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個幫手
兩側的樹木越來越低,視野開始變得清晰——但血腥味也越來越濃了。
亞伯揉了揉鼻子,被那股嗆人的腥氣激得有些反胃。
前面是不是有過一場屠殺?
怎麽血的味道這麽濃烈?
他微微傾身,撥開眼前密集的枝條。
一片反光的猩紅刺得亞伯眼睛一眯,這才敢慢慢睜開眼睛,仔細打量面前的景象。
他看着面前的血色河流,全身都僵硬了。
寬闊的血河,粘稠的河水,起伏間偶爾露出半截手臂或攔腰截斷的身軀,還有血肉消融的森森白骨,描繪出死亡與絕望的真實景象。
亞伯覺得膝蓋發軟。
他慌忙扶住面前的樹木,穩住身形。
一陣吠叫聲從遠處傳來。一個人影慌亂地沖出叢林,在血河前跌跌撞撞地停住了腳步,顯然也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但因為身後窮追不舍的巨犬,那人不敢繼續猶豫,猛撲進血河,頓時沾了滿身滑膩粘稠的血液。
說來也怪,那些巨犬到了河邊就不再追擊,只是對着河面狂怒地吼叫。
我要渡過這條血河嗎?
亞伯想想都覺得惡心。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林木搖動聲。
亞伯猛地回頭,卻被人抓住了肩膀。
“巧了。”克魯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亞伯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卻仍不敢大意:“你怎麽是一個人?帕瑟呢?”
“我們剛剛遇上了一群狗……”提到另一個同伴,克魯爾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沒躲過去。”
聞言,亞伯心裏一驚:“他?”
“……是的。”克魯爾的沉痛語氣證實了他的猜測。
又一條生命逝去
亞伯覺得那種惡心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了。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克魯爾先開口了:“我們要進城。”
“進城後才會相對安全。”
“是這樣,穿過城市進入中心的庇護所。”
“你真覺得庇護所是終點嗎?”亞伯突然問。
“……你怎麽會這麽問?”
“如果這是試煉,抵達庇護所豈不才是開始?”
“去庇護所不僅是進入這裏時的指示,更是之前存活下來的試煉者的經驗。”
亞伯眨眨眼:“你的意思是……”
“至少去了庇護所還有一條生路,但去了其他地方的人,從此就杳無音信了。”
亞伯終于被他說服,轉過身望向那條血腥的長河,喃喃道:“可這樣的河怎麽過?”
先前那個猛撲下河的人渡到一半,就消失在河中央。他們說話的這會兒,河面一片寧靜,透露着不詳的死亡氣息。
“我來看看。”克魯爾在他的身後道。
亞伯本以為他要上前來與自己并肩觀望,可克魯爾依舊站在他身後,只是隔着他的肩膀伸出手,撥開樹枝。
他的身體幾乎貼上了亞伯的後背。
“你……”
“別出聲。”克魯爾的聲音突然壓低。
站在亞伯和克魯爾的角度,在河的對岸,已經隐隐能看見高高的城牆了。
“我們盡快過河,否則有獵犬追過來就不好了。”克魯爾在亞伯的耳邊低語。
帶有體溫的氣息在耳邊盤旋,亞伯一時間汗毛倒豎。他盡力撇開生理上的不适,捕捉對方話裏的意思:“但我們不能直接渡河,前面有人在河中央消失了。”
“河面也許有東西能幫我們。”克魯爾盯着河面,語氣流露出一絲毫無緣由的肯定。
克魯爾帶着亞伯沿河走了一陣。一路上,亞伯只看見了可憎的血河和堡壘似的城牆,倒是克魯爾仔細凝望着對岸,眼神在兩岸間來回移動。
“我們現在在做什麽?”亞伯在後面追問。
“等一等,等一等。”克魯爾嘴裏寬慰着,繼續向遠處走,“——到了!”
“到哪裏?”亞伯沒發現前後有什麽不同。
“冰塊,亞伯。”克魯爾指着河面上起伏的波濤,“看見了嗎?”
亞伯端詳着,表情驚異起來。
真的有冰塊。
河岸兩側的低地裏打着矮樁,套着繩子,一節節地串起厚厚的浮冰。每一片浮冰都寬大如筏,随着河面微微起伏,竟然沒在這種悶熱的環境下融化。
克魯爾走在前面,亞伯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踏着冰塊,涉過血河。
亞伯穩住身形,打量着腳下近乎透明的冰面,暗自稱奇:“怎麽會有這一條路?”
難道是為了方便渡河?
可那些人怎麽會這麽仁慈?
“我以前在城裏聽說過,大概是幸存者流傳下來的說法。”克魯爾注意到他迷惑的表情,解釋道,“別在這裏站太久,那些狗随時都有可能過來。”
亞伯回過神來:“我知道了。”
冰塊分布得也很密集,彼此間距剛好容人大步踏過。他們輕而易舉地踩着冰塊過了血河,在對岸停下腳步之時,全身僅有腳腕染上了血污。
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的插曲。克魯爾出于好心,落地後回頭來接亞伯,卻由于判斷失誤,一腳踩中了浮冰。
亞伯被浮冰晃得東倒西歪,向前撲倒,被克魯爾敏捷地抓住。
“等等,腰……”亞伯抽了口冷氣,表情有些痛苦。
克魯爾連忙扶他站起:“你傷到了?”
