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冬山如睡59

看季南風表情還有些恍惚, 燕鷗伸出手指,輕輕将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強行擠出一個微笑來。

季南風跟着笑起來, 裝作不樂意的樣子, 也念着TVB的經典臺詞:“警察了不起啊!”

燕鷗被他逗樂了, 兩手握成手铐的樣子,攥住了季南風的手腕:“有什麽話回警局再說!”

季南風佯裝抵抗:“香港是法治社會, 你別亂來啊!”

燕鷗一看這人不從, 更興奮了,也顧不得說臺詞了, 直接對季南風上下其手起來:“跟我走!”

季南風驚恐道:“救命啦!還有沒有天理啦!”

這一出沒有劇情只有演技的TVB, 演得燕鷗很過瘾, 一直等他下了船坐回了車裏,口音還帶着一股蹩腳的港味。

“季sir,我們接下來是要去哪?”燕鷗靠在車窗邊, 讓海風給他凹了個非常TVB大佬的造型。

季南風立刻調整好自己的身份, 恭敬道:“報告燕sir,下一站的計劃是南澳島。”

燕鷗揚了揚眉, 非常做作地斜45度看向窗外,聲音也故意壓得很沉:“不錯, 現在就出發吧。”

季南風一踩油門:“Yes, sir!”

他們出發前往南澳島的時候,已經下午三四點鐘了, 掐指一算, 上島剛好是風景最美的傍晚。

這一路, 燕鷗的興致都特別高,車裏放着喜氣洋洋的過年音樂, 他也一直興高采烈地跟季南風聊東聊西。

燕鷗很久很久沒有在車上一直保持清醒了,這倒是讓開車的季南風感到了難得的安全感,他們從午餐聊到鞭炮,又從藝術聊到了攝影。

在要上島的路上,一直關注着窗外風景的燕鷗忽然發出一聲驚呼,接着連忙拿起放在一旁的相機。

季南風趕忙放慢了車速,這才看見斜前方的天空上,有一大排巨大無比的風筝,正悠悠挂在天上。

“要下來看看嗎?”季南風一邊說着,一邊先一步把車停到車位上,“拍點照片吧,沒想到路上還能看到這種好玩的。”

見季南風那麽懂自己,燕鷗樂呵呵地揣着相機就往車下跑。

堤壩上,成群結隊的人正在這片開闊地放着風筝,他們手裏拿着細細的線,頭頂上卻是一片片雲一般巨大的風筝。

這群風筝長相也很別致,有圓滾滾的鯨魚、長飄飄的章魚、扁扁的魔鬼魚……一個個海洋生物飄在被水洗過的藍天裏,就像是大海飄到了天上、他們躺在了海底。

身旁不遠處,一個年輕爸爸正帶着他的孩子放風筝,不知是風筝本身有問題,還是他們都技術不夠精湛,他們手中的那一只海龜風筝宛如遭遇氣流一般,在天空中上下颠簸着,似乎很難控制。

小孩兒見狀,焦急地哭出了聲:“爸爸!小海龜快飛走了!”

只是片刻,季南風的腦子裏就已經描摹出一張結構完整、色彩清晰的畫來。

他腦海中的那張畫布上,放風筝的人正緊緊拉扯着一根羸弱的細線,而線的另一頭,是一只飛至半空的靈魂,畫中的天空是一片洶湧的灰黑,狂風暴雨宛如海中的巨浪,似乎随時都要将這一根脆弱的線生生扯斷。

或許天和海是沒有區別的,季南風心想,它們都豢養着一群屬于它們生命,卻又會随時亂發脾氣,用風暴和駭浪,制造一場又一場驚險的生離死別。

此時,孩子的爸爸也在努力地控制着風筝,然而即便是使盡渾身解數,也很難将那風筝拽回自己身邊來。

孩子一看沒戲了,哇地一下坐到地上嚎哭起來,哭聲凄慘至極,讓季南風都忍不住想上前安慰兩句。

但孩子的爸爸卻沒有半點慌張,只是笑着哄孩子道:“哭什麽呀?小海龜是想飛到天上,幫我們找媽媽呢。”

孩子一聽到媽媽,瞬間就停住了哭聲,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問:“真的嗎?”

孩子爸爸說:“對呀,今天過年,媽媽肯定很想我們,所以要讓小海龜過去陪陪媽媽呀。”

孩子聽到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問爸爸:“那可以讓小海龜幫我帶幾句話給媽媽嗎?”

“當然可以呀!”孩子爸爸一邊緊緊抓着風筝線,一邊道,“快跟它說,它馬上就要出發了。”

于是孩子趕忙擡起頭,舉着肉乎乎的小手當話筒,對着天空中的小海龜喊道:“媽媽!!我好想你呀!!”

孩子爸爸笑起來,說:“快跟媽媽說說,你最近表現怎麽樣?”

孩子一聽,又吸了一口氣,喊得臉都漲紅了:“我最近有在乖乖吃飯!我還長高了!但是還是有點調皮!不過沒關系!明天我就五歲了!我會更聽爸爸話的!”

孩子爸爸聞言,也對着風筝喊:“老婆!我和寶寶都很好!請你放心!!”

随着父子倆的聲音在堤壩回蕩開,一直在一邊旁觀的季南風,也跟着眼眶濕潤起來。

所以,一個人無論是變成輕煙飛到空中,還是化成雨滴落入海裏,最終都不過是擁抱了更廣闊的自由而已。

他腦海中的那張畫裏,風筝線“啪”地一下輕輕斷開,靈魂飛向了天空,握着斷線的人留在地上。

但是天也晴了,暴風雨也散去,線斷了,一切都還算完好。

身旁,孩子的父親終于不得已松開手,細線從他的掌心脫離。

孩子卻笑了起來:“爸爸!小海龜飛走了!”

