的老板托馬斯把厚厚一沓的報紙推到他的手邊,仰靠在皮椅上對比利揮揮手:“你們幹的蠢事情!比利,你給我們的大明星講講他現在要解決的問題。”

能夠想到那些收了皮爾斯錢的媒體是怎樣惡毒,史蒂夫不手邊的報紙推遠,朝比利點點頭:“說吧,夥計。雖然我的耳朵還在發蒙,但是我的心髒已經做好了準備。當然,你要把聲音放大點。”

“你不是個幽默的人,所以別試着講笑話”,比利坐在了老板身邊,打開厚厚的資料本:“史蒂夫,第一條壞消息是你的金腰帶可能被收回,比賽獎金上繳,停賽一年。”

史蒂夫:“昨天晚上你就已經說過一遍了,夥計。”

“下面是更糟糕的”,比利舔舔幹裂的嘴唇:“因為你是在賽後才襲擊的裁判,所以地下賭局依然算你贏,夥計,所以……”

史蒂夫遠比比利料想的要坦然,他抖抖肩膀:“所以要陪多少錢?”

“全部”,比利看向他的老朋友,殘忍地宣布審判結果:“你這些年的全部收入,包括房産,車……還有預支的訓練費用……公司要賠償剩下的部分,總之……夥計,我們都……”

史蒂夫:“皮爾斯到底投了多少錢進去?”

“足夠毀了我們所有人!”托馬斯從抽屜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簽了吧,史蒂夫。我們心裏都清楚,最好不要得罪黑幫,賠錢或者是不能打拳擊,怎樣都比被扔進哈德遜河強。”

“這算什麽?”史蒂夫把夾在中間的紙抽出來,驚訝地看着托馬斯:“解約?我們……你們現在跟我提解約?”

托馬斯攤開手:“抱歉,史蒂夫,你給我們帶來的榮譽我們會感激,但目前公司有新的安排。”

史蒂夫握緊拳頭,憤怒地看着托馬斯和比利,然後提起筆潦草地在所有單子上簽名。他從未想到有一天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但心裏的倔強卻不屈地嘶吼着“他不後悔!他從來不會因為沒有打假拳而後悔!”

他的照片被從牆上取下來,忙碌的工作人員用同情的眼神看向他們曾經的英雄。史蒂夫微笑着向外走,拍了拍故意靠近他的搬運工:“我很好,但謝謝你。”

“嘿,我瞧見了誰!”張揚的聲音大廳回蕩,還包着眼睛的“小個子羅森”對史蒂夫大笑:“再見,‘布魯克林英雄’!”

□□裸的挑釁!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史蒂夫卻像是完全看不見他,淡定地走出那幢送他走上巅峰的大廈。

“再見,‘布魯克林英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