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冬山如睡60

舉辦屬于自己的個展, 是每個美院學子都會做的夢,燕鷗自然也不例外。

還在念書的時候,燕鷗就經常和季南風一起暢想未來, 在那你一言我一語搭成的夢裏, 他想了很多适合辦展的時間地點, 甚至構思好了很多巧妙的小心思。

一切的一切,都滿懷期待地埋在土裏, 靜靜等待開花結果。

再到後來, 兩個人一起畢了業,燕鷗的作品在學院的畢業展上大放異彩, 也在青年藝術家的群展上脫穎而出。

他一度離這個夢想只有一步之遙, 但事業上升期時, 他選擇了一邊供職雜志社、一邊做季南風的策展人,過于忙碌的工作,迫使他不得不放棄很多對個人藝術的追求, 那屬于自己一個人的影展, 也就無限期地擱置在了夢裏。

燕鷗本以為自己對這件事情已經釋然了,但季南風開口的那一瞬間, 他還是感覺到了自己的心髒不安分地熾熱了起來。

這明明是一件再好不過的喜事,但闖進胸膛的那一剎那, 燕鷗居然毫無征兆地流下眼淚來。

見這人晶亮的眼睛從不可思議地瞪大, 再到被洶湧的淚水沖刷,季南風慌忙湊過去, 捧着他的臉, 小心翼翼幫他擦着眼淚。

他一邊輕輕捏着燕鷗的耳垂, 一邊抱歉地說:“對不起啊崽崽,這麽多年我都在追着自己的夢, 差點忘了你的夢想。”

燕鷗一聽,只把頭埋進他的懷裏:“是我自己忘了,那都是我自己做的選擇,是我自己放下的。”

選擇穩定的收入,就必然要犧牲留給自由的時間,選擇全力輔助季南風的事業,就注定要選擇放棄施展自己的鋒芒,季南風的個展順利,已經完成他迄今為止最大的夢想了,他又怎麽可能會為了自己的事情,怪罪季南風呢?

此時此刻,再提影展的事情,那個年少時對一切都充滿憧憬的年輕的心,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裏,一下一下有力地敲擊着自己的胸膛,他甚至連手都克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

他知道自己比想象中的還要渴望和期待,但他同時也很清楚,自己還沒有為此做好準備。

仔細思忖了良久,他才擡頭看着季南風,噙着淚水的眸子彎了彎,帶着一絲笑意:“那時間就定在來年的春天,等我拍到北極燕鷗,一定要把它放到展上,好嗎?”

不知為何,看到燕鷗的眼神、聽到這句話,季南風忽然有種說不出的難過來。

他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但他知道,籌備一個影展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來年春天之前,他需要耐心地籌備很多事情,從場館到贊助,從嘉賓到宣傳,都需要他親自一個一個安排檢查。而這些繁瑣到一聽就讓人頭皮發麻的事情,正是這麽多年燕鷗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在他的背後為他默默做出點努力。

他必須要做到才行。

商榷好了辦展的事,兩個眼睛通紅的人迎着海風,肩并着肩靠坐在碼頭的岸邊。他們晃着腿、靜靜地看着最後一抹夕陽跳進海裏,看赤紅的燈塔隐沒于黑夜,送着這一晝漸漸收尾。

繼續前行的路上,夜色已經悄然而至,星星點點的燈光點亮了這座海島縣城,他們把車開在路上,身後是漆黑的森林,身側是轟鳴的大海,身前是萬家燈火,身旁是自己的愛人。

随着漸漸深入海島內部,熱鬧的煙火氣便漸漸在眼前升騰起來,他們聽到了路邊噼裏啪啦的鞭炮轟鳴,聽到海鮮大排檔熱鬧的叫賣,聽到人們走街串巷的歡聲笑語,這獨屬于人間的歡鬧淹沒了大海無盡的寂寥。

人一多,燕鷗那些雜七雜八的愁緒就立刻一掃而空了,他看到路邊一排琳琅滿目的海鮮大排檔,立刻央求着季南風:“就停這兒就停這兒,我聽到了海鮮在呼喚我!”

季南風笑起來,一邊減速靠邊停車問他:“海鮮怎麽說?”

