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抱回去
鐘晏從小就明白權勢有多麽重要。
他曾經被一對久久生不出孩子的夫妻領養。那對夫妻中的丈夫是一個當地大企業的老板,在當地是一個很富裕的家庭了。他還記得被領養時,與他同期的孤兒們一個個都很眼紅。
可是還不到一年,養母懷孕了。他們交了一筆不斐的罰款,生下了那個孩子,然後鐘晏被退了回去。直到回到孤兒院他才知道,他的養父母向孤兒院透露,他偷竊家中財物,但養父大度,不願意一個信用污點記錄在案毀了孩子的一生,所以就不舉報了,和孤兒院簽一份領養作廢協議了事。
事情不知怎麽漏了風聲,孤兒院的孩子們議論紛紛,那個長的最好看的鐘晏是個小偷,這才被人家退了回來。
“我沒有偷東西!”只有七歲的鐘晏漲紅了臉,激動地說,“他憑什麽這麽說?讓他去舉報,讓‘蝶’去查呀!我沒有!”
沒有人理會他,工作人員掐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回了宿舍。想明白這件事情不需要多麽精明的頭腦,有了自己的孩子選擇抛棄養子,又不想受到處罰,只要把罪名全推到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身上就可以了。
十年後,鐘晏考入最高學府,擺脫了那個小星球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首都星舉報孤兒院院長受賄。
他是新晉聯邦狀元,最高學府尊貴的新生代表,首都星議院受理速度奇快,開學第二周,他就接到了那個孤兒院被查封,牽連出了很多當地巨頭的消息。
多麽輕易!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山,就這樣彈指一揮間倒了。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到權力的滋味,按捺不住喜悅向室友分享了這個消息,他的室友告訴他,孤兒院的情況并不是個例,現今所謂的監控系統,不過是監控平民罷了。越是身處高位的人,越是有辦法躲過——甚至是利用所謂“無處不在”的人工智能。
他的室友是一個反人工智能者。鐘晏倒不是很在意這個,說實在的,別說人工智能了,哪怕是由星際巨兔來統治人類,只要他自己過得好,人類種族百年之後是存是亡,何去何從,都無所謂。
說他無情也好,無義也罷,他生來就沒有人牽挂,也不去牽挂任何人。
不過這就沒有必要跟新室友說了——這個室友雖然來自首都星的大家族,但絲毫沒有少爺架子,反而對他很好,把他當成好朋友。
從來沒有人對他這麽好,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朋友呢。
艾德裏安說了,不和他做朋友了。
鐘晏昏昏沉沉地伏在樓梯上,以手掩面,有透明晶瑩的液體從他指縫裏滲出來,一滴一滴地砸到地面上。
午夜,這個靜谧的樓道裏忽然傳來腳步聲。
鐘晏一個激靈,慌忙用襯衫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厲聲問:“誰?!”
那腳步絲毫沒受影響,一路向上,鐘晏下意識要藏起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但全身一絲力氣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看着來人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艾德裏安确實沒有見過這樣的鐘晏。他無力地倒在地上,滿臉病容,漂亮的鳳眼裏蓄滿了淚,周遭一圈紅。
艾德裏安不太自在地說:“我還沒哭呢,你倒先哭上了。你哭什麽?”
“沒哭。”鐘晏說。
艾德裏安瞪視着他,一時間氣到不知道說什麽,好一會兒才又道:“你的随行助理是死了還是怎麽?讓他們來接你啊。”
“我沒事。坐一會兒就回。”
冷靜,冷靜,不要生氣。艾德裏安勸自己,這個人就這個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不聯系你的人是吧?”他耐着性子又問了一遍。
鐘晏渾身發冷,冷地幾乎要抖起來,他迫切地希望艾德裏安趕緊離開,別看着他這副樣子,堅持說:“我沒事。”
“行,那我聯系我的人。”
“什……”鐘晏沒能說完,艾德裏安的外套粗暴地罩住了他,然後他忽然身子一輕,驚得他下意識地伸手環住對方的脖子——他被橫抱了起來。
費恩今天過得很是心累。
他就知道,艾德裏安和鐘晏見面必然會爆炸,但還是低估了這兩個人的惹事能力,沒有想到短短半天裏他們能折騰出這麽多新聞。虛拟社區已經狂歡到了現在,想來随着不同時區的人陸續醒來,這個熱度還要持續很久……
随便他們說吧,這驚險的一天好在是過去了。
其實這樣也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一對的恩仇錄上了,他們一行人此次登錄學府星真正的目的反而被掩蓋了。
費恩正苦中作樂地自我安慰,他的終端彈出了一個虛拟屏——艾德裏安的語音通訊。
“指揮官,你這散步散了夠久的啊。準備回軍艦了?”
“嗯,路上了。”
“行,我讓他們準備返程……”
“等會兒。先不回去。你去通知醫療官……別動!”
費恩迷惑地問:“什麽?我沒動啊?”