“……之前摔了一下。”亞伯咬着牙,忍下後背傳來的劇烈痛楚。
“讓我看看——”克魯爾想要掀起亞伯後腰的襯衫。
亞伯敏銳地察覺這一動作的不妥之處,反手擋了一下:“我沒事,克魯爾。我們先進城。”
他們穿過城門,并沒有守衛阻攔——這時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
整個城市門窗緊閉,街道無人,仿佛所有人都在防禦怪物的入侵。
亞伯分明能瞥見二樓窗簾後的影子,卻在他擡頭的一瞬間匆匆躲開,并不願意與他對視。
這些居民,就這樣看着其他人——甚至是像克魯爾這樣的本地居民——負傷前行,卻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
他閉着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氣,腰上的痛感更加清晰了。
“你還好嗎?”克魯爾的腳步慢下來,主動跟在亞伯身邊,“需不需要先休息?”
“不必。”亞伯擺手,不過因為這個動作又扯到了腰上的肌肉,臉色頓時有點扭曲。
“穿過這條街,再過兩個街區就是管理樓的廣場,到了那裏就有人接應了。”
“怎麽不回自己家呢?”亞伯有些不解,“自己家才安全吧?“
“一路上都有人盯着,誰敢回家。而且,這個時候你去敲門,不會有人來開門的。”克魯爾搖頭,“只能去管理樓——只能我們自己撐過去。”
亞伯有點想罵人。
進入城牆後,他們沿着縱橫交錯的小巷,向中間走。小巷由土黃的泥牆堆砌而成,分列着住家,一路的房屋大都簡樸;但越往中心地區,裝飾就愈發奢華。所有道路最終彙聚在城市中心的大型圓形廣場,又指向鑲金塗銀的管理樓,在燈燭的映射下顯得尤為奢華。
燈燭?
亞伯終于留意到頭頂上漆黑的天幕。
他竟然沒發現,一路上的光源都來自路邊的燭光和某些發光礦物,甚至在剛才的叢林裏也是如此。
“怎麽天還是黑的?”亞伯迷惑地問,“我感覺已經過了很久了。”
“天除了黑色,還有其他顏色嗎?”克魯爾奇怪地反問,“現在大概是下燈之後了。”
亞伯沒聽懂他的話。
什麽叫“天除了黑色,還有其他顏色”?
“對了,你是外來者。”克魯爾終于想起當初自我介紹時亞伯的那句話。
“是的,我對這裏……還不夠了解。”亞伯點點頭。
“我們只分上燈、下燈兩個時間段。“克魯爾本來還想詳細說,但瞥了一眼同伴的腰,又搖了搖頭,“算了,不重要,以後有機會慢慢說給你聽。你看,前面就是管理樓。”
亞伯擡頭望去。
他們确實已經到了。
面前是一座偌大的廣場,中央花壇圍繞噴泉鋪開一圈,花色各異,種類繁雜,尤以米白的石楠花數量最多。各色繁花彙集在一處,花香混雜,四散開來,濃郁的香氣嗆得亞伯直皺鼻子。
噴泉中央立着一個手持沙漏的女神像,被其他高舉樂器的女神像團團簇擁。不知是不是沙漏底部的細沙量達到定值,石像頓時奏起手中的樂器,悠揚的樂聲回蕩在廣場上。
這是一個極其祥和、寧靜的廣場,剛才的血河,烈犬,斷臂殘肢仿佛都是一場怪夢。
噴泉對面轉過來一個人影,看樣子是一個士兵。
那士兵遠遠地命令道:“都給我過來!”
亞伯默默攥緊了拳頭。
他們倆向着那士兵走過去。
“跟我走。”那士兵上下打量着眼前兩個逃出了試煉的人,“你們倆,也太幹淨了吧?”
他的語氣很是失望。
士兵走在前面,手裏撐着□□,嘴裏還在念叨:“別以為過了第一關就萬事大吉了,真正的試煉還在後面……”
亞伯閉上眼睛,沉沉地喘了一口氣,對着士兵的後腰一腳踹了過去。
士兵猛撲在地,痛得驚叫一聲:“你活膩了!?”
遠處的巡邏者聽見了動靜,紛紛向這裏趕來。
“亞伯——”克魯爾拽住同伴,被對方胳膊一橫,擋了回去。
“你覺得沒意思,怎麽不自己去?!”亞伯吼得比他還大聲,“怎麽不代那些想活下來的人去死?”
他又想起了帕瑟,想起了那個不知名的年長者,還有一路上的殘肢斷臂與鮮血。
“你們這些懦夫,只會躲在別人的羽翼下趾高氣昂!”
