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冬山如睡56
有着燕鷗陪伴, 季南風連步伐都輕松了很多,他們倆一路走一路聊,一起看了極具地方特色的老街、看着處處張燈結彩, 聽着四周陌生但又可愛的廣東話。
燕鷗的精神也越來越好了, 他慢吞吞坐起來, 然後伸了個懶腰:“今晚我們稍微在附近散散步,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如果我身體還可以, 就出去玩玩吧!”
“好啊。”季南風笑道,“不過, 大年三十很多店不開門的。”
“沒關系, 我們去看海吧!”燕鷗興奮起來, “大海過年不打烊!”
南京是個內陸城市,燕鷗自幼便沒怎麽見過海,盡管成年之後, 他報複性地去了很多海濱城市, 但就跟童年缺的那場雪一樣,大海依舊對他來說是不尋常的夢幻。
“好。”季南風答應道, “聽說南澳島很好看,條件允許的話, 我們明天可以上島看看。”
燕鷗一聽這話, 眼睛立刻便亮了起來:“好诶!”
但是說完又有些顧慮:“那萬一明天好不起來怎麽辦……?”
“那就等後天、大後天……”季南風說,“是你說的, 大海過年不打烊, 它會一直等你的。”
“而且我今天幫你開了一些藥, 醫生說,會有效果的。”季南風特意抹去了那句治标不治本, 重複道,“會看到的。”
對于自己的病情,季南風很少說這種絕對性的話,燕鷗聽聞,真的覺得心裏踏實了很多,說:“好,那我就放心啦。”
聊着聊着,一個下午又慢悠悠地過去,兩個人一起東逛西逛把東西買齊了。
季南風回到酒店的時候,燕鷗的精神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雖然體力還有些差,但是已經沒有太明顯的不舒服了。
季南風剛一進門,燕鷗就迫不及待地披好外套,去看他買的大袋小袋的禮物。
這個人嘴上說着買的不好,但其實每一樣都很講究,燕鷗這麽一逼問才知道,這人其實是認真做了功課,同樣的東西,都是挑的口碑最好的一家。
燕鷗看着那大包小包的點心,食欲恢複了的他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吃吧。”季南風看他着眼巴巴的模樣,直接伸手拆開了點心包裝,讓他挑自己想吃的。
“啊……”燕鷗有些沒反應過來,沒敢伸手接,“這不是給爸媽買的嗎?”
“給爸媽買的我已經寄過去了。”季南風說,“這是你的。”
燕鷗眼睛瞬間亮起來:“我也可以有嗎?”
“為什麽不可以?”季南風笑起來,“我們也在過年的呀。”
或許是因為一直在酒店裏窩着,燕鷗漸漸已經沒有過年的實感了,今天和季南風打了一路的視頻,便一下将他拉回那熟悉的熱鬧中去,而眼前這份屬于自己的小點心,讓他真的感覺到自己重新參與進了新春的節奏中去。
他也是在過年的,即便是病得狼狽又可憐,但他依然是這茫茫過年人海中的一份子。
春節在等他,他也等到了春節。燕鷗一下子安心起來,抱起了打量已久的腐乳餅。但在他準備動口前,季南風又問道:“崽崽,你想出門嗎?要不要下去先吃個晚飯,回來再吃這些點心?樓下就有一家不錯的腸粉,如果不想下去,我就幫你買上來吃?”
燕鷗立刻把腐乳餅放到一邊,準備出門:“走!在酒店悶了一天,我快憋吐了!”
其實兩個人都是在碰運氣——燕鷗的身體狀況很難預測,如果不趁狀态好的時候,去玩玩放松一下,下一次再想出去玩可就不一定有那麽好的狀态了。
季南風又幫他裹好衣服,扶着他慢慢地下了樓。
燕鷗到底是在家裏憋不住的,一出門簡直如脫胎換骨,恨不得直接張開翅膀,在全世界翺翔一番。
但心再野,口腹之欲還是當務之急。燕鷗恨不得拿着根小鞭兒趕着季南風,急吼吼催人帶自己去吃腸粉:“速速!餓不行啦!”
