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一個晚上,謝悉沒有吃東西。他躺在床上,用被子罩住自己,在悶熱與黑暗中,他的大腦好像被熏成了一個黏質的東西,這導致他有一種錯覺,他的身體也如同大腦一般融化了分解了,像一攤腐爛的土豆泥。
這個時候,他的想法都是毫無邏輯的,混亂得找不出一絲道理。
謝悉想要強迫自己進入睡眠狀态,再用睡眠來冷卻自己。但他的每一個腦細胞都處于極度的亢奮之中,它們像一顆顆小刺球,紮得他沒有半分入睡的可能性。
他覺得頭很疼,并不是非常劇烈的那種疼,這股疼痛綿綿不絕,每時每刻都在作用。
謝悉有點兒後悔,他為什麽不再帶兩針麻醉劑過來,至少它們能夠再在激動的第一天起點用處。
一直到了深夜兩點,他看了一眼手機的光亮,才回憶起來,頸環裏是有麻醉藥劑的。
手機上的操作程序可以開啓注射功能,只不過劑量會自動靠自衛素來衡量。于是謝悉調出方洗雨的照片,以及他看過無數次的那個視頻。在經歷了一次自慰後,他終于如願以償地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謝悉是被方洗雨的電話吵醒的。方洗雨有專屬鈴聲,響兩聲他就爬了起來。
謝悉接電話的時候很小心,他沒有牽動身上的鎖鏈,省得發出聲音被聽到。方洗雨只是來喊他起床,告訴他記得吃飯上班,以及今天方洗雨自己去公司,不必他來接送。
方洗雨沒有提到孩子的事,語氣也很平淡,說完就終止了通話。謝悉的睡眠質量并不好,這導致他醒來後反應速度有點慢,茫然地坐了一會兒,這才聽話地拿過床邊的面包和水開始吃。
秘書給他打電話,他煩躁地說接下來幾天不去公司,讓他們自己看着辦。公司早已經走上正軌,缺他幾天也不會出大事,更何況謝悉一門心思全部挂在方洗雨身上,哪裏有心情管別的。
今天和方洗雨說了話,得到了關心,謝悉的狀态比前一天好了一些。剛才的通話有錄音,他打開錄音,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手機發出了低電量提示,謝悉将它放着充電,又将自己的膝蓋曲起來,講下巴抵在上面。
這個房間是一個很小的世界,這個世界裏只有他一個人。
謝悉想:小雨為什麽不在我身邊?
可能是錄音播放過多,導致他誤以為那是方洗雨在他耳邊說話,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關心他。謝悉向來擅長于催眠自己,所以他覺得那是真的。現在錄音停止了,他又被拽回到現實之中,巨大的落差感令他心底發虛,好像他被拽到了萬裏高空,然後那只手放開了他,他開始漫無邊際地往下落。
身體被急劇流動摩擦的空氣撕扯拉拽,風像刀片一樣切割着他。他等待着自己掉到地面摔成肉泥的那個瞬間,但它始終沒有到來。
謝悉開始磨牙,他又開始磨牙,好像他正戰栗發抖,畏懼着什麽東西,又好像他正憎惡憤怒,試圖對什麽東西發起攻擊。
一天之前的這個時候, 他剛剛想清楚,他們之間只有一項阻礙,一項他覺得很輕松就能除去的阻礙。那時候的他信心滿滿,世界光明敞亮。他覺得他認清了自己,認清了他和方洗雨之間的關系,方洗雨只應當為他所有,只應當愛他一人。
但他輸了。他被方洗雨的話和眼神打得節節敗退,他沒有想過方洗雨會那麽想要那個孩子,方洗雨提出來的話會那樣難以反駁。
方洗雨說了什麽?謝悉開始延遲地想這個問題。
他的時間都被放緩了,十幾個小時前的對話,他要現在才能夠思考。
謝悉沒有自覺,他咬住自己的大拇指,蜷縮着坐在床頭,雙眼大睜着,眼底都在微微抽搐。他花了十幾分鐘的時間,把方洗雨說過的話完完整整想起來,然後他一句一句地拆分,理解。
然後他開始覺得委屈,他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之間,背脊都是彎着的。
謝悉磨牙的聲音清晰可見。他覺得委屈,他還是情不自禁地覺得,方洗雨是因為那個孩子而離開他的。方洗雨指責他從來不考慮自己的感受,但他只是真的太喜歡了,他只是想和方洗雨在一起而已。
謝悉的手抱住自己的小腿, 他将自己整個人都壓縮成了一個球體,久久沒有張開。各種各樣的思緒在他大腦裏交織糾纏,搏鬥互毆,而他又花上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出問題的重心。
小雨覺得他不尊重自己,所以才不要他。
那他只要證明自己沒有這樣,不就可以推翻了嗎?
