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标本店

艾德裏安兇名赫赫,剛才還争搶着在鐘晏面前露臉的那群人都默默向後退開一步,不想被卷入可能燃起的戰火之中。沒有人敢貿然上去搭話,如今的這兩人已經不是剛剛畢業的毛頭小子,而是兩個只手遮天的重量級人物,誰都不想圖一時之快,被這兩人中任何一個記恨上。

大家心不在焉地在各自的小圈子裏繼續着方才的話題,但有意無意的,視線都在校門口越來越接近的兩個人身上來回打轉。沒有人願意錯過親眼目睹這場好戲的機會,所有人都在等待這兩人時隔七年後的首次碰面。空氣中的好奇、緊張和幸災樂禍都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鐘晏的一身正裝上。

納維軍區的一行人與他擦肩而過,徑直往校園裏走去,為首的男人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鐘晏一陣恍惚,他原本以為艾德裏安會對他冷嘲熱諷,或者破口大罵,又或者……他不願承認,在內心深處,他還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幻想,覺得也許艾德裏安會過來要求和他談一談,然後兩人就此和解也說不定。

他唯獨沒有想過艾德裏安會無視他。七年了,他看過數不清的新聞,只要有人在艾德裏安面前提起他,艾德裏安必定勃然大怒,當場發作。以至于有小道消息稱,當艾德裏安坐上總指揮官的位置後,鐘晏這個名字已經成了納維軍區的禁詞。

那麽現在,看到了他本人的艾德裏安,為什麽不發火呢?鐘晏了解艾德裏安。他們曾經在一個屋檐下同住,三年裏出雙入對,親密無間,他曾經自認比誰都了解艾德裏安,現在卻不确定了。他認識的艾德裏安是一個被寵壞的大少爺,從不壓着火氣委屈自己。七年太久了,鐘晏已經猜不出這個男人的心思了——他是已經放下了嗎?不屑和他說話?還是真的沒看到他?

多半是沒有看見吧。艾德裏安·亞特與鐘晏曾經是親密的摯友,現在是舉世皆知的死敵,但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該是擦肩而過毫無關系的兩個人。

鐘晏自欺欺人地開口道:“艾德。”

他的聲音不大,本以為不會被聽見,前面的男人卻轉身了。

明明和別人說話都是微笑着的,獨獨面對他時收了笑容。那雙銀色的眸子冰封了一切情感,泛出無機質的冷光。

他身邊的副官——鐘晏記得,這是艾德裏安的朋友,與他們同屆的費恩——不動聲色地抓住了艾德裏安的手臂,嘴裏念叨着什麽。

鐘晏沒法聽清,艾德裏安卻聽得清清楚楚,費恩小聲道:“別沖動別沖動,現在至少有六個懸浮攝像頭鎖定了你,我确定裏面有不止一個是直播攝像頭……”

艾德裏安不耐地掙開了他的手,道:“鐘晏議員,你應當稱呼我‘亞特指揮官’。”

鐘晏面色蒼白地盯着他,狹長的鳳眼裏流露出不可置信。

艾德裏安心中升起一股惡意的快感,他尤嫌不夠,繼續道:“記住了。別再讓我聽見你喊我名字,很惡心。”

鐘晏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他說:“好。”

可是艾德裏安根本沒有等着聽他的回答,扔下那句話後便毫無留戀地離開了。

應付了校方的接待人員,離典禮開場還有好一陣,艾德裏安和費恩脫離了嘉賓的大部隊,準備在闊別已久的學校裏逛逛。礙于艾德裏安背後據說能與首都星抗衡的納維軍區,接待人員不是很敢攔他們,再加上所有人員落地學府星之後都經過了嚴格的安檢,校園裏還覆蓋着巡邏攝像頭,料想也不會出事,接待人員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沒去管他們。

兩人一路閑聊,看似無意地行至人煙稀少的小徑,費恩的目光掃過這條小路盡頭唯一的一個攝像頭,擡手摘了一朵低垂樹枝上的花,繞到了艾德裏安的面前。

”這花還挺好看的,“他示意艾德裏安看他手裏,”叫什麽名字?咱們回納維星也種點。不知道好不好養活。“

在他背後的攝像頭拍不到的死角裏,他打開的手心裏有一行用筆寫上去的地址。

一切虛拟數據傳輸都不是秘密,只有最古老的物理方式是最安全的信息傳遞方法。

艾德裏安垂眸看了兩秒,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費恩收回手,奇怪道:“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

“你确定……是這個?”

“非常确定。”費恩又看了一眼監控攝像頭的位置,他們還在收音範圍內,他不好多說,只好又問了一遍:“有什麽不對?”

