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孤兒

“假如你在你的疑懼中,只尋求愛的和平與逸樂,那你最好遮蓋你的□□而逃過愛的篩選。

在沒有季候的世界裏,你能笑,卻不能開懷,你能哭,卻不能傾情。

愛所給的僅是他自己,他所帶走的也僅是他自己。

愛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為對愛而言,愛已足夠。

當你去愛時,你不要說‘神在我心裏’,而要說‘我在神的心裏’。

也不要認為你能指引愛的行程,因為愛,倘若他發現你夠資格,他會引導你的路途。 ”

教室的門沒有關嚴,史蒂夫從他坐着的位置可以看見瘦小的黑人女教師正在念書,她的聲音那麽輕柔仿佛面對的不是一群十歲上下無處發洩過剩精力的孩子而是吹口氣就能翻倒的柔弱蝴蝶。

娜塔莎被門框擋住了,他看不見那個總是倔強,甚至面對警察審問時都瞪大眼睛保持戒備的紅毛小怪物現在是不是還豎着渾身倒刺。巴奇坐在史蒂夫身邊,不安的情緒讓他在長椅的每一分鐘都成了煎熬。

史蒂夫握住巴奇的手:“快下課了,我們馬上就能看見娜塔莎。”

“我會讓她失望的”,從警察帶走娜塔莎,他已經将近半個月沒見到那個俄國小鬼,巴奇搓搓手,拘束地抱着膝蓋上臃腫的羽絨服:“我總是在叫別人失望,史蒂夫,我……我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娜塔莎心裏好過一點。”

史蒂夫:“問題比我們認為的要複雜,我們一直在努力,娜塔莎知道的,她是那麽聰明的小姑娘。巴奇,你沒有讓任何人失望。”

“我了解她,比你了解”,巴奇局促地揪着磨得起球的薄衛衣,看着來回走動的工作人員,忍不住抱怨:“她不會喜歡這裏,我知道的她不會喜歡那些人絮絮叨叨讀《聖經》。”

走過巴奇身邊的工作人員停下來,身材臃腫的中年婦女有些不開心地蹙起眉頭,她伸手把教室門關緊,上下打量着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放在身邊的羽絨服看起來挺新,反襯得裏面的衣服更加寒酸,兩個人身上沒有酒味,臉上沒有傷痕,更沒有吸毒後的憔悴與枯槁,如果一定要挑出來點問題,大概也只有寒酸了。除了暴力和吸毒,窮困是讓孩子們出現在這裏的第三大重要原因,經驗豐富的工作女士把手裏的書夾在腋下,對巴奇說:“詹妮弗老師讀的不是《聖經》,是紀伯倫的《先知》。叫我蕾拉,兩位先生,你們需要什麽幫助嗎?”

“我們來看一個孩子”,史蒂夫站起來,從牛仔褲兜裏掏出一張薄紙交給自稱蕾拉的工作人員:“這是許可證明,我們申請了好多次才批複下來的。”

娜塔莎?哪個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小惡魔?蕾拉看見這個名字挑起眉毛,目光重新回到兩個年輕男人身上:“你們是她的教練?”

“是,我是”,巴奇把衣服放到一邊,站起來微低下頭注視着蕾拉。他半握着拳頭,手心全是汗:“我們……我……我在俱樂部教拳擊。”

她在基督教家庭服務中心工作了将近三十年,蕾拉見識過大吵大鬧的瘾君子,也被揮着拳頭的醉漢威脅過,但沒想到有一天要面對的“粗暴”拳擊手,卻是兩個拘謹內向又溫和的男人。“我記得她”,蕾拉點點頭,打開教室對面的辦公室:“還有三十分鐘才下課,如果方便我們可以談談她的情況。”

史蒂夫側臉看了看巴奇,然後跟着蕾拉走進她的辦公室。封閉的空間因為三個體積不小的人變得擁擠不堪,蕾拉女士拉開椅子從書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熟稔的翻了幾頁攤開在桌子上:“她在這裏也只是暫時的,如果警方最後認定是娜塔莎的繼父殺了她媽媽,那她就要離開服務中心被送到州立孤兒院。”

“她……”巴奇剛要開口卻被蕾拉女士擺手制止,她雙手交叉,緊皺着眉頭:“我知道的,我在這裏工作了三十年,我知道沒有一個孩子喜歡孤兒院。相比那種地方,孩子們更願意去一些願意給他們提供良好生活條件的家庭裏生活,所以你作為她的教練可以給娜塔莎寫一封推薦信或者其他什麽能讓她從其他孩子裏脫穎而出。你知道的,一個符合條件的家庭并不像我們期待的那麽多。”

巴奇咬着下唇沒有回答,他知道蕾拉女士絕對是出于好意,但腦子裏那個揚着下巴的紅頭發俄國姑娘卻讓他沒法去接受這個提議。他想了想說:“娜塔莎喜歡打拳擊,我不确定如果她被領養,那些……就是你說的那些生活良好的家庭會願意讓她去打拳擊而不是去學芭蕾。”

蕾拉:“這都是不可控的因素,但至少我們能肯定她過的要比在孤兒院好,不是嗎?”

