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冬山如睡57
那火紅的繩子圈住燕鷗的手腕, 像一根跳動的血管,讓這蒼白的皮膚顯得更有氣色了些。
燕鷗輕輕摸了摸那根繩子,仿若看見季南風在菩薩面前長跪不起的模樣, 心疼卻又溫暖。
他伸手給了季南風一個結實的懷抱, 道:“謝謝老婆幫我在菩薩面前說話, 我會好好表現,讓菩薩放心的。”
季南風原本還擔心燕鷗怪他迷信, 聽了這話愣了愣, 也彎着眼睛回抱住他。
“除夕快樂,老婆。”燕鷗在他耳邊輕輕道,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壬寅年的最後一天, 燕鷗收到了來自季南風的禮物, 他身體狀态良好,胃口也很棒,對迎接新的一年信心滿滿。
酒店退了房, 距離傍晚還有好久, 季南風把行李搬到車上,忽然問道:“崽崽, 想兜風嗎?”
“嗯?”燕鷗沒反應過來,“開窗兜風嗎?”
季南風彎着眼睛, 拍拍他的肩膀, 指了指路邊一排停着的共享單車:“敞篷的。”
燕鷗秒懂了他的意思,歡呼起來:“好诶!!”
自從兩人買了車之後, 就幾乎沒有騎單車上路過了, 印象中上一次這樣悠哉悠哉還是在學校。
那時候, 季南風總是騎着單車,悠悠地穿過那片金黃的銀杏葉海, 燕鷗就坐在後座摟着他的腰,晃着雙腿,看着面前的風景,聊着未完成的畫。那輛單車載着他們的青春,帶着他們路過了春秋冬夏、走過了鬥轉星移,經過了風吹日曬,看過了陰晴圓缺。
此時,那兩個輪子的瘦小單車再次站在他們的面前。
燕鷗二話不說,直接飛到了自行車的後座,像以前那樣攬着季南風的腰:“老婆!兜風!”
季南風掃好碼,蹬起腳蹬:“出發!”
那兩個輪子的小車,便在溫暖的風中緩慢啓程了。
随着身體越來越差,燕鷗很久沒有跑過步了,就算是坐在車裏,季南風也擔心他着涼,永遠關着車窗開着暖氣。這樣撲面而來的風,讓他一下子找回了曾經自由馳騁的感覺,仿佛自己又沿着湖邊跑起了步、在敞開的車窗裏風馳電掣,在茫茫的滑雪場、在轟隆的直升機上、在無垠的懸崖邊恣意飛揚。
也只有廣東的冬天能夠這樣,燕鷗忍不住擡起雙腿,假裝自己在離地飛翔。
他看着季南風被風微微吹起的發尾,又想起了年少時這人随風飛揚的衣角。
他忍不住擡起頭,揚着聲問:“南風——你要往哪裏吹——?”
季南風也笑起來,回答道:“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我會一直幫你托住翅膀——”
燕鷗朝他喊着:“那我們就永遠在一起啦——”
季南風一聽這話,眼眶又開始泛紅了,但在燕鷗看不見的地方,南方的暖風便将他的眼淚拂去了。
這時候,熱熱鬧鬧的鞭炮聲在身後響起,燕鷗有些驚喜地回過頭,就看着一串紅龍,在一旁的街道邊燃起。
“哇!!好久沒聽到鞭炮聲了!!”燕鷗驚喜道,“老婆!!真的過年了!!”
禁燃禁放好多年,再加上逢年過節就往國外出逃,燕鷗已經快忘記鞭炮是什麽聲音了。今年是難得的放開,這噼裏啪啦的鞭炮聲,就像是一塊扔進湖裏的石頭,将他腦海裏關于春節的記憶,一下子掀起層層浪花來。
他想起來小的時候,一到過年就能拿到壓歲錢,他就會夥同樓道裏的其他孩子一起,在小賣部買成袋兒成袋兒的摔炮、擦炮、呲花,大人在樓下空地上點轟隆隆的大花炮,他們小孩兒就湊在一起,玩兒自己的小響炮。
“老婆,你以前玩過擦炮沒?”燕鷗興奮地問道,“就那種像火柴一樣在盒子上一擦就能點着的。我們小時候可皮了,就喜歡往河裏炸,擦炮進水就很講究時機,扔早了可能不響或者很悶,扔遲了可能就在手上炸了。”
季南風小時候沒什麽朋友,也沒有同齡的親戚,過年家裏也沒有和睦的樣子,所以燕鷗嘴裏描述的內容,在他聽來就像是童話書上的美好故事。
放在以前,他可能會因為這樣的落差而有些難過,但是此刻他只覺得,燕鷗能有這樣快樂的童年回憶真是太好了——他希望燕鷗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季南風笑着問:“那你被炸過手沒?”
