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婚訊
“你剛跟……那個誰,打了一架?”
“沒有。”艾德裏安在費恩旁邊落座,皺眉道,“你怎麽老覺得我要打他?”
校長還在致辭中,費恩用紀念冊擋住了自己的嘴,以免口型被攝像頭拍到,“不是我一個人這麽覺得啊!校長剛開始講話,那誰紅着眼睛推門進來了,看着一副哭過的樣子,隔了沒兩分鐘你就進來了……你們剛才在外面怎麽了?”
艾德裏安嗤笑了一聲:“什麽紅着眼睛?你想象力也太豐富了。”
費恩翻了個白眼,道:“全場都看見了!不信你自己回去翻錄播,他進來的時候好幾個攝像頭圍過去了,要什麽角度有什麽角度。我跟你說,就現在虛拟社區已經掐瘋了,沒人讨論校長說了什麽,都在猜你們兩剛才幹什麽去了——你真沒打他?那他哭什麽?”
艾德裏安蹙眉,下意識地想反駁說,不是的,打他他才不會哭呢,鐘晏絕不是一個會因為生理疼痛而流眼淚的人。
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沒有,碰到了,說了兩句話而已。”
他回想了一下,還真就只有兩句話,他說了兩句,鐘晏說了一句。甚至他的兩句話都不是直接對着鐘晏說的。
他的副手明顯沒有相信,哼道:“得了吧,兩句話你就把一個列席議員說哭了?”
艾德裏安冷冷地盯着費恩,後者被那雙毫無溫度的銀色眸子吓了一跳,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不停地在提鐘晏。
“他是哭是笑關我屁事?你是不是忘了七年前的今天,就是這個時間,就在這裏,他怎麽對我的?費恩,那時候你就像今天這樣坐在我的旁邊!鐘晏這個人,根本,”艾德裏安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沒、有、心!”
費恩吶吶點頭,坐在他們旁邊一圈的都是艾德裏安的嫡系,納維軍區的現任軍官。大家原本還饒有興趣地豎起耳朵聽着,見指揮官動怒了,紛紛眼觀鼻鼻觀心,忽然之間都對校長的演講産生了極大的興趣。
耳邊終于清淨了,艾德裏安卻不能克制地自己琢磨起來……鐘晏哭過了?他哭什麽?
他知道鐘晏是個極度敏感的人,可以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糾結很久,但鐘晏很少有什麽劇烈的情緒波動。至少在學校的那三年裏,他從未見過鐘晏大哭、大笑或大怒。這個黑發黑眸的年輕人似乎永遠冷靜,永遠矜持,永遠得體,很難相信這竟是孤兒院培養出來的教養。
艾德裏安下意識地看向社會學院的嘉賓席。
坐在正首位的,是亞特家族的老族長,艾德裏安的外祖父斯達本·亞特。亞特一族是一個傳統的親人工智能家族,在過去的兩個多世紀裏,人工智能的發展史上,亞特一族絕對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直到九十多年前,第一代人工智能“繭”正式退役,新一代的、更加強大的“蝶”取而代之,人工智能開始全面掌控對于人類社會,這個一直堅定地擁護人工智能的家族的名望也達到了頂峰。
在很多人的眼裏,人算不如天算,這個家族氣數已盡了。現任族長斯達本年輕時只接到了一次來自“蝶”的生子建議,那一次,他和妻子生下了一個女兒,也就是艾德裏安的母親。在遵從“蝶”的指示結婚生子後,艾德裏安那個入贅的父親不知所蹤,母親郁郁寡歡,早早地走了,嫡系只留下了艾德裏安這麽一根獨苗。偏偏這根獨苗還長歪了,抛棄了厚實的家族背景和過硬的學校履歷,硬是自毀前程跑去了聯邦最窮的星區。
當然,那時候任誰也沒有想到,這世間一切都有可能發生。短短七年時間,輿論風暴席卷了虛拟社區,而那個落後偏遠的納維星區,已然成了連首都星都要忌憚的存在。
如此一來,與納維軍區的總指揮官關系不和的亞特家族顯得更加尴尬。族長斯達本是前任的十二列席議員之首。三年前,他從最高議院離職,十二列席議員空出了一席,經歷了長達一年多的考評,當時年僅二十六歲的鐘晏最終得到了“蝶”的青睐,坐上了那個位置。
民間盛傳,是亞特族長大力向“蝶”引薦鐘晏,影響了“蝶”的最終判斷。這個年輕的議員之所以能夠以驚人的速度上位,是亞特這個大家族多方疏通,一手扶持的結果,他們似乎決定以此來對抗遠在聯邦另一邊的、随時可能與他們爆發沖突的艾德裏安。
