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冬山如睡61
看着屏幕裏喜氣洋洋的一家人, 這麽多年的隔閡與重見的尴尬,在這一刻落進大海,便成了無聲的泡沫。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這位親妹妹, 小姑娘的眉眼更随親爹, 漂漂亮亮的, 小小年紀就帶了些英氣。
他很感謝這位妹妹的誕生,至少她的存在, 可以彌補自己對于父母的虧欠與傷害, 代自己去照顧爸爸媽媽。
但燕鷗不可能說這麽多,有些事情等她長大了, 自然而然就會明白。
“佳佳, 哥哥給你買了好吃的, 過兩天就到家啦!”燕鷗笑着說,“回頭讓爸爸媽媽給你量一下,我給你挑幾件新衣服, 好不好?我覺得佳佳穿藍色的公主裙一定很好看。”
“真的嗎?”燕佳開心極了, “哥哥真好!”
一旁的季南風見狀,也忍不住揚起嘴角——燕鷗應當是最受孩子們歡迎的那種大哥哥, 不講大道理,不高高在上教孩子做事, 不過問學習不擺架子, 還總是給孩子們買吃的送禮物,想想都覺得實在是太好了。
和佳佳聊了幾句, 燕鷗又挨個兒和家裏人打了招呼。大家都有着相同的默契——沒有提燕鷗離家出走的這麽多年, 也沒有提他身邊站着的男朋友, 更沒有過問生病的事。
電話那頭,爸爸明顯是有些喝多了, 一邊舉着杯子要跟燕鷗敬酒,一邊說:“等會兒爸媽給你們發紅包,讓南風加我個好友……”
因為是燕鷗的家庭聚會,又有很多長輩,季南風怕引起麻煩,就一直盡可能讓自己隐身。
但燕鷗爸爸這一點名,直接把他拉進了家人的範疇。和燕鷗雙雙流浪了這麽久,這是季南風第一次體會到被家長認可的感覺,他又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又很快反應過來,改口道:“謝謝爸!謝謝媽!”
被家裏兩個長輩承認之後,親戚們也不可能再多說什麽了,姑姑嬸嬸們甚至跟季南風唠起來,誇他長得周正,又說他真懂禮貌。
看着季南風從緊張慢慢變為從容,又變得和大家一樣一派喜氣,燕鷗也欣慰地笑起來——
他之前還擔心,季南風在這種節日裏會不會觸景生情,畢竟他家和自己家情況不一樣,原生家庭帶給他的創傷,注定他一輩子不會對那個家有任何愛意、溫暖和歸屬感。因此燕鷗支持他徹底遠離家人,但也同樣擔心他會因為別家的團圓而失落傷心。
但現在看來,似乎有新的家庭願意擁抱他了。燕鷗看着他生澀拘謹卻又難掩幸福的模樣,打心底裏為他感到開心。
正想着,佳佳就看到季南風手裏拿着的煙火,眼睛亮起來:“你們也要放煙花嗎?”
燕鷗一聽這話,連忙接過手機,說:“對!南風哥哥正準備放吶!佳佳要跟我們一起嗎?”
佳佳歡呼起來:“要!要!!”
季南風一聽,趕緊笑着去摸打火機,把一大袋煙花挨個兒擺出來,讓倆兄妹挑。
從金色噴泉到旋轉小陀螺,還有奇形怪狀會開花會變形的小煙花,什麽款式類型的都有。燕佳年紀小,幾年禁燃幾乎就沒見過這陣仗,季南風也是個參與度為零的新手,只有燕鷗還殘存着一些對煙火的記憶,一邊看他們玩得不亦樂乎,一邊給他們科普各種煙火的獨特玩法。
燕佳到底也是繼承了一些燕鷗的社牛血統,沒幾句話就跟季南風這個社恐打熱了關系。
臨末了,這孩子還有些意猶未盡,纏着季南風和燕鷗說:“哥哥,你們以後有時間,可以回來陪我玩嗎?”