燕鷗嘿嘿笑着:“海鮮說,快點來吃!過年就要吃吃多多滴!”

他們這一路時間真是掐得剛好,剛好遇到了路邊的大風筝,剛好看見了夕陽照燈塔,剛好趁着夜色上島,剛好在食欲最好的時候路過大排檔。

雖然是除夕夜,但這座風景宜人的小島城市依舊人來人往,他們大多數都是像燕鷗季南風這樣的外地旅客,沒有安生在家裏呆着,而是千裏迢迢來到這座陌生小島度過佳節。

因此,為了迎接這一撥“旅鳥”的到來,門前的大排檔也在年三十兒照常營業,他們有的人家就住在店面樓上或是後院兒,幹脆一大家子把年夜飯擺在店裏,一邊招待客人,一邊也不耽誤自家人阖家團圓。

燕鷗一眼相中的這一家便是,店裏滿滿當當,老板一家子圍坐在店中央的圓桌上,一來客人,老板就擦擦圍裙迎上來:“吃海鮮吶?”

燕鷗瞄了一眼他們桌上的海鮮大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對!”

大排檔有着其他高級餐廳沒有的煙火氣,暗白的節能燈昏昏照着樸實的店面,轟隆的炒菜聲響徹街角,門口的魚池咕嚕咕嚕冒着泡泡,向來往的客人招呼着自己絕對的新鮮。

燕鷗在魚池旁邊來回踱步巡視了好久,終于挑了兩只上好的膏蟹、幾只肉質飽滿的皮皮蝦,一條看對眼的石斑魚、又要了一份海膽紫菜炒飯和魚丸龍須湯……

景區的吃食,大多都量少價高專挑游客狠手宰,一通虛點下來,價格倒是不便宜,兩個人吃卻剛剛好。

不過這大過年的,又是難得吃到這麽新鮮正宗的海鮮,雖然價格虛高但是味道也确實不錯,兩個人就權當是散散財氣,圖個新年好彩頭了。

“老婆,我真好久沒吃海鮮了。”燕鷗看着眼前蟹黃飽滿、個頭十足的膏蟹,興奮得直吞口水,“之前總是怕這怕那的,後來發現,只要有食欲,就千萬不要猶豫,吃就完事兒了!”

季南風笑起來,怕他傷着手,就戴上一次性手套幫他拆蟹、蘸醋。放在以前,燕鷗一定不會錯過這種體驗行為,但現在,他的手已經幾乎完全不能做精工細活,更別說這本身就有些難度的事情了。

燕鷗也知道自己什麽情況,只是眼巴巴看着他剝了一會兒,這才想起桌上還有一桌子好菜等他寵幸,于是連忙扒拉起那盤生蚝開動起來。

不得不說,海邊新鮮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比起內陸冷凍運輸過來的海産品,新鮮的食材肉質嫩、口味鮮,連個頭都要比坐長途車出省打工的同事們大一圈。

燕鷗一邊吃得不亦樂乎,一邊又難免有些顧慮:“老婆啊,你說我這麽亂吃,身體遭得住嗎……?”

季南風正在給他的蟹腿蘸醋,聞言動作頓了一頓,擡頭笑道:“我倒是覺得咱們今天的飲食安排得合理又健康。”

燕鷗看出來他有想法,一邊嗦蝦一邊問道:“嗯?”

“海鮮是涼性食物,對吧?”季南風慢條斯理道,“那我們今天中午吃的什麽?”

燕鷗眼睛一亮:“牛肉!熱性的!”

“對呀。這一冷一熱,直接中和掉了,剩下留在身體裏的就全都是營養和精華。”季南風笑起來說,“所以呀,一個地方形成飲食文化,是有它的道理的,大家這麽長久地保留這個飲食習慣,就說明他本身就有自己的內在平衡。”

燕鷗一下子被哄開心了:“哇!說得好!我一下子就沒心理負擔了!”