季南風早就探好了路,二話不說,直接帶着人抄了近路。
“我來之前特意問了,這家屬于滄海遺珠,知道的外地人不多,但口味特別好,屬于本地人都愛吃的類型。”季南風說。
這一家腸粉店藏在一個小巷子裏,大抵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這麽一個七扭八歪的小巷子也擋不住店裏的熱鬧。
不說還沒注意,這滿滿一屋子都是本地口音,大家點餐自助一條龍非常熟練,顯然都是回頭客了。
燕鷗是個非常容易受氣氛影響的家夥,看大家吃得一個比一個香,他還沒點單,就覺得已經吃到了絕世美味了。
他看了一眼面前大爺碗裏的,目光就被釘住了似的再也挪不開了。大爺也被他灼灼的目光刺到了,下意識擡頭看向他倆。
燕鷗沒想到這人會跟自己對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又不争氣地吞了口口水。季南風見狀,笑起來,問大爺說:“阿公,您這是什麽口味的?看起來好好吃。”
大爺聽出來他們是外地人,換了一口蹩腳的普通話:“牛肉粿條,鮮蝦的也好吃,你們都可以試試哇!”
燕鷗也笑起來,又恢複了原先開朗自然的模樣:“謝謝阿公!”
很快,兩份腸粉便上了桌。汕頭的腸粉和之前在廣州吃的??廣式腸粉不太一樣,造型沒有那麽精致小巧,呼呼啦啦堆了滿滿一盤,但是澆了濃郁的醬汁,配上豐富飽滿的餡料,叫人看一眼都覺得過瘾極了。
燕鷗不太敢吃太多海鮮,就挑了牛肉的吃,但又扛不住誘惑,接受了幾只蝦仁的投喂。
“潮汕的牛肉真不是蓋的!”燕鷗邊吃邊感嘆道,“怎麽這麽嫩啊!又嫩又鮮!”
一旁的大爺聽樂了:“潮汕牛肉火鍋吃了沒有!快去嘗嘗哇!”
“必須嘗!”燕鷗興奮起來,“下頓一定!”
美食不愧是健康快樂的第一動力,吃完腸粉之後,燕鷗一整個容光煥發、精神百倍,跟季南風在附近溜達了好一會兒,一直覺得有些困了,才慢悠悠往回逛。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大街上還是一片人山人海。廣東總給他們一種很惬意悠然的感覺——他們不愛早起不愛加班,熱愛美食養生、夜生活豐富多彩,他們熱愛品茶,家家戶戶都備着成套的茶具,路邊随便支起一個攤子就能停下來沏茶唠嗑。
他們永遠不趕時間,這讓被時間追趕的燕鷗感到分外舒服。
“其實長住廣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燕鷗說,“我真的很喜歡這裏,很溫暖。”
喜歡的背後就是遺憾,如果不是因為生病,他們确實可以長住,但眼下他不得不像一只旅鳥,為了在有限的時間裏看到更多的風景,只能抛棄一定的悠閑舒适,不斷地逼迫自己加快步伐。
季南風安慰道:“這裏确實适合過冬,天氣熱了,也有的難受的。最好的還是像我們這樣,哪裏舒服往哪跑。”
燕鷗一想也确實,便就輕輕松松地被他說服了:“是啊!我們是在追逐太陽嘛~”
回到酒店,燕鷗的心情難得的大好。他乖乖喝下了季南風配好的藥,又陪着季南風畫好了今日份的小漫畫,就乖乖躺到床上睡下了。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季南風答應自己的事兒,又忍不住期待道:“明天是不是可以去南澳島了?我們能在島上過年了!需不需要做什麽準備呀?”
季南風摸摸他的腦袋,認真道:“你放心睡,睡到自然醒,其他都交給我來安排就好。南澳島不着急的,最有名的是那邊的日落,傍晚前趕過去都來得及的。”
燕鷗這麽一聽,徹底沒了心理負擔:“那我好好睡一覺!今晚吃了新藥,明天肯定能好好過個年!好久沒拍照片了,今年過年必須要更新一波!”
說完,他又盯着季南風的眼睛瞅了半晌,然後趁他不注意,趁起身親了他臉頰一口。季南風愣了半秒,也笑起來,低頭輕吻他的額頭:“晚安,提前祝崽崽除夕快樂。”
“快樂!”燕鷗愉快地應道。
第二天,燕鷗果然睡了個結結實實的懶覺,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季南風收拾好了大包小包的行李,還為他準備好了早餐,現在正坐在窗邊畫畫。
早餐是他昨天晚上點名要吃的粿汁和蝦餃,又配了昨天買的糕點零食,品種豐盛得很。
“身體怎麽樣?”季南風看他醒了,立馬起身,“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他不提,燕鷗都沒注意,自己這一覺醒來是難得的清爽,頭疼乏力的症狀統統消散了:“我覺得完全OK!下去跑個兩公裏都不帶喘的!”
