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厲鬼之王
洛施一走,玉帝即刻變成青衫束發的年輕模樣,與閻七霜發白衣的外貌相仿。閻七雅致清冷,昊天俊朗剛毅,兩個相貌出衆的翩然公子相視而立,畫面優美,賞心悅目。
行至偏廳,兩人對弈。昊天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閻七不出意外的選了黑棋。昊天悠然淺笑,将白罐攬至身前。
黑棋先行,閻七撚棋落在正中,棋局開始。下了兩個回合後,昊天舉棋停在半空,“借這次機會,把她除去吧。”她指的是洛施,如今的地府判官,當年盛極一時的部落女首領。
閻七擡眸,對上他憂心凝愁的目光,“你不喜歡她我理解,可地府離不開她。十八層地獄裏都是些什麽角色我想你不會不清楚,沒有人比她更适合這個職位。”
“可我擔心的是你。洛施作為厲鬼邪神,法力與你不相上下,萬一她哪天興風作浪……”接着,昊天突然賭氣似的說了句,“地府怎麽樣我根本就不在乎,我甚至希望它越亂越好,亂到你待不下去,然後……”
剩下的那句“回到我身邊”被閻七遽然淩厲的目光逼回,“張昊天,別忘了你的身份!”他是真的生氣了,否則不會直呼玉帝全名。
昊天如夢初醒,靜默不語。
空氣中安靜得只剩下棋盤落子的聲音。
兩人為洛施的事情争吵已經不是第一次。洛施對于地府的價值昊天不是不知道,只是每當回想起閻七躺在紅雪上不省人事的那一幕,昊天就理智盡失,恨不能将洛施抓來扔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
昊天一心為誰,閻七又怎會不知。過了一會,閻七輕聲喚他,“昊天。”
“嗯。”
他應得如此之快,閻七頓了頓,說出深思熟慮後的肺腑之言,“洛施是傷了我,可那都是六千年前的事情了,你不能再用六千年前的眼光,去看待一個效力多年地府判官。你還記得洛施來地府之前我換了多少個地府判官嗎?記不得了對吧,我也記不清,因為實在是數不過來。他們鎮壓不住地獄裏千千萬萬的厲鬼惡魔,反而被地獄裏服刑的亡魂拖入地獄,他們本就喪失了肉體,靈魂既被分噬,只能灰飛煙滅。作為地府閻羅王,我卻無能為力……”在那段時間裏,任命一個地府判官便意味着已經把他的靈魂推入萬劫不複的地獄。那層地獄在十八層地獄之下,是專為地府判官準備的真正的死亡地獄。地府的最高刑罰是永世不得超生,但至少靈魂還在,能感知囚禁和懲罰,感知傷痛和心魔。地府判官的死亡地獄裏卻一無所有,悲歡離合,愛恨情仇,盡數消亡。換句話說,地府判官是唯一會真正死亡的悲慘角色。“直到洛施出現,才結束了地府判官的宿命。”
昊天輕輕低下了頭,閻七既已開口解釋,他又何須故作姿态,何況是他失言在先。“是我錯了,我不該以一己私利,讓你棄地府于不顧。”說完這句,他倏然起身,雙手撐在棋盤上,俯視閻七,“只是讓洛施那樣危險的人待在你身邊,我……我不放心。”
閻七卻笑了,眼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似惆悵,似惋惜,似慶幸,甚至帶有一份由衷的感激,“你放心吧,洛施之所以留在地府,不是因為任何人。一個煞氣沖天的惡靈,除了地獄,還有能讓她盡情施暴,肆無忌憚發洩恨意的地方嗎?”她是千萬年來手段最為殘暴、冷血無情的地府判官,也是最為恐怖、恨意滿滿私心全無的地獄厲鬼之王。以惡制惡,以暴制暴,閻羅地府十八層地獄才能長久地屹立于三界。
閻七笑得更為放肆,甚至帶有一絲瘋狂的悲涼,“而且我才是掌管地府的閻羅王,億萬年來不死不滅的閻羅王。她殺不了我。”
“可她能傷你。”昊天目光如炬。別說是六千年,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那個在閻七身上留下爪痕咬痕的部落女首領。
