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幻境(二更)

(四十七)

初春時節,嵘雲宗。

白鶴終年都在山峰浮雲間盤旋,山門前青階上結了新的苔藓,雪已經化得幹淨,枯樹也發了嫩芽。不過才離宗幾日,沈檀漆卻覺得仿佛度過了幾年般漫長。

朔夏城辰鬼一事在宗門還沒有傳開,因着宗門大比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來,嵘雲宗安排的差事不能出任何亂子,給其他宗門留下話柄,于是,知道此事的大約只有宗門上層。

宗門正殿前聚齊數不清的弟子,都在加緊時間磨煉劍術技法,丹峰的丹藥清香也整日在宗門裏蕩漾徘徊。

沈檀漆回宗後,便得了方問尋的傳信,應該是蕭清羽回宗禀報了他們做的事,說是宗主對此次朔夏城任務裏他們的表現十分滿意,要對他和郁策嘉獎行賞。

郁策對那些嘉賞毫不在意,他現在一想到上次那堆成山逼他翻閱的弟子名單,和宗主滔滔不絕的家常話,便頭疼得厲害,幹脆稱自己甚是疲勞需要休息,叫沈檀漆替他代領。

于是沈檀漆便美滋滋地去了——拿了兩份宗主親手煉制的回元丹回來,據說用一次就能讓身體的靈力瞬間充沛。不過這東西誰都能煉,分品質,宗主煉得自然是上上品。

拿了回元丹,沈檀漆回到瑤亭水榭,兩個小崽正在郁策的監督下讀書學習,準确的說,是芋圓和郁策倆人監督金魚學習。

“哥哥,那一題你寫錯了。”芋圓眉頭緊蹙,用指尖扣了扣金魚的字紙。

金魚悄悄湊到芋圓身邊,撒嬌道:“讓我抄一下嘛。”

芋圓趕緊把自己的字紙捂住,義正言辭道:“不可以,哥哥要自己做,不然這個題永遠做不對。”

金魚哀嚎了聲,擡眼看見沈檀漆進門,簡直像看見了救星:“爹爹,我不會做,這道題,我不會做啊!”

沈檀漆坐到他身邊,腦海裏忽然想起袁華一邊哭一邊喊這道題我不會做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說道:“不行,金魚要好好學習,不然來年沒辦法和弟弟一起去學堂讀書了。”

金魚和芋圓也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沈檀漆想着什麽時候在山下給他們找個私塾教一教。

金魚見爹爹也幫不了他,只好咽下牢騷,小臉擱在書案上,愁苦地盯着字紙發呆。

郁策見他回來,擱下手裏的書卷,極其熟練地替沈檀漆脫下外衣,低聲問道:“怎麽樣?”

聞言,沈檀漆從兜裏掏出那兩枚回元丹,遞給他:“給你的,拿着,到時候在宗門大比有得用。”

靈氣總有消耗殆盡的時候,雖然郁策的丹田深如大海,但畢竟也不是用不完的。

郁策緩緩接過那兩枚回元丹,沈檀漆貼身帶着,上面還有些微的暖意,他垂下眼睫,抿唇道:“師兄對我太好了。”

宗主他還是有幾分了解的,摳搜得很,丹藥分兩份,其中一份定是給沈檀漆的。

又是把法寶給他,又是把自己那份回元丹給他,沈檀漆似乎鐵了心想要讓他這次宗門大比奪魁。

“知道對你好,你還不努力?”沈檀漆掀了掀眼皮,順手從桌上擺着的楊梅果盤裏取出一粒扔進嘴裏,自從郁策發現他愛吃,便整天去外面買。

這傻龍,就算他愛吃酸的,也不能天天只吃一樣啊。

郁策笑了笑,語氣恭敬說道:“有師兄督促,郁策時刻勤謹,不敢懈怠。”

沈檀漆白了他一眼,壓根不吃這套,“回來時我問過方師兄了,今天清早有幻境試煉,嵘雲宗上下就你沒去參加。”

話音落下,郁策動作微滞,将書卷擱在眼前,聲音輕輕:“師兄不也沒去?”

沈檀漆聽到這話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去幹嘛,我去能在宗門大比奪魁嗎?”

他現在對郁策真是,有種孩子高考前還在打游戲,皇上不急太監急的感覺。

見他生氣,郁策默默把書卷又擡高些,擋住沈檀漆投來的逼人視線,輕聲說:“師兄,白日裏要照料孩子,我實在沒有時間。”

聽聽,這像一個升級流大男主說的話嗎?

沈檀漆一口把嘴裏的楊梅咬碎,眯了眯眼,說道:“金魚和芋圓這麽乖巧聽話,哪個需要你去照料?”

他真不懂,難道郁策已經自信到完全不用訓練也能贏下宗門大比嗎?