季南風笑起來,沒搭理他滿嘴跑火車,只伸手給他夾上體溫計:“你量一下/體溫,我一會兒下樓去把早飯熱一下,粿汁和蝦餃稍微有點涼了。”
“好!”燕鷗點點頭,狀态好得不得了。
果然如他所料,體溫完全正常,早餐也特別好吃。醫生開的藥簡直有奇效,一個晚上的工夫,把這幾天纏着他的各種難受、不适都統統剿滅了。精力恢複、體力恢複,燕鷗好久沒有這麽身心舒适過了。
看他精神百倍的樣子,季南風也放了心,便慢慢告訴他今天的計劃:“如果你胃口還好,我們吃一會兒可以在這邊吃一頓潮汕牛肉火鍋,然後慢慢逛會街,快到傍晚的時候,就開車去南澳島。據說那邊有座燈塔特別好看,你可以帶上設備拍點照片。”
季南風的計劃深得燕鷗歡喜——這人總是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自己昨天随口說了一句,想吃牛肉火鍋,想去拍照片,他就記在心裏,立刻找到機會滿足他。
燕鷗開心得不得了:“诶呀,早知道我早餐少吃點了!”
“不着急的,等剛剛那頓消化掉再去吃也不遲。”季南風笑着說,“南澳島就是要到傍晚才好看,去早去遲都不是最優選。”
燕鷗歡呼起來:“老婆,你可真是我的賢內外助!”
賢內外助這種怪詞,讓季南風聽得哭笑不得,但只要這人開心,他便放心了。
見燕鷗整裝待發,季南風轉身從包裏拿着什麽。
“請崽崽收好,這是今年的壓歲錢。”他遞給燕鷗一張厚厚的紅包。“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壓在枕頭底下。”
燕鷗一捏這厚厚的一沓,忍不住雙目放光:“我成年之後都沒收過壓歲錢了!真的可以收嗎!”
“當然,我特意去銀行取了現金。”季南風笑道,“過年,別的小朋友都有紅包,我的崽崽也必須要有。”
見他收下了紅包,季南風又拉過他的手,拿出一根編好的紅繩,小心地繞在他蒼白瘦削的手腕上。
燕鷗不知道這屬于過年的哪個習俗,便好奇地望着季南風。
季南風說:“這是我今天早上去廟裏求的,送給你做新年禮物。”
說這話的時候,季南風有些不太好意思,因為他們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在此之前對鬼神之事報以敬畏,卻并不太相信。
但燕鷗的事情,到底撼動了季南風的一些心思。
今天清晨,早早醒來的他獨自出門買早餐,一個人的孤獨感再次将他裹挾。他嘗試着調節自己的情緒,卻忍不住去聯想更多。
正當他難過低落到快要沒法繼續走下去時,不遠處傳來的敲鐘聲破醒了這昏昏的早晨。
晨鐘暮鼓,滌蕩心靈。他下意識随着那空靈的聲音走進一座寺廟,在看見那慈眉善目卻又威嚴肅穆的菩薩像時,他的心髒似乎也跟着顫抖起來。
“我跟寺廟裏的僧人說了,我不是很懂這些,他們說沒關系。”季南風說,“所以我就跪在菩薩的面前,許了很久的願。”
寺廟裏的僧人似乎看出他有心事,便主動上前詢問。
季南風向他們述說了愛人的疾患,也很坦然地承認,燕鷗的病情無解,祈求健康長壽必然是無稽之談,現在他唯一的心願,就是希望燕鷗可以開心快樂,少留遺憾。
僧人聽了他的話,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送了他一根紅繩。
他低眉輕輕念了一段佛教,然後虔誠地對季南風說:“菩薩保佑你。”
眼下,季南風小心翼翼地将紅繩系好,雀躍的紅握住了他的手腕。
“崽崽。”季南風輕輕捧住他的手,虔誠道,“菩薩祝你永遠快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