閻七靠回椅背,端正身形遠離昊天的威懾範圍,“你錯了,誰都能傷我。”
察覺到自己過于強勢,昊天撤身落座,“可這麽多年真正做到的人只有她一個。”
對話似乎進入了死胡同,閻七閉口不語,專心下棋。
幾個回合後,昊天幽幽冒出一句:“倘若讓我發現她有一絲反意,我就殺了她。”
閻七執子的手指一頓,點頭道:“好。”
一局畢,黑白兩色星星點點落滿棋盤,勢均力敵。昊天長袖輕揮,棋盤上亂子如雲,黑子入黑罐,白子入白罐,準确無誤。他囑咐閻七道:“一會走之前,去太上老君那拿上玉淨瓶。有了它,黃泉路上的彼岸花即刻便能恢複。”轉念又将話收回,“我和你一道去,憑我親自出馬,我就不信他敢不賣我的面子。”
閻七笑着婉拒,直言不諱:“我一個人去他還可能深明大義,順便賣我個人情。若你以權勢欺壓,我敢肯定,他定會趁火打劫,狠敲地府一筆。”
“……好吧。”昊天連失望都懶得掩飾了。
可他仍是錯了,太上老君何曾畏懼過權勢,又何曾做過好心相救的賠本買賣。老道士給了玉淨瓶,卻要走了羅剎。整個仙界都知道閻羅王閻七手下有兩位能力驚天的幹将。一個是惡煞洛施,傷閻羅王、攪得地府近千年不得安寧,直至被閻七任命為地府判官,其後以暴戾手段鎮壓地獄作亂之徒,竟将三界最為邪惡動蕩的十八層地獄管理得井井有條。她的殘暴事跡在仙界廣為流傳,惹得衆仙驚惶,唯恐避之不及。另一個便是羅剎,他赤膽忠心,又精明能幹、心細如發,成為衆仙争奪的對象。
在來離恨天的路上,閻七便已考慮清楚。有得便有舍,以一個羅剎換黃泉路安寧,這買賣不虧。何況羅剎仙資奇高,地府馬面半人半獸,終是埋沒了他。能借此良機,送他得道成仙,為太上老君效力,也算成人之美。
離開兜率宮後,閻七又去了風神和水神兩位天神的府上,向兩位大仙親自道謝。天庭自有天庭的規矩,給好面子的天神足夠的面子,畢竟大家都在玉帝手下辦事,來日方長。
回到地府。
忘川河清冽如泉,黑水能置換,被魔杯吞噬的魂魄卻再也回不來了。黃泉路上陰風蝕骨,孫麗娘和小玉在雨水滋潤後的沃土上挖坑埋種。見閻七回來,小玉扔下小鏟便飛奔過來,“七哥哥,你手裏拿的什麽呀?”閻七寵溺地撫摸她的頭:“這是羊脂玉淨瓶,它能讓小玉和麗娘阿姨埋下的花種瞬間發芽長大,開出一大片彼岸花,讓這裏變回原來的樣子。”
小玉在地府做了三百多年的花匠,除了閻七,她最喜歡的就是彼岸花。黃泉路是她的家,沒有人比她更希望恢複殷紅花海,泱泱彼岸。
“七哥哥,我……我能看一下這個寶貝嗎?”小玉心中歡喜,問得迫不及待。
閻七溫潤笑道:“當然可以。不過要輕拿輕放,不可摔了磕了。”
“好。”小玉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玉淨瓶捧在手心。她從瓶口看到瓶底,又從瓶底看到瓶口,外表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三界所有高明的法器都是這樣,外表簡單平常,實則洞藏乾坤。她把瓶子還給閻七,“七哥哥,我先去埋花種,弄完之後叫你,你再用這個瓶子幫我把彼岸花變活!”邊說邊跑,一路奔回孫麗娘身邊。
“好。”閻七朝她揮手,說話的口吻語氣像極了小玉,惹得小玉心花怒放。
“洛施呢?”閻七又問。
小玉搶着答道:“在地獄清點魂魄數量。”
閻七欣然而笑,激起小玉無限鬥志,“等我們把花種全部埋好,七哥哥一定更高興。”
孫麗娘看着眼前的傻丫頭,又瞅了瞅遠處的閻七。她的唇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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