原書裏的郁策可是整日勤勉修煉,一刻不敢松懈。

而且聽說宗門大比是四大宗和十幾個小宗門都會參加,其中卧虎藏龍無數,天才高手如雲,萬一真出了什麽差錯,郁策還真不一定能奪魁。

“孩子是乖巧,”郁策從書卷裏擡眼,瞥向沈檀漆,似是漫不經心地道,“但是我不放心。”

沈檀漆幹脆道:“那我來帶孩子,你安心修煉。”

“那也不行,師兄你忘了,你也在弟子名單裏。”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想幹什麽?

他能在弟子名單裏,純粹就是嵘雲宗為了給沈家個面子硬塞進去的。

就在沈檀漆将要怼人時,郁策忽然開口:“如果我要去幻境試煉,得有人陪同,我原打算早上讓不在弟子名單內的方師兄陪我,但師兄你正好去領賞不在,我擔心孩子會惹禍,便只好沒去。”

沈檀漆喉嚨裏的火沒發出去,噎在半截,他忍了忍問:“必須需要陪同?”

“嗯,”郁策淡淡道,“幻境試煉是讓人進入幻境深處,戰勝自我貪念束縛的試煉,但如果沒人陪同,很可能會陷在幻境裏出不來。”

這下沈檀漆明白了,也就是說,只要讓沒啥事幹的方問尋幫他們來陪孩子玩,沈檀漆跟着郁策去幻境試煉,郁策便願意去了。

他總覺得最近郁策很不對勁,但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對。

“行吧。”沈檀漆從椅子上拾起外衣複又穿好,從郁策手心奪過那礙眼的書卷,說道:“現在趕緊去,還能趕上人家別人試煉的尾巴。”

被郁策磨的,沈檀漆現在覺得自己行動力簡直比剛穿越來那陣強多了。

說幹就幹,沈檀漆跟方問尋商量了帶孩子的事,方問尋立馬樂呵呵地應承下來,最近宗門大比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妥當,他也該歇下幾日陪兩個小娃娃玩會。

倘若是別人就算了,沈檀漆那兩個孩子,又漂亮又嘴甜,誰見都喜歡。

有方問尋幫忙,沈檀漆也放心。

他陪着郁策來到幻境試煉的符峰,符峰其實不只是畫符,其中還包含着陣法、幻術、五行八卦等等,在這裏要學習的東西很多。

沈檀漆依稀記得自己在原書裏見過一句,男主在整個宗門大比所向披靡,無論是除魔劍術還是煉丹畫符樣樣無敵,唯獨一項讓他大吃苦頭。

就是聞秋城裏的秘境,在那裏有無數的幻境交疊,最為考研意志不夠堅定的人,據書裏描述有些人能見到煉獄,有些人能見到仙界,總之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都極難走出來。

男主差點就折在幻境裏。

當然,這個男主,也就是眼前的郁策。

沈檀漆實在不放心,早上便專門同方問尋打聽了郁策的幻境試煉成績,結果得到個大零蛋,他這才知道,郁策壓根去都沒去。

原書裏郁策好像也很排斥幻境試煉,沈檀漆不知道原因,但既然是潛在威脅,就必須提前排除。

來到符峰,幻境試煉是由一塊宗門長老打造出來的幻境石陣構成的,只要站在石陣中央,不多時便會進入幻境。

沈檀漆他們來得晚,已經見到很多陸陸續續從幻境試煉裏出來的弟子們。

不過,有的人臉上幸福洋溢,好像萬分不舍似的,有的人臉上垂頭喪氣,還有的人滿臉驚恐,魂兒都吓飛了似的。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沈檀漆小聲跟郁策吐槽,卻不慎被身旁一個女長老聽見。

不過長老她溫柔和善,笑着跟沈檀漆解釋道:“早上你們沒來試煉麽?這幻境陣法每次生産出來的幻境都是不同的,與人的心境經歷有關,有時會出現你此生最美好向往的場景,有時會出現你這輩子最恐懼害怕的時刻。”

話音落下,長老目光落在沈檀漆的臉上,忽然看清了他的長相,心頭一驚:“是你,沈檀漆。”

沈檀漆知道自己在宗門臭名昭著,有些不好意思地剛想後退些,卻忽地被那女長老拉住了手腕,低聲同他道:“昨日從宗主那裏聽說你救了朔夏城的子民?”

聞言,沈檀漆稍稍愣了愣,沒想到她會說這個,下意識順勢點頭。

對方眉眼倏然綻開笑意,十分贊賞道:“是好樣的,我有幾位朋友正在朔夏城居住,多虧有你,她們應當都安然無恙了。”

沈檀漆呆呆地立在原地,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原來洗白并不需要費盡心力去證明自己,哪怕只是從心做了自己覺得該做的事,別人同樣也會對他改觀。

此時幻境陣法正好多出個空缺,長老推了推他,笑眼說道:“快去,有地方了。這次宗門大比你可一定要贏啊,要為咱們宗門争口氣!”

沈檀漆睜了睜眼,有些不敢相信。

這不、不對吧,這話不應該對郁策說嗎??

回頭看去,郁策居然正在望着樹上新長的桃花苞芽出神,伸手折下一枝,俯身輕嗅,“春天了麽……”

沈檀漆:?

什麽春不春天,大哥快幹正事行嗎,他都快走上男主劇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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