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藏起來
艾德裏安沒好氣地說:“再說一遍,我沒想要打他!”
“不能吧兄弟,這麽多年你揍服的人都可以繞軍區總部大樓三圈了!你不是能動手就不廢話型的嗎?”費恩誇張地說,“連我們倆都打過架!”
“那是你欠揍。”艾德裏安懶得貧嘴,擡手止住了他想反駁的話,“标本那邊的名單拿到了沒有?”
費恩看樣子還想繼續這個話題,但艾德裏安既然提到了正事,他只好暫時把好奇心收起來。
“剛到沒多久,聯絡官就在你前面幾分鐘回來的,在這。”
艾德裏安接過那一沓潔白的紙張,在承載信息的載體幾乎都是虛拟屏,連實體屏幕都不多見的今天,普通公民幾乎沒什麽機會接觸到這種古老的信息載體,真正的紙張。“标本”活動向來謹慎,他們堅決奉行一對一人肉傳遞消息的原則,短消息直接口耳相傳,或者用筆——複古機械筆,不是虛拟屏上用的那種——寫在手上,過長的信息,比如這一次的聯邦最高學府可确認的反人工智能教職工名單,就只能用紙張了。
最高學府在聯邦的地位很是特殊。百年前,人類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嘗試,數次失敗案例,終于造出了一顆成熟的、可以獨立運轉的人造小星球,維護一顆人造星球的正常運轉花費巨大,造成之後要在上面做什麽,整個聯邦吵得不可開交,有支持科學院搬遷過去的,有說打造一個生态風景星球的,還有要求開發成高級定居所的——最後由當時的第一代人工智能“繭”給出建議,建成學校。
學校是神聖的,衆多彼此不服的聲音也平息了,聯邦最高學府就此落戶,整個星球大半都是校區,剩下的都是教職員工家屬的生活區。人類的第一顆人造小星球成了一個純粹的學園星球,名字也随了校名,定為學府星。
聯邦最高學府落成不到三年,第一代人工智能“繭”宣布退役,人類進入了嶄新的安全、高效、全面最優化的時代。
聯邦最高學府從第一屆學生起,就只招收全聯邦最好的,而第一屆學生三年後的畢業典禮,正是新的人工智能“蝶”啓用後,聯邦的第一個畢業季。
可以說,最高學府正是因為人工智能才得以誕生,而後的百年榮譽更是與“蝶”緊密相連的,在過去的這一個世紀的前面大半時間裏,這座學府也回報給了“蝶”高度的忠誠。這裏的學生們給全天下的學生做出表率,身體力行地支持服從“蝶”的決議。百年過去,這裏走出的學生們大多占據要位,又繁衍生息,催生了數十個新晉貴族家族,這些家族與老牌家族勢力一起,交織成一張複雜的首都星上層社會人際網。
直到最近三十年間,才開始有最高學府的學生在畢業典禮上公然拒絕“蝶”的安排,直到十年前,這顆星球上首次出現了激進的反人工智能的聲音,誰也沒有想到,歷史的車輪走到今天,滿一百周年的聯邦最高學府的畢業典禮,居然計算出了高達百分之四十六的拒絕率——這個數字高居一流高等院校之首,并且刷新了他們自己去年百分之四十一的記錄。
學生之中有如此之高的比例,教授和員工中必然也有。只是有人表明過立場,有人言辭暧昧,也有人沉默不言,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總要摸一摸底才能有所動作,這才有了艾德裏安一方與“标本”的學府星分部聯系,與對方協商信息共享的事。
艾德裏安翻過了這幾頁紙,沉思道:“有的人的位置……可以用起來了。”
費恩贊同地點點頭,他顯然事先研究過一遍名單了,道:“聯絡官申請了一個和你明天的單獨會面。‘标本’的人給他通了氣,關于他們在學府星的下一步計劃。”
“好,我跟他談過再說。”艾德裏安說,仰頭舒展了一下筋骨,順口問道,“今天民間反應怎麽樣?”
費恩的眼睛瞬間亮了,他以為艾德裏安終于準備跟他聊聊鐘晏的事了,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地說:“還能怎麽樣!炸鍋了呗!哎喲你是沒看,說什麽的都有。有說你欺人太甚,在門口帶着一幫人欺負那誰的,有猜你們下午在外面碰面說了什麽的,有說那個誰鸠占鵲巢,現在俨然是亞特家少爺的,說得最多的肯定還是你們被判定要結婚的事,你們倆的擁護者都瘋了正在瘋狂互相人身攻擊和陰謀論呢——對了,‘上面’是什麽意思?我看到有人破譯了那個誰的唇語。”
艾德裏安頭疼地看着他,“我問……民間對最高學府百分之四十六的拒絕率有什麽反應。”
“哦,那個。”費恩聳聳肩,“沒什麽人關注,這不是很正常?就升了五個百分點,漲幅還不如去年呢。”
去年年中,首都星爆發了一起嚴重的人工智能誤判事件,一個在虛拟社區裏連續幾年發表反人工智能言論,在某幾個論壇裏還算小有名氣的年輕女孩,在一次民事糾紛中被誤判有罪。整個事件持續發酵了幾個月,以最高議院出面道歉承認誤判結案。雖然最高議院再三聲明,這只是微小概率的失誤,因為“蝶”正在例行更新程序,只和技術上的問題有關,和其他因素無關。但是輿論的狂潮沒有因此止歇,這些年陸陸續續或真或假的爆料,讓人們不再虔誠,開始質疑,最高議院是否可以某種程度上操縱“蝶”的判定結果?“蝶”是否失去了一直以來秉持的公正性?人工智能是否已經産生了打壓異己的自我意識?