這話一說,在場的親朋好友都沉默了一下,燕鷗的表情也僵硬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再也不會回南京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再足夠去談以後,在琳琅滿目的選擇面前,他注定是要舍棄一些的。
季南風看出他的猶豫,笑着對燕佳說:“以後有空我回來陪佳佳玩啊,給佳佳買很多漂亮的裙子,給佳佳送好多好多禮物。”
佳佳沒有聽出來這兩句話有什麽區別,又或者這兩位陌生哥哥對她來說也沒有區別,便愉快道:“好!”
燕鷗見狀,也終于彎起眼笑起來。
挂掉電話以後,他們攢了很久的話,似乎終于說完了。他們肩并着肩,在海邊看了一場又一場的煙火,又一起聽濤濤的海浪,在沙灘上壘了一方屬于他們的城堡。
畢竟是藝術出身,兩個人的雕塑水平也非常卓越。沾着海水的泥沙在兩個人的手中點石成金,一個精致又溫暖的城堡便拔地而起。
壘完之後,季南風又捏了一只小燕鷗和一只小企鵝,放在城堡門口的花園前,說:“我們的家。”
燕鷗也跟着笑起來:“我們有家了。”
季南風腦子裏還回蕩着剛剛和燕鷗家人視頻的畫面,挂斷之前,燕鷗媽媽帶着些卑微和乞求對他說:“南風,以後可以經常回來。”
自己收到了來自燕鷗爸爸發的數額不菲的紅包,也應當是拿到了這個家的入場券。他們當真接納了自己,那麽自己以後,也會代替燕鷗那一份,好好照顧他的家人。
季南風不會主動和燕鷗談什麽以後,只是彎着眼睛重複了一遍:“我們有家了!”
鹹濕溫暖的海風拂面而來,滿天焰火照亮夜空,他們在屬于他們的城堡邊,聽着浪花拍打礁石,對視、擁抱、接吻。
等燕鷗在海邊踏夠了浪,兩個人便慢悠悠地走回去,在超市裏買了些面條餃子,又配了一些肉類和蔬菜。
回酒店的路上,他們提着大包小包,走在熱鬧的燈火中,穿行在喧嚣的人海裏。
看着路邊嘎吱嘎吱騎過的單車,燕鷗忽然道:“老婆,我們這真的好像在過日子。”
季南風也恍惚了一下,應道:“是呀。”
吹着晚風,拎着食材,和愛人一起散着步回到住處,煮一份只有兩個人吃的晚餐。
其實這樣的日子,他們之前旅居的時候也經常過,但或許是因為今天是過年,又或許是燕鷗的家人終于牽住了栓着他們的風筝線,那一刻,那居無定所的流浪感不複存在。他們終于過上了簡單卻又溫暖的小日子。
因為燕鷗的飲食需要格外注意,季南風訂的套房永遠都是帶廚房的。一回酒店,燕鷗就趕緊打開了電視——春晚雖然一年比一年難看,但到底熱熱鬧鬧的,留作當個喜慶的背景音樂,倒也能增加點過年的氣氛。
“先把紅包壓枕頭下邊兒,我一會簡單打掃一下房間,咱們就煮面、吃年夜飯。”季南風一進屋,就自動切換進了真正過日子的狀态。雖然房間陌生,但是熟悉的流程還是讓燕鷗感覺一陣溫馨舒适。
他換上拖鞋,先乖乖壓好紅包,然後“啪嗒啪嗒”跑去陽臺,“嘩”地拉開窗戶,便驚嘆道:“哇!!”
季南風知道他在哇什麽——既然來了海邊,他肯定會挑選視野最好的海景房。本身套房的陽臺就大,寬闊的視野把夜色下的大海照單全收,整條海岸線一覽無餘。
“開着窗的話,晚上還可以聽到海浪聲!”燕鷗看起來真的很喜歡這間房子,尤其是這個海景大陽臺,“我們可以在這裏邊吹海風邊吃年夜飯,這裏寫生也一定很漂亮。”
看他歡喜的模樣,季南風也跟着開心起來:“對。”
等燕鷗參觀好,季南風也把衛生和消毒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他把食材逐一取出,燕鷗便扇着翅膀款款而來:“我來洗菜,你來切菜!”
季南風原本還擔心他受涼,但又想起來,自己已經下定主意,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盡可能去滿足。
于是他便說:“好。”
得到了批準的燕鷗,就像是幼兒園的小朋友拿到了小紅花,一邊跟着哼着不着調的歌,一邊開開心心地擇菜洗菜。
季南風在一旁切着肉絲,燕鷗就給他出主意,跟他說:“我想要青菜肉絲面,然後再單炒一個西紅柿炒雞蛋!”
