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世上再無良藥如你一般(九)

顧映以為自己應當很快就會被生挖元靈而死。他被路寧拖在身後,看不見将要去的是哪裏,但顧映可以肯定的是少年真的沒有要帶他回天界的打算。而且将他帶到了天界與魔界的交界處,那裏有處深不見底的深淵,還有洶湧如潮般,能夠瞬間吞噬人心的戾氣。

元靈被狠狠刺了一針,顧映便什麽也看不清聽不清,他跌跌撞撞走了一路,視野方才清晰了些。路寧将他帶入了一處山洞中,洞裏燭光忽閃忽滅,在牆壁上依稀投下暗影。

洞中還有另外一個人。

顧映沒力氣再去看那人是誰,路寧一松下繩索,他便渾身無力癱軟下來陷入昏迷。少年望着他,冰冷眸光裏閃過一絲猶豫,他挪了挪步子,終究還是施了靈力将顧映身上繩索解開。

彭逢将這一切看在眼裏,其中也包括路寧方才閃電般瞬息而過的神情變化。背在身後的手忍不住攥緊,他抿了唇角,“這麽快就帶回來了啊。”

“他如今成了這幅樣子,好找的很,之所以一直沒有被捉回天界不過是那天帝老兒護子心切。”路寧替顧映解了繩索,又漠然伸手,将他心窩處的刺紮的更深了些,“楓葉君,這封住元靈的法子只能維持一段時間,我們需得盡快…”

“小萊!”彭逢咬着牙,忽的開口打斷了少年還未說完的話。可待到少年怔着神疑惑望來時,他卻又忘了該說些什麽。彭逢說不清那種感覺,當看見小萊目光漠然替那人解開繩索,看他狀似冰冷無情的把封住元靈的長刺狠狠紮入時。他很難受。

彭逢不得不承認,除了顧映以外,他還從未見過第二個人可以讓小萊生出太過強烈的情緒波動。

不論是仇恨是愛或是憤怒,少年從來都是坦然處之,包括他。

彭逢還記得當時小萊醒來時眼裏閃着的那種不知何以為報的光,像是恨不得把所有一切都交給他作為報答。但那裏面沒有這種刻骨的愛或者恨。

自己終究只能止步于作為他的朋友,再不能更進一步,更不能徹底代替那個人在他心裏的分量。他放不下。

系統:“人物彭逢好感度+2,現好感度82。”

路寧等了半晌也沒等到他下面的話,忍不住問:“怎麽?”

彭逢垂下眼睫掩住眼中悲傷,啞着聲音道:“既然你都已經将他捉到手了,橫豎我們也不差這些時日。我雖沒了一半元靈,但現在仍活得好好的。小萊,你不必急着取他元靈。”

“為何?”路寧仍舊疑惑不解,“留着他有什麽用?”

留着他有什麽用呢?彭逢左思右想了番,末了還是沒能找出一個借口。他只不過是擔心殺了顧映後的小萊失了心念。上神失了心念後可保不齊會做什麽傷害自己的事。彭逢便只得胡亂應付幾句,“他從前那般對我,趕我出府,我可是記仇的!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落魄,怎的能輕易就此放過?小萊是不許我解了心頭的這口悶氣嗎?”

路寧愣了愣神,顯然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他颔首頓住不語許久,似是在猶豫什麽,但也并未猶豫很久。路寧低笑了聲,“好罷,只要你歡喜。”

他便又随後變了桶冷水,毫不留情澆在了顧映身上。顧映如今元靈被封于常人無異,這冷水一潑便瞬間将他潑了個清醒,冰冷氣息透過肌膚滲透到其下的每一處血肉。顧映打了個冷顫,費力睜眼去看眼前。

“阿逢想要怎般處置他?”少年溫柔望着另外一人,周身光芒都仿佛因他一笑變得柔和許多,“你若是不想他死的這般快,我便想着法子再折磨折磨他。”

顧映望他望得出神,眼睛半點也無法從這明朗溫柔的少年身上移開。若不是少年此時的眼裏只裝着另外一人,他險些就要以為是從前那個小萊回來了。顧映移不開眼,卻又忍不住嫉妒痛苦在他血液裏猖狂,從胸口湧起的痛讓他無力呼吸痛不欲生。

“小萊若是恨我,想對我如何都可!取我元靈抽筋拔骨我都毫無怨言,只是為何要把我交給別人?”顧映不肯放棄,憋紅了臉掙紮着,“我只要你處置!”