“不是說你!”艾德裏安的聲音聽上去相當惱火,“十米開外就有一個攝像頭,你再動一下我就把你扔到那裏,你試試?”
費恩的瞌睡一掃而空,興奮地八卦道:“哇!我說你怎麽大半夜的出去那麽久,你跟誰在一起?小學妹嗎?太不夠意思了,怎麽不叫上我?”
“滾蛋。叫醫療官準備一張床,把診室清空,監控和錄音設備撤掉。”
“什麽?你還要帶回來?”費恩震驚地說,“還要用診室的床?這麽刺激的嗎?”
艾德裏安吼道:“你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讓醫療官在診室待命!”
他說完就挂了通訊。
費恩兀自琢磨了一會兒。艾德裏安聽起來中氣十足,不像受傷了,多半受傷的就是對方了,這半夜三更的,能受什麽傷呢?
艾德裏安還特意強調撤掉診室的軍艦內部監控設備……
費恩覺得自己完全領會了上司的意思,忙不疊地去把随行的醫療官從床上拖起來。
“可算回來了,醫療官等你好久……了……”費恩話沒說完,就瞪大了眼睛。
艾德裏安從安全門外進來了,懷裏抱着一個男人——這不是重點,因為知道當年的一些內幕,費恩對這件事毫不詫異。他詫異的是,這個人雖然頭臉和上半身都被艾德裏安的外套蓋住了,但一件外套能遮住的地方畢竟有限,這個男人明顯穿着一身黑色正裝。
他不是學生。
“呃,”費恩卡了一下,“這,這位是個教授還是……今天的嘉賓啊?”
那個神秘的男人瑟縮了一下,更緊地環住了艾德裏安的脖子,費恩這才注意到,對方露出的一截手腕白而瘦,手指修長,看上去很年輕。
一雙很年輕的手,那大概不是教授了。嘉賓裏穿黑色正裝的就很多了,不過年輕的,這個身材,膚色這麽白的……費恩的眼睛越睜越大,他忽然覺得,這雙手似乎有那麽一點點眼熟。
艾德裏安瞪了一眼費恩,“你哪來這麽多廢話。該幹嘛幹嘛去。”他說着抱着人往診室去了,撇下艱難消化着這個消息的副官。
尉岚給艾德裏安開了門,看了一眼他懷裏,道:“男的?那不能躺,側放在床上吧。”
艾德裏安莫名其妙:“發燒為什麽要側放?什麽男的?”
尉岚準備器械的手頓了頓,擡眼問:“發燒?可是副官說……”
“說什麽?”
“……沒什麽。什麽原因引起的發燒知道嗎?”
“長時間受涼?可能還有點別的,你給看看吧。”艾德裏安說着,把人安頓到了床上,那個罩在外套裏的男人異常安靜。
尉岚默默地把所有準備好的器械又都放了回去,拿出了常規檢查儀器。
他正要掀開床上人身上的外套,艾德裏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這個房間裏的監控都撤幹淨了?”
尉岚點點頭:“能撤的撤了,撤不掉的通知監控室的人屏蔽了信號。”
“你聽見了。沒監控。”艾德裏安說,親自掀開了自己的外套。
折騰了這麽一陣子,鐘晏臉上的紅暈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臉,也不知是發燒還是被氣的,或者是路上數次掙紮未果折騰到缺氧,也可能都有。他憤怒道:“你也太不講理了!你這是——你這是——”
“劫持議員?綁架議院高層?”艾德裏安挑釁地一笑,“去告我啊。”
尉岚沉默地聽他們一來一回地吵了幾句,直到艾德裏安再次把注意力轉向他,才問:“指揮官,您确定自己神志清楚嗎?這個人是鐘晏議員。”
尉岚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鎮定,他曾經臨危不亂,在一次搜剿行動中把費恩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正逢艾德裏安剛剛上位,大力發展自己嫡系的時候,因此被破格提拔上來,現在已經就任納維軍區首席醫療官。
但他最大的缺點也是太鎮定了。除死無大事,他總是一臉平靜地說些不得了的話,不止一個人忍無可忍地向艾德裏安反應,每次看病都很想毆打醫療官。
艾德裏安額上青筋一跳,終于有些感同身受,他忍耐地說:“要不要我把自己的安全碼報出來給你确認一下?我知道這是誰!你趕緊治,治好讓他滾!”
“我沒病!”鐘晏還在負隅頑抗,可惜他說這麽幾個字都費勁,實在沒什麽說服力。
有人敲了敲診室的門。
艾德裏安打開終端的虛拟屏看了一眼,對尉岚道:“我還有事,一會兒回來。”
費恩正在門外焦急地轉圈,見艾德裏安終于出來了,他急切地問:“怎麽樣怎麽樣?還有救嗎?”
艾德裏安:“……什麽有救?你不是有報告要跟我談嗎?”
費恩擺擺手,“哎呀,報告等一下再說,這事比較急。咱們什麽交情,你跟我還瞞什麽?你都抱着他回來了——是腿打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