艾德裏安道:“沒什麽不對。我不喜歡花,別種。”

費恩聳聳肩,不置可否地随手扔掉了那朵花。

走出了這條小路,費恩回去找其他人會和,艾德裏安獨自一人往剛才那行地址所指的位置走去。

那是一行他爛熟于胸的地址。最高學府的第一年是不分學院的,那時候他和鐘晏每天差不多時候下課,就約好每天在一個固定地點碰面,再一起回宿舍。他們選中的是一家鮮榨果汁店。那一年裏,他每天都會去點兩杯果汁等着鐘晏下課,或者到了店外就看到已經點好兩杯果汁的鐘晏正在等他。

果汁店可以任選最多三種水果混在一起榨汁,每個季節還會有季節特供水果,一年裏,他們幾乎把所有的排列組合都嘗遍了,到後來互相都對對方最愛和最痛恨的口味了如指掌。這是考入最高學府的第一年裏,他每天最幸福的時光。

而現在,他的副官告訴他,這個地址是最大的民間反抗人工智能組織在學府星的據點。

艾德裏安的猜想在他到達的時候被驗證了。那個開在商業街角落裏的果汁店果然是倒閉了——說實在的,他還在上學的時候,那家店人氣就不怎麽樣,幾乎只有他和鐘晏兩個常客——現在開在這裏的是一家挂着“拟真觀賞标本”店牌的标本店。

原本展示着五彩缤紛來自各個星區的水果的展示櫥,都換成了大小不一的透明圓柱,裏面有各種栩栩如生的小動物。有正事在身,艾德裏安沒有時間去感嘆滄海桑田,他按響了前臺的服務鈴。

“歡迎光……呀,亞特學長!”

從櫃臺的門後出來的女孩明顯是打工的學生,胸前還別着最高學府的徽章。她認出了艾德裏安,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您來買标本嗎?”

艾德裏安對她笑了笑:“你好,我預定了制作标本的課程。”

女孩臉上的笑容更真了幾分,“原來是這樣。我們的标本課程很受歡迎,您預定的是哪一種标本的制作?”

艾德裏安道:“昆蟲标本。”

女孩點點頭,在櫃臺虛拟屏上操作了一陣,然後對着身後的門做出一個請的姿勢:“您的預約已經确認,請您跟我來。您放心,我們尤其擅長制作——昆蟲标本。”

鐘晏将目光從“拟真觀賞标本”幾個字上面移開。玻璃店門倒是沒有換掉,隔着門可以隐約看到裏面的動物标本,有幾個明顯是帶毛的小動物。鐘晏皺了皺眉,沒有推門進去,轉身準備走。

他向來喜愛毛茸茸的動物,對這些标本有些不适。

他走出去沒兩步,門從裏面被人打開了,女孩子熱情洋溢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亞特學長慢走,有空再來玩呀!”

一個熟悉的低沉男聲帶着笑意答應道:“好,一定。”

鐘晏轉過身,看到那個一身黑金色軍裝的男人從店門走出來,在注意到他的一瞬間,男人臉上風度翩翩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一臉寒冰。

那個在校女生也認出了站在不遠處的人,她看了看艾德裏安的臉色,試圖把自己從這個尴尬的畫面中摘出去:“亞特學長,那我就先……先回去看店了。”

“慢着。”艾德裏安緩緩道,“難得在這裏碰到鐘晏議員,我送他個禮物好了。”

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滿臉都寫着:什麽你瘋了嗎?

鐘晏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下面的話。

“你們有兔子标本嗎?越大越好。”

女孩聞言滿臉都是尴尬。鐘晏還沒有當上列席議員的時候就一直致力于推動星際巨兔禁獵法,艾德裏安偏偏要送給他死兔子,還越大越好……她以為艾德裏安不過是聽說了那個法案,特意隐射給鐘晏添堵,但她不知道——只有艾德裏安清楚,鐘晏到底對星際巨兔這種生物有多麽癡迷。

只有兩個人知道的,那些屬于他們之間的小秘密,現在成了最利的刃,傷口并不鮮血淋漓,但足夠疼。

鐘晏垂眸道:“不必了,謝謝您的……好意。”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轉身就走。他聽見自己身後,艾德裏安用比平時溫柔得多的聲音給那個女孩道歉,并且說:“不要那麽見外,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叫我艾德裏安吧。”

典禮就要開始,他要遲到了。鐘晏漠然想着,他是如今站在人類權力巅峰的十二人之一,被安排在最顯眼的嘉賓席正中,不能遲到。

他加快腳步離開了标本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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