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術鬼之願(下)

陸湮的心思上官瑤又怎會不懂,何況傾心的又不止他一人。然而,五年前呼風喚雨的蘇州上官家如今僅餘上官瑤一人,還寄籬于他人屋檐之下,與世代為官、位高權重的杭州陸家相比,自是門不當戶不對。心知情路艱難,兩人寄情于書信,相約走到彼此都妥協的那一刻。

那一日來得不早也不晚,正是第二年的七夕。

杭州城內華燈初上,流光溢彩。花燈搖曳的西子湖畔,上官瑤給陸湮留下了最後一封書信:情若痛至心,寒至骨,我要這情有何用。一同覆在信封下面的,是那幅泛黃的《傾心》。

四個月前,上官瑤和陸湮在陸家二老面前坦白戀情,惹怒長輩,上官瑤被驅趕出門。瓢潑大雨中,答應與之私奔的陸湮卻并未出現。她孤身回到南京,随後收到陸湮來信:家母怒火攻心,我抽身不得。上官瑤原以為自己能夠承受,卻被連續不斷的噩夢打敗。那場夜雨時常打在夢中的上官瑤身上,痛極至心,寒極至骨。

陸湮收到信後只做了兩件事,一件是燒掉所有與上官瑤有關的物件,包括《琴心》的曲譜和《傾心》,另一件是立即答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事。

上官瑤再一次見到陸湮是在忘川河。

陸湮的魂魄滿是仇怨,強烈的仇恨讓他無法轉世投胎,只能與其他厲鬼怨魂一道掙紮在忘川河裏。他的魂魄單純得只剩下恨,以至于連所恨之人的模樣都已經忘記。

血水橫流的河裏,無數的魂魄厮殺啃咬,斷肢殘腿漂浮于水面。上官瑤望着已經認不出自己的陸湮,這一望便是三十年。三十年裏,陸湮的魂魄帶着無盡的恨意撕裂咬噬其他魂魄,同時也被其他魂魄撕裂咬噬。忘川河極強的治愈能力會保魂魄不死,再怎麽鮮血淋漓的傷口也能愈合,漂浮的斷肢也會回到主人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維持這場永無止境的自相殘殺。

最終,上官瑤敲響了閻羅殿的大門。

“閻羅殿下,我是上官瑤,我想成為一名術鬼。”

閻七對鏡念出這句話,卻發現怎麽也學會那日上官瑤在閻羅殿外的語氣。分明是上官瑤的音色,卻怎麽也說不出她的那種冷漠和決絕。

“上官瑤,你可知千萬年來,我只因你一人流過淚。”

四百五十年前的七煞殿,橫着六具屍體和一個蜷腿坐在石頭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上官瑤等到了閻七和洛施。

閻七遠遠地站在一旁,洛施看着上官瑤的眼神裏,帶着一絲驚詫,更多的則是贊許。她從上官瑤手中拿過爵杯,倏忽間消失又出現。再次現形時,她手中的爵杯裏多了一汪忘川水,散發着濃濃惡臭,血腥刺鼻。

随着半杯忘川水的灑落,上官瑤消失了。

瞬間被魔杯抹去了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六具屍體魂魄歸位時,一致認定本次七煞奪魁未能決出魁首,只待下一個五十年再戰。

看着洛施那雙同樣篤定的眼睛,閻七明白了,上官瑤是真的再也不會出現了,連從其他人嘴裏聽說她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

四百六十五年前,陸湮的靈魂來到了忘川河旁。沒有上官瑤的一生,陸湮娶了杭州知府千金,一路升至江南省布政使,功成身退,夫婦倆恩愛一生傳為佳話。

在他踏上奈何橋之前,一個身着白衫、白發勝雪的男子出現在他面前。

陸湮眼中寫滿疑惑,閻七卻只是靜靜地看着他,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你好,我是陸湮。請問,有什麽事嗎?”

那一刻,閻七又想起了那天在閻羅殿外響起的聲音:閻羅殿下,我是上官瑤,我想成為一名術鬼。

片刻,閻七幹涸了千萬年的眼角,竟溢出兩行冰冷的淚。

鏡中上官瑤的身影再一次模糊不清。這麽多年了,陸湮的靈魂已輪回了十七次,閻七仍然陷在上官瑤的記憶裏不時失神,然後一次比一次堅定了不死的決心。

是的,自從上官瑤事件以來,閻七對于死亡的執念就在逐漸減淡。

作為上官瑤這個靈魂出現過的唯一見證,閻七願意以此為壤,永遠地活下去。

閻七長嘆一聲,擡首遙望滿天星辰,星輝閃耀,卻沒有一顆名叫上官瑤。那顆叫做上官瑤的星星,只在閻七的眼睛裏永恒。

時間在閻七離神之際緩緩流走,不帶一絲留戀。

這時,門外響起洛施肅穆而冷靜的聲音:“殿下,杭州上城區一家名叫星銳傳媒的公司出現一個橫死的鬼魂,執念極重,新上任的鬼差奈他不得,黑白無常正在追殺一個逃逸千年的亡魂,您看……”洛施三言兩語,将輕重緣由道明。

鏡中人恢複了一身白衣,面龐清秀,眉如墨畫,細長的雙眼溫潤優雅。烏發如綢,束着白色絲帶。這是他在人界的裝扮,最不惹人注意。雖然只要他願意,凡人肉眼根本看不見他。

“我即刻便去,你先下去吧。”

閻羅殿內外,兩道人影同時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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