他太過激動,也太過虛弱,沒怎麽掙紮就被人輕易地壓住肩膀,按倒在地。
跪倒的瞬間,膝蓋上傳來的劇烈痛感讓亞伯眼前一黑。
隐約間,他聽見有人在呼喚支援,又有人在破口大罵,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昏倒之前,亞伯在心裏暗罵——這到底是個什麽扯淡的地方啊。
白斑。
光點。
亞伯眯了眯眼睛。
他的後腰和膝蓋都隐隐作痛。堅硬的十字刑架緊貼身後,懸挂的高度非常巧妙,只能讓他的腳尖勉強觸地。為了維持平衡,他的全身肌肉始終維持在極其費力的緊繃狀态。
這裏似乎是一間囚室,面積很大,卻并沒有其他人。正對面是一排木頭欄杆,能通過縫隙看見外面漆黑的走道。
亞伯咳了一聲,嗓子裏一片幹澀。
他試着張口說話,可發出來的單音節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聲音簡直像在砂紙上磨過一樣,粗啞艱澀,異常刺耳。
想喝水。
亞伯垂下頭,嗓子裏湧上一陣冒火般的灼熱感。
遠處傳來了一陣木門開合的吱呀響聲,接着,交談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但從他的角度看不到人。
外面的人在不遠處停住,客套了好一陣子。
“這麽早趕來這種地方,真是辛苦您了,閣下。”有人這麽恭敬地致謝。
“哪裏,都是合議員的職責所在。”對方語氣平淡地謙讓着,“現在一切進展都還好吧?”
“托您的福,一切順利,只是試煉場裏又有人襲擊守衛,才被關進來,也不知道後面會怎麽處理。”
“試煉場來的?”
“正是,閣下。您瞧,就是那間。”
外面的腳步聲近了。
亞伯微微擡起頭。
外面兩人在門口停住,其中一人偏過頭,從欄杆間望進來。
亞伯所在的囚室不算明亮,一支快燃盡的蠟燭就是所有光源。此刻,蠟燭在他側前方的桌子上燃燒,無論是他自己還是外面的人都迎着光,能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紅寶石?
亞伯無力地眨眨眼睛,視線漸漸聚焦,終于看清楚了——不是紅寶石,是一對紅寶石一樣閃閃發光的眸子,被燭光映得異常顯眼。
對方微微後退了一步,然後整張臉也顯露在燭光中。
“……該隐。” 亞伯微微張嘴,無力地呼喚了一聲,但自己都不确定聲音有沒有從喉嚨裏發出來。
一陣哭喊聲從遠處傳來。
與此同時,外面的人轉過頭去,輕聲交談了幾句。
“屋裏關的是誰?”
另外一人翻着手中的文件,紙張翻動時嘩嘩地響了動着。
“應該是外來者,身份還不确定。”
“把他調出來。”該隐吩咐道。
“啊?”對方有些吃驚地接話,“閣下,他沖撞了士兵……”
“你們報送維萊恩閣下了嗎?”
“暫時還沒有……”
“能從試煉場出來的都不是一般人。我想,維萊恩閣下也不希望平白無故少一個勝者。這一次試煉場出來的人本來就不多吧?”
“可是……”旁邊的人還在猶豫。
“把門打開。”該隐命令道。
他的聲音本來就低,此刻不容置疑地下令,更加令人敬畏。
外面安靜了片刻。
亞伯只聽見那人語氣發飄地應了一聲:“我明白了,閣下。”
鐵質鑰匙彼此碰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門開了。
外面有守衛走近,低聲問了幾句。
因為半懸空的站姿,亞伯全身的肌肉都在顫抖。
他要撐不住了。
大概過去了一輩子的時間,他終于察覺兩側的手臂從刑架上落下。
沒了刑架,他站都站不住,整個身子向前傾倒,直直地栽向地面——
栽進一個懷抱。
亞伯側着頭,伏在對方的肩上,全身虛脫,呼吸困難。
“亞伯?”
有人輕輕拍着他的臉頰。
水。
休息。
亞伯疲憊地合上眼睛,沒有多餘的力氣回話。
他的思緒又開始渙散,向着無盡的黑暗不斷滑落,不斷沉淪。
他趕到囚室的時候,裏面已經空了。
他怒喝出聲:“裏面的人呢?”
“什麽人,閣下?”守衛匆匆跑過來,向囚室探頭望去,“這裏最近沒有關人。”
“你再說一遍?!”
“最近……沒有關人。”守衛被他吓得發顫,哆哆嗦嗦地回話,“我不敢騙您!”
“我親眼看着他送到這裏了!”
“閣下,真的沒有人來過——”守衛被對方的陰沉臉色吓得站正了身子,但不知道該怎麽接話,神色很為難。
“給我把一路上的守衛都找過來,我一個個問!沒有送來,難道見鬼了不成!”
“我立刻去,閣下!”守衛顧不得行禮,轉身跑向前方的集合處。
他看着守衛離開,良久才轉過頭來,擡手攥住囚室的欄杆,老舊的木屑鑽進指甲縫中,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黏在空空的十字刑架上。
那矯健的軀體,虛弱的面容,燦金的短發,堅定的神色……
他的心又開始隐隐騷動。
他在囚室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殘存在空氣中的年輕氣息。
是誰,膽敢偷走他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