路寧沒有看他,卻是起身沏了杯熱茶,不慌不忙遞給了站在旁邊一語不發的彭逢。

“抓你過來,只不過是想要你的元靈。阿逢分了一半元靈給我,需要用你的元靈補補。”少年漫不經心道:“至于為何現在不動手,也是因為阿逢不想馬上動手。他現在不想取你元靈,那便暫且不取。反正我也是不在意的,你是生是死,同我何幹?”

顧映僵在原地怔怔坐着。

原來之所以要取自己的元靈,竟是因為那片楓葉?

之所以來尋他,原來不是因為恨他,而是完完全全為了別的人嗎?顧映原以為不論如何自己最起碼還能被小萊看在眼中。可現如今看來,自己原是連一席之地都沒了。

這才是徹徹底底的失去,不留任何餘地。

系統:“人物顧映好感度+2,現好感度80。”

“若是阿逢想不出法子來耍,那我可要出點子咯。”少年貼在彭逢耳側,聲音裏帶着幾分輕巧的笑,“我這一百年來學了不少折磨人的好法子,做上神果真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彭逢聽他說着這些,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望着少年的眼,看其間辛苦壓抑的仇恨神色,便忍不住也跟着心疼起來。他一向坦然慣了,不會演戲。彭逢掩不住眉眼間的痛苦,便只能深深埋着頭,埋在少年頸窩裏。

……

在這山洞裏待着難受,彭逢借口想要出去透氣。路寧便也不再攔他,只告訴他自己定然會好好的替他解了當年受的氣。等到看着他離開山洞後,路寧不慌不忙從衣袖裏抽出把短刃,鋒利刀鋒在燭光閃滅間泛着冷兮兮的光,他問:“你想死嗎?”

顧映早就想死了,在當初小萊在他面前自毀元靈的時候他便已經想死了。他也清楚自己之所以還能茍活到現在不過只是因為當初小萊要自己活着經受折磨。顧映想,這一百年來他恐是已經受夠折磨了罷。

但當見到小萊還活着的時候,顧映才明白這只不過是個開始。

他從未害怕失去過什麽,可當那時他眼睜睜看着少年在自己面前煙消雲散的時候,顧映覺出了那種滋味。

我還沒有愛夠你,我好不容易才重新見到你。即使你現在心落在了別人身上,我也相信你終究會回來看我一眼。顧映不管不顧的這般告訴自己,不管這是否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我不想…”雙眼紅的好似要滴出血,聲音沙啞的好似被生生撕扯過,顧映捧着一顆真心,認真無比的說:“我不想死。”

“那你便是死定了。”路寧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嘴角,笑的冰冷,“只不過不是現在,我得先替阿逢收拾了你才行。對了,你體內餘毒還未清吧?”

紅腫酸澀的眼無神望他,顧映不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問起這個。

可下一刻他便無心才去想其間緣由。少年忽的将刀鋒劃上手臂,突如其來的動作将顧映瞬間拉回清醒,“你這是要幹什麽?”他吃力爬起想要攔住少年,可心窩處紮着的長針卻又讓他動彈不得。顧映眼睜睜看着他一刀刀劃破白皙肌膚,刺目妖異的紅順着手臂流淌而下,染紅了刀鋒。少年卻像是渾然不知痛覺一般。

“你不要劃了…我求你,小萊!你劃我!你拿我抽筋剝骨割下肉都無妨的…”顫抖着聲音險些要說不清楚話,顧映心裏血淋淋的疼,他撲在少年腳邊撕開衣袖,露出整條手臂。

路寧卻只當看不見聽不見,他蹲下身捏開了那人的嘴,讓自己流淌不止的血可以一滴不漏的落在他的嘴裏。濃烈的血腥氣息瞬間彌漫口腔,顧映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

“你知道現如今天地間最毒的毒物是什麽嗎?”路寧挑着眉梢問他。

顧映被強行灌了滿口鮮血,正被腥味沖的頭腦一片混沌,此時聽見路寧問他這些,他卻也沒能力去細細思考。心愛之人的鮮血順着喉嚨流下,幾乎是在入腹的一瞬間,顧映覺出渾身經脈血肉仿佛被千萬蟲蟻撕咬似的疼痛,頭痛欲裂,腦海裏也變得一片空白。

“是我。”少年的聲音很輕很遠,仿佛瞬間離了他千萬裏,“我的元靈可解世間百毒,卻唯獨解不了我這一身血肉。顧映,現在就算你有我的元靈也無濟于事了,解不了毒。”

“當初要将我當做禮物送與未婚妻的時候,你沒想過這些罷?你是不是沒想到自己種出的藥材最後居然會變成這世界上最厲害的毒物?顧映,你既然對我無意,當初又為何要玩弄于我?”路寧輕蔑唏笑道:“難不成只要是上神,便都是像你這般的混賬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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