艾德裏安幾乎有十年沒有親眼看到他的外祖父了。因為立場不同,他進入最高學府後,原本首都星的社交圈對他唯恐避之不及,家族也對他失望透頂。他的祖父明顯的老了,現在正在和坐在他右手邊的鐘晏說話,态度看上去很是溫和——他對自己的外孫可沒有這麽溫和過——鐘晏也順服恭敬地側首聽着,斯達本也是黑發,這麽猛地一瞧,與鐘晏倒是活像一對其樂融融的親祖孫。
艾德裏安冷笑。這種引狼入室的事,真虧他外祖父能做得出來,和鐘晏這種白眼狼同乘一條船,也不怕半路翻了。而鐘晏,明明聽自己抨擊了整整三年這個老頑固,轉頭就可以與對方精誠合作,确實是當政客的好材料了。
那一邊,兩人簡單地交談了幾句就不再多說,鐘晏一身黑色正裝,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很是投入地在聆聽校長的演講,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真是惺惺作态。艾德裏安想。
可是有的人偏偏就是連惺惺作态也這麽好看。時間之神似乎格外眷顧于這個年輕男人,已經是二十七歲的年紀,但他依然有白瓷一般毫無瑕疵的面龐,眉眼清冷又秀麗,他坐在這裏,仿佛依舊是那個剛剛二十歲,正等待着上臺聽取“蝶”的職業忠告的畢業生。
那時候的鐘晏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坐在這個禮堂裏的?他是一個會做長遠規劃、深思熟慮之後才會邁步的人,艾德裏安太了解他了,所以深知那最後一天的背叛絕非一時被權欲沖昏頭腦,而是一個早有預謀的計劃。這個預謀有多早,艾德裏安猜不到。
七年前,他親昵地勾着鐘晏的脖子一起走進這個禮堂的時候,鐘晏肯定就已經預知了數小時後的決裂,但那時他的神色就像此刻一樣滴水不漏。再往前呢?他将立體虛拟星圖鋪滿整個宿舍,向鐘晏慷慨描繪自己的理想的時候呢?鐘晏是否那時候就心知肚明兩人終将分道揚镳?再往前,他們在淩晨縮在一個被窩裏聊童年趣事的時候呢?鐘晏是否已經在盤算着多打聽一些亞特家族的情報,好給自己的前程添磚加瓦?再往前,他們……剛剛相識的時候呢?
可笑他付出了遠遠多過了朋友的感情,直到被對方當衆打臉,才意識到對方很可能從頭到尾,半點真心都沒有給過他。
剛才紅了眼眶,八成是因為兔子标本吧。艾德裏安心中冷笑,鬼知道鐘晏到底為什麽這麽癡迷于那些毛茸茸的動物,還尤其鐘情星際巨兔。在他看來,這種太空陸地兩栖兔子體型巨大,又蠢又懶,根本沒有優點。
艾德裏安走神了。畢業典禮冗長又無趣,如今反人工智能派與擁護派分庭抗禮,年輕一代中更是大多都傾向于變革,即便是這個古老的學府也不例外。有超過半數的畢業生都拒絕了“蝶”給出的職業建議,選擇繳納罰金,這種情況在這兩年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
數個小時的儀式,終于只剩下最後一個學生。按照傳統,畢業典禮的上臺順序是積分榜倒序進行,由學生會長壓軸。
後方的學生區域傳來一陣騷動,許多人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動靜越來越大,引得不少坐在前面的嘉賓都頻頻回頭,觀望學生們中間出了什麽事。
“怎麽,”艾德裏安不耐煩道,“這一屆的學生會長又是個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嗎?”
費恩朝後面一個剛才拒絕了“蝶”,并且表示要前往納維星區求職的學生招了招手,那個學生左右看看,會場已然開始亂了,每個人都忙着交頭接耳,不會有人在意他不守規矩,于是朝嘉賓席跑了過來。
不等費恩開口問,那學生就面色古怪地說:“西斯特副官,是這樣,剛才社會學院那邊有個女生覺得太無聊了,開了屏蔽儀偷偷刷虛拟社區,正好不是到了“蝶”每周公布最優婚配建議的時候嗎,你知道每周好多人蹲點刷這個……”
費恩沒想到有人比他還要啰嗦,打斷道:“說重點!”
“鐘晏議員的名字在這周的名單上。”
這句話落在耳裏,艾德裏安感到了心髒重重的一次撞擊,說不出什麽感覺,好像被蜂蟄了一下,又好像一腳踩空。
費恩:“……”作為少數知道七年前更深內幕的人之一,他憂心忡忡地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朋友。
“看着我幹什麽!”艾德裏安厲聲道,費恩眼裏的深意讓他異常惱火,簡直維持不住自己的風度,“哪個傻逼倒了八輩子黴要跟鐘晏結婚關我什麽事?”
那學生怔怔地看着艾德裏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