“炸過呀!就我炸的最多!”燕鷗笑起來,“你還不了解我嗎?典型的激進冒險主義。”
季南風趕緊問:“疼嗎?有沒有傷着啊?”
“疼啊,炸得哇哇大哭,哭完了繼續炸,一點兒記性都不長。”燕鷗樂呵呵道,“不過小賣部老板大概知道我皮,從來都不賣給我那種威力大的魚|雷,所以也最多就麻了幾天,也沒傷着。不過還好,我們只禍害自己,不鬧騰別人,什麽扔下水道啊、窨井蓋兒啊的缺德事兒,我們打小就不幹的。”
季南風聽了,還是覺得心有餘悸:“這也太危險了。”
“現在不會了。”燕鷗保證道,“我現在看到這麽皮的小孩兒,給他拎起來照着屁股直接開揍。”
季南風又忍不住笑起來。
正說着,路邊的小院兒門口,兩個小孩兒就捂着耳朵嬉笑着跑起來,燕鷗非常有先見之明,趕緊伸手也捂住了耳朵,但季南風還得騎車,來不及做些什麽,就聽到一聲“啪”的脆響,蕩漾在狹長的街道上。
這人被吓了一跳,燕鷗剛想嘲笑他,就看這人把車停下,只朝着倆小孩兒走過去。燕鷗想起自己剛剛說的話,以為這家夥真要去打小孩兒屁股了,趕緊緊張兮兮地跟過去。
但沒想到,這人只是彎腰問了小孩兒兩句話,就回頭朝燕鷗走過來,滿臉欣喜道:“想不想玩?那邊有賣的!”
原來是問擦炮的事兒,燕鷗也開心起來,接着揶揄道:“是你想玩吧!”
季南風大大方方承認道:“對!看起來很好玩!你陪我玩吧!”
燕鷗嘿嘿笑道:“我也想玩!帶我一個!”
大過年的,街邊大部分的門面都關上了,就剩下幾個最後還要賺小孩兒一筆的勤快人家還在堅持擺攤,順着倆小孩指的路,兩個人很快就找到了店家——是一個極度還原校門口小賣部的小小的門面,門口還堅持用木板牌子寫着價目表,還有夾雜着廣東話的歡迎語。
燕鷗看不懂那些,眼裏也沒有那些,他只看到店門口擺的滿滿一排,驚喜無比:“我去!我的媽呀!!”
季南風不知道燕鷗為什麽這麽激動,但看他開心,自己也跟着興奮起來:“怎麽了?”
“全是我小時候玩過的,美猴王、黑蜘蛛,還有大紅鷹!!”燕鷗看着那熟悉的紙殼兒,兩眼放光,“還有小呲花和加特林!好久沒玩過了!”
眼前的煙花爆竹種類繁多、琳琅滿目,季南風只認識個鞭炮,其他的個頭有大有小,譬如那什麽加特林,名字和長相一樣,都相當有些暴力。
燕鷗看出來季南風是個新手,對這些陌生的火藥制品還帶着些發怵,加上自己也不再像以前那麽愛鬧騰了,就買一盒花名兒叫仙女棒的呲花、買了幾盒擦炮和摔炮,其他的都是挑選的類似于小噴泉那樣的危險性低、觀賞性強的小煙花。
從店裏走出來的路上,他一邊興沖沖地拆包裝,一邊跟季南風分享心得:“老婆,我告訴你個訣竅,自己買就買這種參與性強的、好玩兒的,如果你不怕,以後可以試試玩二踢腳、震天雷,但是呢,那種噼裏啪啦上天開花的,咱們就蹭別人的就行。”
說完,他還怕季南風聽不懂,拿手比劃道:“就那種——咻——碰!然後五顏六色的那種,看別人玩兒就行,上了天了就是大家的。”
季南風看着人還玩出心得來了,忍不住笑着刮了刮他的鼻梁。
燕鷗一邊走着,一邊塞給季南風一個摔炮:“你試試這個,就往地上摔就行了。”
季南風拿在手裏看了一眼——這玩意兒結構很簡單,就是一張薄紙包了點火/藥。
他伸手往地上一摔:“啪!”