無論哪一種可能性都足夠叫普通民衆感到危機,到了年底各大機構做民間調查的時候,恢複人類自治的支持率一舉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大關。
“去年畢竟有大事件刺激民衆,今年一直安穩,這樣的漲幅其實很可觀了。”艾德裏安說,“去年那事,終究不是什麽上得了臺面的手段。要公民發自內心地有所思考,然後認可,才……”
費恩打斷道:“怎麽上不得臺面了?我就覺得挺好。說到底,是那妖蛾子誤判害人在先,’标本‘的人才抓住了機會推動事情發酵煽動民衆情緒,不過是個加速的過程而已。有些人就是迷信妖蛾子,不出點大事他們根本醒不過來的。話又說回來了,”費恩甩了甩自己手上的那份名單,“這個組織什麽來頭,這些年爆出來幾個大醜聞背後都有他們推波助瀾吧?有幾個消息來源可不得了啊,就去年這個誤判事件,他們居然能拿到首都星中央醫院內部的文件翻盤。還有這個校內的名單……有些位置也夠高的了,他們怎麽能接觸上的?我們是不是查一查?”
艾德裏安叩了叩桌面,緩緩道:“無所謂,謹慎是這種地下組織的生存之道,沒辦法瞞死的話早就被一鍋端了。只要不把手伸進納維,我不會管他們。”
他們正聊着,艾德裏安接到了尉岚的訊息,報告鐘晏的治療進展。
鐘晏神色恹恹地躺在床上。藥物在他體內生效,已經舒服多了。但他覺得很累,而且有點困。
房間是恒溫的,最科學的溫度,但他的體溫正在慢慢降下去,無端地有一點冷,很想要蓋點什麽。鐘晏左右看了看,除了床頭艾德裏安落下的外套,還真沒什麽能蓋的。
他放棄搜尋,把那件外套重新給自己蓋上,忽然,一個什麽堅硬的物體磕到了他。鐘晏奇怪地往那裏一摸,掏出了一個已經完全不成形的攝像頭。
艾德裏安推門進來,就看到鐘晏半坐在床上,正在無聊地把玩那個攝像頭殘骸。
“這是什麽?”見他進來,鐘晏舉起來問他,“學校裏的巡邏攝像頭嗎?”
艾德裏安抽了一把椅子,做到離他最遠的房間角落裏,“對。”
鐘晏不解道:“你毀攝像頭幹什麽?”
“不為什麽,看它不爽。”
這個問題不知道為什麽也讓艾德裏安不高興了——他沒有說,但鐘晏聽得出來。他明智地沒有繼續問下去,重新起了個話頭。
“我要聯系一下我的助理。這個房間的信號屏蔽了?我能出去聯系他們嗎?”
“不能。放你出去好讓你趁機窺探我的軍艦結構嗎?”
鐘晏的頭腦比剛才清醒得多,清醒的他情緒總是很穩定的,他冷靜地說:“你這艘軍艦是标準制式的聯邦小型高配備軍艦。”
“改裝了。出了這個門滿地都是秘密武器,沒見我在這親自看着你?半夜三更的,你還沒折騰夠?”艾德裏安不耐煩道,“床讓給你了,趁着我還沒有改主意,趕緊睡。”
鐘晏對對方的蠻不講理簡直無計可施,不過夜确實很深了,這裏畢竟還是前一天剛剛舉行了盛典,焦點雲集的學府星,這個時間再出去活動是不太合适……他默然接受了對方的提議,準備明天再走。
只是……其實他有點渴了。
鐘晏張了張口,又閉上了。艾德裏安說過別叫他的名字,但不先說個稱謂,開口就讓他去倒水,恐怕他更生氣。鐘晏一時間竟想不出要叫什麽好,他當然可以選擇接受艾德裏安的要求,稱呼他為“亞特指揮官”——就和聯邦成千萬上億的,與艾德裏安沒有一絲關系的人一樣。
艾德裏安全然沒有再理他的意思,正在自己的虛拟屏上工作,大概是在處理軍區文件。
鐘晏左思右想,最後試着叫道:“……同學,能不能幫我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