怎樣證明?怎樣證明?
謝悉把那些雜亂的毛線都撥開,掃開,扔掉,最後才找到應該是正确的那一條。他對着這個答案,感到一陣憤怒、嫉妒,最後又感到無力,無可奈何,心不甘情不願地,将它抽了出來,緊緊抓在手裏。
方洗雨無非是因為他單方面決定不要這個孩子而生氣,那他會試着要的。
方洗雨覺得他不愛這個孩子的理由很荒謬,那他試着去愛,這樣還不行嗎?
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謝悉再度陷入了混亂,這件事和他的信條相違背,和他的邏輯不屬于一個世界。
他光是想到那個孩子能夠真正和方洗雨合為一體,他就已經嫉妒得難以言喻了,還要去愛它,談何容易。
幸好,他将自己鎖了起來,雖然這不能夠阻止他傷害自己,但至少在他委屈妒恨得發狂的時候,能将他牢牢地铐在床上。謝悉在最初開始嘗試的時候,又一次陷入了幻覺。由于他已經持續了十多個小時的精神不穩定,這次的幻覺影響力更大,在他勉力清醒過來之後,他的手腕都被鐵環磨得出了血,因為他“想要掙脫束縛去尋找方洗雨”的欲望過于強烈。
他慶幸了一段時間,然後再次躺了下來。高強度的思考讓他有些餓了,但他沒有半點兒進食的欲望。
謝悉的這一天在無謂的嘗試中度過。說來奇怪,其他人對他的評價很多都是聰明理智,而他也一直是這樣認為的。他可以謀劃好如何拒絕方洗雨的示愛又不讓方洗雨離開自己的身邊,他知道應該怎樣維持自己的生活、并從中謀求生路。但每次只要方洗雨表露出想要離開他的主觀意願,他就會失去冷靜,連邏輯思考都成了一件難事。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謝悉開始告訴自己:小雨沒有不要你。
小雨說過很多次了,他們只是分居,不是分手,更不是離婚。無論他心中“小雨想抛棄我”的聲音多麽強烈,那都是他的臆測,不是小雨的想法。
謝悉把自己的大拇指咬得出了血,這樣的疼痛幫助他将新的思路植入到腦海之中。
這讓他高興了一會兒,這是他與方洗雨分離後難得的快樂。他又将錄音拿出來聽,聽了二三十遍,才依依不舍地關掉。現在他終于能夠将“方洗雨會留在他身邊”的想法覆蓋過其他的一切了。
他又開始反思別的方面,他開始深入地想方洗雨用來駁倒他的話。
小雨說孩子是他的親人,不僅是謝悉一個人的孩子,同樣有他的基因。
謝悉喃喃自語:“小雨說的是對的……小雨說得沒錯……”
好像重複念上十遍、二十遍,一百遍、兩百遍,他就能夠相信這些話。
謝悉這個晚上沒有入睡,他從自己的單行線思路裏逃了出來,開始開辟一旁的荊棘路。他沒有任何工具,只能夠用最原始的手段挺過去,他用手撥開荊棘叢,咬着牙近乎一意孤行地往前走。
他的頭又開始疼,就好像荊棘劃破他的衣服,将他刮得遍體鱗傷。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那個孩子是親人,和他沒關系,那是另一個方洗雨,他可以愛方洗雨。
但這談何容易,他仍然妒忌那個存在,他只能夠拼命地不去想。
太陽初升時,他疲勞得閉上了眼睛。夢裏,方洗雨鮮血淋漓地躺在他面前,而他剖開了方洗雨的肚子,抱着一個小小的方洗雨。
謝悉低吼着醒來,他驚恐地看向自己的手,右手的大拇指上有血跡,那是他昨天自己咬的。他确認地看了很多遍,又四下張望,這間房間裏仍然只有他一個人,除了他驚急的呼吸聲以外,他沒再聽見半點聲音。
是假的。謝悉脫力地躺下來,胸膛劇烈地起伏。
再過了一會兒,他又想,不要怕,開始往好的方向轉變了。
他開始覺得那個孩子是方洗雨的延續了。
他可以愛它,可以接受它,只要他足夠努力,他就可以證明自己并不是小雨所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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