畢竟饞了不能不吃,吃了就不能多想,季南風看他放下了包袱,也跟着松了口氣:“這島上還有一些比較出名的甜品店,一會兒要是你還想吃,我們就去逛逛,吃飽了也沒事,我們還會在島上呆一段時間,總有機會的。”

慢悠悠的自由行實在是讓燕鷗舒适至極,他們不趕時間,總有無數套備用方案,精力好了就多看多玩,累了也可以放心地歇息,無論怎樣他都可以有最好的選擇和最安心的保障,整個旅程都充滿了安全感。

臨走前,季南風還是有些遺憾:“其實如果在家裏的話,我還可以給你親手做一頓年夜飯的……”

雖然這一頓從口味和價格上,都已經是絕對的重量級,但是畢竟是外人做的東西,是在景區的大排檔裏,對于這樣一個意義非凡的新年來說,還是少了一點儀式感。

燕鷗也看出來他真的很在乎這個,想了想,便冒出個點子來:“這邊有超市吧?要不我們今晚暫時不吃甜品了,直接買點面條配點菜,晚上去酒店一起搞頓小年夜飯慶祝一下?”

其實年夜飯的精髓就在于參與二字,不需要多豐盛的菜品,也不需要多昂貴的食材,只要一家人團團圓圓圍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晚宴。

季南風自然沒有異議,兩個人吃完飯結好賬,就準備到附近溜達散步采購食材了。

但剛一走出大排檔,不遠處的頭頂就驟然亮起了煙火,随着一聲噼裏啪啦的脆響,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開來。

燕鷗一歡呼,兩個人的行程就又變了。他拉着季南風的手,開心道:“看到沒有!我說那種大呲花不用買,直接蹭別人的最好玩!”

季南風想起車後備箱裏還有重在參與的小呲花,燕鷗特意叮囑他,這種視覺系選手一定要留在晚上放,現在一看,時間、氣氛都恰到好處。

兩個人折回去拿呲花的功夫,在大過年狠賺了他們一筆的老板良心發現,給他們指了條明路:“那條小巷子過去就是青澳灣,沙灘上有很多人放煙花,剛剛頭上那個也是從那兒放的,你們可以去那兒玩。”

這一條建議直接抵消了一條皮皮蝦的價格,燕鷗當即調轉方向,看這位老板也舒服多了。

熱鬧又溫暖的夜裏,兩個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煙火,走進排檔後的斜上坡,那裏散落着低矮的房子,這裏的幾乎人家都去別處過年,巷子裏也沒有別的照明,黑黢黢的伴着一股海風的現實,到也有幾分別致的安靜。

正當他們以為這黑心老板是不是把他們騙到小巷子、準備噶他們腰子的時候,眼前忽然閃爍起了光亮。

“嚯!是海灘!”燕鷗趕緊拉着人往前沖,随着離巷口越近,那靜谧便漸漸被抛在身後,轟隆的海浪聲也帶着人世間的喧嚣一并湧來。

燕鷗忽然想起什麽,一邊拉着季南風,一邊說:“老婆,差不多到點了,給我爸媽他們打個視頻吧?”

季南風立刻接過他的手機。

他們走出巷子的時候,視頻剛好接通了,印入眼簾的先是父親那一張嚴肅又不怎麽嚴肅的大臉,接着身後就像是雨後蘑菇似的,冒出一個個好奇的腦袋來。

燕鷗看了兩眼,才知道,這是在爺爺奶奶家,七大姑八大姨、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

好久沒過年了,完全忘了年夜飯本該有着這麽大的陣仗,燕鷗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很顯然對面看到這張臉,也有些局促和發懵,燕鷗迅速反應過來,決定先發制人:“爸!媽!我跟南風在汕頭過年吶!”

這句親切友好的開局,一下子讓對面的氣氛輕松起來,剛要跟他打招呼,燕鷗就覺得自己身後的天空忽的亮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陣璀璨的轟鳴——

“小鷗哥哥!你們在放煙花!!”鏡頭對面,自己那個素未謀面的親生妹妹發出一聲稚嫩又欣喜的驚嘆,燕鷗牽着季南風的手,回過頭去看海上絢爛的煙火。

這一刻,大海、沙灘、煙花、愛人。

自由、愛情、親情、團圓。

一切都在除夕的夜晚,一齊擁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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