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紅色的試煉場

亞伯又是被尖叫聲驚醒的。

那聲音太過凄厲,吓得他猛地睜眼,混亂的夢境還在殘留在腦海裏,拽着他的靈魂向下墜落。

他先看見的是一雙圓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睑松弛、眼球膨脹,瞳孔已經完全渙散。細密的血色遍布眼白。

亞伯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但他很快發覺,自己離那對死氣沉沉的眼睛太近了——幾乎是咫尺之遙。

一具已經僵硬的屍體!

他竟然與一具死屍面對面躺了這麽久!

亞伯手腳并用地将身上的屍體推開,才從棺材裏爬起來。

粗糙的木屑從他指間簌簌掉落。

扯出口中的布團,确認身體沒有遭受什麽傷害,亞伯這才打量四周,只見周圍一片片枯萎的林木,樹上地上到處是殘破的肢體和已經幹涸的血色。

這可怕的景象讓他抽了一口冷氣。

我又到哪兒來了?

這是什麽地方?

“快跑——”旁邊傳來一陣悲恸的□□聲。

亞伯連忙轉頭,發現一旁尚有一絲氣息的一個人。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對方。“一個人”并不準确,因為那人的整個身軀僅剩上半部分,腰部以下完全截斷,傷口處坑坑窪窪,像被蠻力硬生生撕開似的,汩汩冒着血。

“好痛——快跑啊!”那人哀哀地啜泣着,“你怎麽還在這裏?”

“你這是怎麽了?什麽……”

“試煉要開始了!”那人大聲哭嚎起來,創面的血湧得更快了,“向裏面跑啊——!”

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人從懸挂着肢體的林間跌跌撞撞地沖出來。見到亞伯,他們吃了一驚,揮手高喊:“快走!試煉要開始了!”

亞伯茫然地跟上其他人,向前方奔去,被樹上垂懸的斷臂撞到前額,僵硬幹枯,宛如樹皮,也不知道挂了多少年月。

因為擋了他們的去路,他不得不壓住顫抖的手,将眼前的手臂往旁邊推開。樹下,風幹的頭顱死不瞑目,譴責似的盯着他的動作。

身後響起一陣吸吮般的聲音,似乎有人在那片詭異的林子裏暢飲未幹的血液。

亞伯慌忙中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一片濃霧似的黑暗從後面襲來,将原本的叢林和斷肢慘狀完全遮蔽。

吸吮聲就是從黑暗裏傳出來的。

“別回頭!”其他人邊跑邊告誡,“後面就是黑暗,很快會追上來!”

“這是為什麽?”這種突如其來的緊迫感實在讓亞伯摸不着頭腦,“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極樂的試煉場,外來人!”一旁的一個年輕人抽空對着他大喊道,“回城裏才能活!”

“別問那麽多了,”另一個較為年長的人勸道,“先活下來再說吧!”

他們一行四人磕磕絆絆地穿過挂滿肢體的密林,路上也遇到過其他奔逃者,每個人都是面色驚懼,不乏有人帶着滿身傷痕摔倒在地,驚惶的慘叫聲在後面戛然而止。

亞伯原本還想停下拉一把那些摔倒的人,卻被旁邊的同伴又拉又扯地強行拽走了。

“你救不了他們!”其他人只會重複這一句話, “先跑吧!”

樹叢越來越稀疏,但懸挂的殘肢斷臂越來越多,把他們的路擋得嚴嚴實實。身後象征死亡的黑暗不斷逼近,一行人完全不敢松懈,撥開枝幹交錯的密林,揮開垂落的手臂和腿骨,向着前方隐約可見的微光奔去。

可他們的速度還是慢了下來。

“就在前面!”年長者跑在最前面,指着前方不遠處那一堵土黃的牆壁,“翻過了牆就能甩開黑暗!”

他們踏着粗糙淩亂的地面沖到牆壁前,卻發現下方完全沒有可供攀援的借力點。衆人只能分成兩隊,先送人上到牆頂,再接應下面的人。

協助亞伯的是一路上同他聊了不少的那個年輕人。不過在這種生死攸關的緊急時刻,對方的動作很急躁,由着亞伯踏上他的肩膀,直起身子把他送上牆頂,因為動作過快,兩人都晃了又晃,險些摔倒在地。

攀上牆頭後,亞伯連忙翻過身,伸手去握同伴的手腕。

那一瞬間,他無意中擡眼,頓時覺得毛骨悚然——那片黑暗已經近在眼前了,吞噬天地般地将他們剛剛走過的路掩蓋得嚴嚴實實。

“快!”亞伯連聲催促道,“快上來!”

年輕人借助亞伯的拉力猛地翻上牆頂,大大地喘了一口氣。但他們旁邊的那一組人顯然沒有這麽幸運。那邊,年長者才剛剛把另一個同伴送上牆頭,還沒來得及看見牆上的同伴轉身,黑暗已經蔓延到了他的身後。

“啊——”

亞伯的那口氣還沒喘過勁來,就見那領隊者帶着驚怒的表情向後仰倒,直直地栽進黑暗裏。事故發生得太快,他甚至都來不及伸手援助。

亞伯的心髒驟停了一瞬間。

一陣骨骼壓碎般的碾壓聲之後,再沒有其他動靜了。

牆外只剩下一片死寂,一片濃墨似的漆黑。

牆上現在還有三個人,都累得氣喘籲籲,連完整地呼吸都是一種奢侈。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黑暗,好半天,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亞伯身旁的年輕人探出頭去想再看看,卻被亞伯攔住了。

“看不到的,別摔下去了。”亞伯勸他。

“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年輕人的聲音還在顫抖。

另一邊的那個青年人一路上都沉默着。此刻,見到協助自己脫身的同伴消失在牆下,他低下頭盯着黑暗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現在我們該怎麽辦?”亞伯問,“向着裏面繼續走?”