季南風給他布置任務:“那你就幫我把菜備好了,我一會兒直接下鍋炒。”
“好!”燕鷗開心極了,一邊洗着小青菜,一邊道,“诶呀,廚房真是讓人開心的地方!”
季南風笑起來——以前他倆雖然都會烹饪,但多少有點懶骨子在身上,因為誰也推不過誰,就約好了一起做飯炒菜。那時候做飯只是一個簡單又有些麻煩的日常任務,現如今,燕鷗已經很久沒有再進過廚房,一來一回,真有些想念曾經那些微不足道的柴米油鹽了。
等這家夥摘完菜,季南風也不着急開火,只征詢他的意見:“要不面條你來煮?我去炒菜,鹹淡你把關?”
聽到這話,燕鷗有種得寸進尺的快感,立刻轉身去開火——他的手做不了颠勺炒菜這種細活,但是開個火撒個鹽還是沒什麽大問題的。
沒一會兒,兩個人就忙活好了兩碗面一道菜。他們把碗筷端去陽臺,打開門窗,一邊聽着海風悠然,一邊聽着春晚歡鬧。
撇去剛才那頓不算數的海鮮,他們這頓年夜飯要比絕大多數人簡單,但是看着碗筷間飄散的騰騰熱氣,他們的幸福和溫暖不亞于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個家庭。
這一頓飯他們邊吃邊聊了好久,見了底也沒人去洗碗,只是肩并着肩一起在陽臺上拍漆黑的大海和閃爍的夜空。季南風又學會了好幾種拍夜景的辦法。
拍了好久,燕鷗回過頭,沒頭沒腦來了一句:“真難看啊。”
季南風以為他在批評自己的照片,差點兒開始委屈起來:“啊……?怎麽說?”
燕鷗看着他的表情,好久才反應過來,“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抱歉道:“我沒說你!我說的春晚!我老婆拍的照片簡直絕美!!”
季南風這才明白,這個一心多用的家夥,剛才正在一邊聽小品、一邊拍照片——倒是差點把他在藝術上為數不多的自信摔了個粉碎。
季南風做事專心,沒辦法一心二用,但一回頭,看見春晚觀衆席上小朋友生無可戀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是真的不好看。
但越是難看,這倆人越是叛逆,他們幹脆收拾好碗筷,一起坐到電視前,一邊看着一邊吐槽起來——兩個人的意見總是完美達成一致,在這種時尚找默契,倒也是一種別樣的樂趣。
時間就逼近了十二點,一恍惚,這已經快到了燕鷗的熬夜極限。
“一會兒看完就睡覺咯。”季南風督促道,“我已經洗漱好了,你也抓抓緊。”
“好!”燕鷗聽話地開始洗漱,在次日來臨前,乖乖鑽進被窩裏,躺到季南風身邊。
沉默了許久,燕鷗還是決定做個年度總結:“這一年,嗯,總體來說真是糟透了。”
确實是糟透了,從确診到治療,從崩潰到絕望,疼痛、失落、糾結、悲傷……他們大概經歷了這輩子最黑暗的時刻。
“但從我決定飛出去的那一瞬間,一切都開始變好了,老婆。”燕鷗說,“我之前明明也已經走遍了山河湖海,但是從沒有像今年一樣,感受到旅行帶給我的治愈和能量。”
此時主持人的跨年倒計時開始響起,兩個人不約而同看向了電視。
“五、四……”
季南風默默牽起燕鷗的手,兩個人一起屏住呼吸。
“三、二、一!”
倒計時歸零,窗外響起了轟隆的禮炮聲,漆黑的大海被新春的祝福徹底點亮。
“崽崽!新年快樂!”季南風看着目光閃爍的燕鷗,親吻他的額頭。
“新年快樂!”燕鷗擡起頭,也親了親他的臉頰,“又成功長大一歲啦。”
“謝謝你曾經、現在,過去、今年,對我無與倫比的愛。”燕鷗說,“我也一直一直、永遠永遠,特別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