一聲小小的脆響從地上炸起,甚至不如踩癟一個易拉罐的聲音大,但是因為是自己親手摔出來的聲音,季南風還是如願以償地開心起來。
燕鷗期待地看着他:“好玩嗎?”
“好玩!”季南風朝他伸手,“來五個!”
燕鷗看他這麽上道,也開心起來:“恭喜你,掌握了玩摔炮的真谛——幾個一起才爽!”
“啪啦啦!”一串脆響,季南風面上的愉悅更甚了。
燕鷗直接給了他一整盒,自己也拿了一盒,他似乎在醞釀什麽不得了的大事,鬼鬼祟祟地回頭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沒人之後,這才抓了一把摔炮放在手裏。
眼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嚴肅起來,季南風有預感他要開始抽風了,于是畢恭畢敬地退到一邊,緊張地等待着他的動作。
緊接着,就看着人用食指和重視捏了一粒摔炮,然後起了範。
他先是腰背挺直,雙腿并攏,接着宛如做法一般,将捏着炮的手指擡至眉心,接着伸直指天,然後“嘩”一下,手臂在空中畫了個圓弧,與此同時,他嘴裏也振振有詞:“操天道、化兩儀——!”
“啪!!”手裏那粒摔炮應聲落地,仿佛是他手指放出了一聲驚雷,落在地上。
季南風一下秒懂他的意思,一下子沒忍住笑了出來。
燕鷗也沒繃住破了功,但很快又收拾好表情,一個弓步,來了個回身下刺:“生陰陽、轉乾坤!!”
“啪啪!”又兩聲輕響,好似天神下凡,捉拿禍害人間的妖怪。
接着,他又表演了一套提膝點劍、虛步平劈……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啪!”
“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啪啪!!”
最後,他來了一個自創的大招,一頓雲手推拿之後,借勢把手裏握着的一把全部撒下——
“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啪啦啦啦!!”
随着最後一套動作的完結,小巷子裏響徹起燕鷗的咒語和這一片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季南風一邊開心地給他鼓着掌,一邊相當配合道:“謝謝長老為民除害!!”
燕鷗又裝模作樣比了個道指:“慧劍出鞘,斬妖誅精,一切災難化為塵……”
念完他便樂得癱在了季南風身上。
季南風偶像包袱重,燕鷗也不指望這家夥像自己這麽發神經,但這人一把一把地也摔得開心。摔完了他又迫不及待拉着燕鷗去拆擦炮,燕鷗便又一路走一路教他各種自己小時候的玩法——
除了一個一個點燃扔各種地方,他們還把幾根擦炮頭對頭擺在一起、擺出各種形狀、再用打火機點燃,就是低配版的小鞭炮。
接着,燕鷗又拉着季南風一起,把擦炮裏的火藥擠到地上,兩個人合夥,拼拼湊湊畫出一個愛心形狀。
燕鷗蹲在地上,給火藥粉上加了個引信,然後拿起打火機,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嚓!”點燃的一瞬間,一顆灰色的心被火焰點燃,發出了燦爛的、熱烈的光來。
季南風仿佛看見這顆心在面前跳動起來。
這一刻,他那暗沉無趣的童年、那封閉自我的靈魂、那郁郁寡歡的雙眸,似乎都亮起了火光。
在這片溫暖的橙黃色裏,他看見燕鷗回頭看向自己,月牙兒似的眼睛晶亮地閃爍着。
燕鷗點亮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