“對。”年輕人咳了一聲,将發抖的聲音控制住,“我們現在在城外,要向城裏跑,往管理樓去,那裏就是試煉場的終點。”

“做個自我介紹吧,各位,總要有人記得我們存在過。”一直沉默的那個青年人轉過臉來,“我是克魯爾,這裏的居民。”

“帕瑟,居民。”

“亞伯,”亞伯頓了一下,“外來人。”

克魯爾的視線落在亞伯身上,面上浮現了一絲怪異的微笑。

留意到他的表情,亞伯後頸猛地竄上一陣涼意。

但克魯爾的那種詭異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過牆之後,黑暗就不是問題了。只要躲過獵狗的追捕,就能安全進入城裏。”

亞伯不動聲色地打量着克魯爾,卻再也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怪異感覺。

怎麽回事?

他們在牆上暫時休息了一會兒,低聲讨論着之後的前進方向和注意事項,還是一陣尖銳的哨響把他們從讨論裏拉了回來。

“誰在吹哨子?”帕瑟向聲源處眺望,卻看不見什麽東西。

“狗要出來了。”克魯爾道。

另外兩個人被他吓得不輕:“那還是快上路吧,別在這裏呆着了。”

三人依次從牆上躍下,落在堅實的地面上。

亞伯留意到一個細節——克魯爾落地時的動作非常敏捷,與剛剛翻牆時笨拙的攀爬動作完全不符。

他在心裏暗暗皺眉。

翻過了牆,腳下還是層層林木,但沒有了斷臂殘肢,就不再顯得那麽壓抑了

他們又奔了一段時間,但沒遇上什麽獵狗,一時間情緒穩定,先後放緩了腳步。

亞伯回頭眺望眺望,只看見漆黑的天幕和成片形态怪異的樹幹。

“你們知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問,“我一覺醒來就在這裏了,簡直像噩夢一樣。”

“噩夢?”旁邊的克魯爾笑了一聲,“極樂的試煉場比噩夢還要殘酷。”

帕瑟則搖着頭:“你的運氣算好的,在那些人開始推進之前就醒了——那些沒醒的,就這麽不明不白地……”

他的聲音弱了下去。

“那些人是什麽人?”

“是貴族。”說到這個,帕瑟咬牙切齒道,“不把我們當人看的——貴族。”

城中由上而下分成三個等級,依次是大主、貴族和普通居民。大主據傳常年在管理樓裏活動,鮮少露面,因此主要的階層只有貴族和居民。貴族占據主要的人力、物力資源,話語權高,因此在城中為所欲為,在極樂這種特殊場合下,甚至有資格肆意淩虐普通居民,将他們當作獵物運輸、捕殺。

亞伯聽着兩個同伴一來一往地介紹情況,心裏不住地發涼:“秩序這麽不合理,怎麽沒人反抗?”

“沒有刀槍武器,怎麽反抗?”帕瑟将面前的樹枝推開,“而且軟骨頭那麽多,整天想着讨好上級,哪還有心思反抗——這些人也不想想,敵對者都死光了以後,貴族要從哪裏找獵物!”

克魯爾的語氣沒有帕瑟那麽嘲諷,只是詢問亞伯:“你又是怎麽進來的?”

“我之前明明住在旅店,”亞伯憤憤道,“一覺醒來卻在這種試煉場裏。”

“那些開店的,全和貴族同流合污,”帕瑟呸了一口,“肯定拿你賣了不少錢!”

錢。

亞伯如夢初醒地摸摸衣服口袋,發現原本鼓鼓囊囊的口袋早就空空如也。

那個店老板還偷了自己的錢?!

他的思緒被遠處傳來的吠叫聲打斷了——那聲音就像是成群的犬類在圍攻獵物。

一聲撕心裂肺的女子尖叫後,一切歸于平靜。

“肯定是被追上了——”帕瑟咬着牙,“恐怕離得也不遠了,聲音才這麽大。”

“繼續跑吧。”克魯爾催促道,“先躲開再說。”

可他們沒跑多遠,便與一小群惡犬迎面撞上,慌亂之中,隊伍頓時散開,亞伯也和其他人跑散了。

一只紅眼睛的巨犬在他身後緊追不放,最後險些咬着他的小腿。

真的就差一點——亞伯的皮膚都感受到了惡犬鼻尖的熱氣。

他在最後一刻折向路旁的老樹。

樹幹底部比較光滑,他爬上去的時候手腳并用,動作雖然狼狽不堪,好歹上來了。

紅眼惡犬繞着樹轉了幾圈,發覺咬不到樹幹上的人,不甘心地咆哮了一聲,翻身去追其他人。

亞伯望見那巨犬奔開,身形消失在遠處,才稍稍松了口氣。

可就是這一口氣打破了全身的微妙平衡,他在最後一刻沒抓住樹幹,從枝頭重重地摔在地面。

亞伯疼得直抽冷氣。

他左右轉頭,在一片怪異的死寂中思索。前方就是“庇護所”的方向,但他心裏仍然存疑——能把人丢到這種極度恐怖的環境裏,還布下種種機關障礙,他根本就不指望那裏的管理者會好心地留下一處“庇護所”。

“試煉”?

跑進庇護所的人說不定才會倒大黴。

他撐着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無論庇護所可不可信,至少他要先進城。有人的地方才可能有援助,因此,向着城裏的方向總歸是沒錯的。

邁出的每一步都會牽動腰上的撞傷。

亞伯咬牙壓下陣陣的酸楚痛感,步履艱難地踏上前進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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