史蒂夫推到手邊的紙筆又推給蕾拉,試探着問:“或許有更好的選擇呢?”

蕾拉反問:“她還有親戚生活在美國嗎?”

談話陷入僵局,巴奇顯然對要把娜塔莎送進孤兒院的行為非常排斥,但就像那天在肮髒混亂的樓房前看到娜塔莎的媽媽從屋裏擡出來,就像在審判庭聽着娜塔莎的父親滿嘴胡話,就像從前很多次一樣,生活從來都是無情的,他無比憤怒卻又無能為力。

史蒂夫摟着巴奇的肩膀,輕聲說:“我們商量着都沒用,這種事情還是要尊重娜塔莎的意見。”

下課鈴響了,巴奇把一直抱在懷裏的衣服放在椅子上,緊張地站起來看着對面教室的門打開。少了像以前在俱樂部一樣的活潑勁兒,娜塔莎抱着書慢吞吞地從教室裏走出來,微低下頭,連一貫張揚火紅的頭發都沒精打采地垂着貼着蒼白的小臉。

“嘿”,巴奇沒等到娜塔莎自己走進那件狹小的辦公室,他迎出去蹲在冷着臉的小姑娘面前:“你還好嗎?”

娜塔莎沒有理他,反而轉過身對那個瘦小的黑人女教師說:“詹妮弗老師,再見。”

“再見,漂亮的小姑娘”,詹妮弗摸摸娜塔莎的頭發,向蕾拉微笑着說:“孩子們今天都非常乖。”

她以前絕對不會允許別人摸着她的頭叫她“漂亮的小姑娘”,史蒂夫有些驚異地看向娜塔莎,然後拉着她走進辦公室,對門口的蕾拉說:“能讓我們和她單獨呆一會嗎?”

“你覺得呢,娜塔莎?”蕾拉問。

娜塔莎點點頭,依舊沒有開口。

“好吧,我在門口”,蕾拉拍拍娜塔莎的肩膀:“如果不開心,你就大聲叫我。”

巴奇靠門站着沒有再說話,他看着史蒂夫對低頭塗塗寫寫的小姑娘努力地說着山姆講過的笑話,但對方安靜的甚至連嘴角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敷衍地點頭。這和他印象裏的俄國小怪獸完全不同,眼前的娜塔莎讓他陌生到害怕,巴奇心裏發慌,一把拉開史蒂夫,大聲說:“他們對你不好是不是?那些人欺負你了?”

娜塔莎終于肯把頭擡起來,她平靜地看着巴奇,語氣肯定,甚至比帶了些不耐煩的情緒:“沒有!這裏沒有人欺負我!蕾拉太太很好!詹妮弗老師對我也很好!”

“你……”巴奇一時沒了話題,他求助地看向史蒂夫,然後低下頭靠近娜塔莎:“或者你有些話想跟我說?”

娜塔莎把巴奇推遠,繃着嘴角,一臉倔強,略顯生澀的英語說得極快:“沒有,我們什麽可跟你說的,反正對你來說我和他們都一樣,俱樂部從來不缺少像我們這樣的人。巴恩斯教練,現在你看過我了,你就可以和拳王先生回去安心的過日子。”

“你說什麽呢?”就算是神經再粗,也聽得出來娜塔莎的怨氣。巴奇拉住小姑娘細弱的胳膊,板起臉:“娜塔莎,你認為我們是來和你道別的?”

“難道不是嗎?”娜塔莎努力地像學着大人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缺少控制的嘴角弧度,讓她看上去更像要哭前的委屈。

巴奇松了口氣,拍拍娜塔莎單薄的肩膀:“不是的,我們就是來看看你。”

“那你之前怎麽不來?”娜塔莎失控地吼出聲音,尾音打顫夾雜着哭腔:“你為什麽不能早點來?”

“我們一直在努力”,史蒂夫也蹲在娜塔莎面前:“娜塔莎,你媽媽的案子還在審理中,再加上我們不是你的親屬,所以很難拿到允許探視的證明。”

巴奇握住娜塔莎發抖的手:“對不起……對不起,娜塔莎……”

“你應該早點來接我回去的”,娜塔莎哭出聲音,她一把抱住巴奇的脖子,把眼淚蹭在他的衛衣上:“我不喜歡聽他們念《聖經》念《先知》,我聽不懂……我想回去打拳擊……”

美國憲法不允許他接她回去,可是巴奇不知道應該怎麽跟娜塔莎開口,那個她熟悉的街區,熟悉的俱樂部可能都回不去了。

看着巴奇渾身僵硬,史蒂夫知道他不會把那些話說出口。前拳王決定自己來當壞人,他揉揉娜塔莎的脖子,試探着說:“娜塔莎,我們……我們過兩天還回來看你……”

聰明的小姑娘一下就聽出了話裏的意味,她擡起頭,眼淚還挂在腮邊:“你們不是來接我回去的?”

“我們……”巴奇松開手,對着娜塔莎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騙子!”娜塔莎推搡開巴奇,擡起手背用勁兒地擦點眼淚,一把搶過自己的書用力地砸門:“蕾拉夫人!蕾拉夫人!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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