風筝還是飛走了。

燕鷗也對着風筝拍了好久,自然也聽到了這對父子的交談。

他看了一眼眼眶濕潤的季南風,也抹了抹自己的眼角,這才嬉笑道:“老婆,快上島吧,這滿天全是海鮮,饞死我了。”

季南風聞言,又擡頭看了一眼這人空中的海鮮,沒繃住笑出了聲:“走,今天晚上就吃海鮮過年!”

“嗚呼!”燕鷗聞言,又舉着雙手歡呼起來。

去吃海鮮只是個脫離悲傷情緒的噱頭,兩個人當下最主要的任務,還是要去迎接海邊極致美麗的晚霞。

車一開上南澳大橋,那種美國電影裏的自由氣息便撲面而來。燕鷗打開了車窗,又戴上墨鏡,從香港阿sir切換成了美利堅在逃自由靈魂。

氛圍感太強,燕鷗連忙用語音點了一首《The Marriage Of Figaro》,季南風一聽便了然——這是《肖生克的救贖》裏一首非常經典的插曲。

燕鷗打開季南風的手機視頻,就着車裏的音樂和窗外的海景,道:“采訪一下季先生,我們現在是在哪裏?”

季南風正在專心開着車,邊開邊就着這音樂答道:“Zihuatanejo.”

聽到這句西班牙語,燕鷗笑了出來,卻沒有多意外。

季南風說的這一串西語,中文譯名叫聖華塔尼歐,是位于墨西哥西南的海濱城市,也是肖生克的救贖中,Red曾經對Andy提到的地方。電影的大結局,他們便在此處的一片沙灘重逢。

Zihuatanejo,直譯成中文,便是“沒有回憶的海”——這裏沒有回憶,只有無盡的溫暖的海浪。

季南風看了看面前一閃而過的路牌,笑了笑,又正經答道:“我們現在在汕頭市的南澳大橋,馬上就要過年了,我們要去島上吃海鮮。”

燕鷗怼着季南風的臉拍了拍,又把鏡頭對向自己:“觀衆朋友你好,我是本臺記者燕鷗,現在我身旁的是本次旅行的導游兼司機季南風,為了駕駛安全考慮,接下來的畫面可能只有我來跟您互動,但是也無妨,小燕會帶您看最美的風景,聽最有趣的故事!”

聽他這麽一頓行雲流水,季南風佩服道:“專業!”

燕鷗給了他一個鏡頭,又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專業!”

這一路上,燕鷗就舉着他的手機,拍拍風景,拍拍車裏的兩個人。他叽裏呱啦說了一路基本沒停,季南風卻很是觸動——他也在很努力地留住自己。

一想到這裏,一個念頭從季南風的心底冒了個芽。他下意識看了一眼侃侃而談的燕鷗,又匆匆收回了目光。

從大橋的吊繩下穿過的時候,燕鷗掐準了時間,拍了好幾張照片。這時候湛藍的天已經被夕陽慢慢染上了橘紅,這時候,專程等到傍晚上島的好處便體現出來了。

燕鷗一邊舉着手機拍照,一邊忍不住詩興大發:“夕照紅于燒,晴空碧勝藍!美哉,美哉!”

趁着夕陽又往前開了沒多久,車子終于下橋上島。海島上的公路修得很寬敞,車子盤旋在樹林海風中,頗為自由暢快。

很快,他們就到了登島必經的第一個景點,即使是年三十的傍晚,也有不少人在這附近游覽。

燕鷗抱着相機沖下車想一探究竟,就發出一聲驚喜的感嘆:“哇!好漂亮的燈塔!”

眼前,一座鮮紅色的燈塔,正乖巧地站在海天連接線之間,它造型小巧可愛,顏色在一片蔚藍中也顯得十分跳躍養眼,它的面前一片慵懶的碼頭,背後則是他們剛才路過的南澳門大橋,燕鷗只是快速掃了一眼,便立刻計算出了出片最好的位置。

季南風收到信號,快速幫燕鷗架好設備,這人卻先是給季南風拍了一張,又給自己拍了一張,這才慢吞吞地把相機架好,找起角度。

季南風知道,這人是在等待落日入海的那一刻,橘紅色的餘晖灑在通紅的燈塔前,平靜的海面閃爍着波光,光是一番想象,便覺得美得不行了。

在他等落日的時候,季南風便端着手機拍他,那人看見他的鏡頭,便也開心地跟他招招手:“我在拍落日燈塔!”

一陣海風吹過,那搖搖欲墜的太陽,便像是被秋意拂過的果實,眨眼間便熟透了。

碧藍的海面徹底染成一片橘色紅,燕鷗迅速按下快門,這景象落在他的鏡頭裏,就仿若燈塔被海風融化,染紅了身下的一片藍。

等視野完全暗下去之後,燕鷗終于收了手。他興奮地抱起相機,給季南風展示他拍的照片。

季南風永遠會被他的鏡頭語言深深吸引,他嘗試着像燕鷗點評自己的畫那樣,細細地分析燕鷗的這張照片,難得得到這樣詳盡評價的燕鷗認真聽着,也覺得欣喜不已。

“你真的越來越厲害了,老婆!”燕鷗認真地說,“我覺得你現在完全具備寫文案的能力!”

季南風聞言,試探着問道:“那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燕鷗本來在說他的事,被這突然的話題轉化打了個措手不及:“嗯?”

像是怕他端累了,季南風先是小心翼翼接過他手裏的相機,接着他把這沉澱着他作品重量的寶物捧在手裏,看着眼前賦予它此般重量的燕鷗。

“崽崽,我想給你辦一個攝影展。”他說,“就辦在挪威,我們拍北極燕鷗的必經之路上——我來做你的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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