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蔚海雲舟04

“上房?就這?真是物超所值啊。”陸飲霜環視一圈反諷, 桌子兩邊幾乎挨上床和牆壁,只有茶是新泡的,“你訂了哪間?”

“只剩這一間。”常靖玉歉然道, 側着身子從陸飲霜旁邊經過去開窗戶, 陸飲霜露出一絲嫌棄, 好在他睡了整天,現在看着狹窄的床也沒有躺的欲望。

常靖玉把上懸窗支起來, 陸飲霜望了一眼, 這才明白上房的錢都花在哪了。

窗外就是船上的甲板, 微風捎來潮濕的氣息, 海鳥在雲間穿梭, 俯沖而下時清亮的鳴聲回蕩在曠遠的海面,雲舟起航時只要坐在窗口, 就能看見揚起的帆和無垠夜空。

飛露從天上落下來,在甲板上繞了一圈,也不想去擠船艙。

陸飲霜靠着窗棂,雲舟微微搖晃起來, 他伸手按着窗口保持平衡,餘光瞥向常靖玉,忽然問他:“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常靖玉疑道:“什麽事?”

“緣韻坊。”陸飲霜提醒。

“原來前輩還記着。”常靖玉暗自後悔自己當時嘴快,又忽然指着窗口道, “有流星!”

陸飲霜不解風情:“少廢話,并沒有。”

常靖玉敗下陣來,乖乖從乾坤袋裏拿出木盒, 遞給陸飲霜:“是用靈玉餘料做的,慷前輩之慨,還望前輩收下。”

陸飲霜接過盒子,食指撥開扣鎖,只見是條綴着玉珠的碧色發帶。

“在蓬瀛樓趁你去拿茶水時取回來的,本想給你個驚喜……我覺得你不缺黑色,就選了個別的。”常靖玉有些不好意思,“我還沒送過別人禮物,前輩若是不喜歡,不戴就是。”

陸飲霜用指尖繞着發帶,他覺得這顏色紮眼,暗說這明明是這小子自己的審美,但他過去的無數歲月裏,法寶兵器靈石府邸都收到過,唯獨沒人送他這些細枝末節的小玩意。

“拿靈玉做裝飾,大材小用啊。”陸飲霜扣上盒蓋,戲谑地翹起嘴角,“你這手段怕是用錯了人,我看倒不如送給你那幾個師姐,還能博些好感,換幾瓶醫仙門的靈藥以備時時之需。”

常靖玉心虛地挪開眼睛:“我只想送你,再說前輩怎麽會在意一塊靈玉。”

“嗯?”陸飲霜敏銳地察覺常靖玉話中有話。

常靖玉趕緊轉移話題:“前輩認識楚師姐?雖說她在醫仙門交流學習,但配制的靈藥也遠不如前輩随手一瓶。”

“在蔚海城見過,想聽她們背後如何議論你嗎?”陸飲霜聽着他毫不客氣的耿直評價,就知道那幾個道武仙門的小丫頭不喜歡他實在正常。

常靖玉皺了下眉,又很快笑了笑:“算了,同門而已,我只想專心修煉,并無其他心思。”

“呵,還真是無趣。”陸飲霜沒逗出什麽滿意的效果,雲舟已經駛入蔚海,他支使常靖玉把桌椅挪到窗邊,吹着海風看景色。

常靖玉倚在床邊擺弄了一會兒玉簡,也跟着坐到對面:“前輩就這麽發呆嗎?”

陸飲霜端着茶杯靜靜地盯着海浪,常靖玉不喜歡他沉默時流露出的淡漠,像一下子把距離拉的遙遠,讓人心生不安。

“有點無聊。”常靖玉托着下巴道,左鄰右舍隐隐傳來談笑聲,他也不能靜下心來打坐。

“下棋嗎?”陸飲霜擱下茶杯,提議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順了常靖玉的意,但常靖玉的語氣太過閑散,讓他也接的無比順口。

想了想,陸飲霜又自信地追加:“圍棋象棋六博雙陸都随意,盡管挑你擅長的。”

常靖玉心說我倒是能打幾圈麻将,但他看着陸飲霜舉手投足都十分講究,也不可能呼啦這麽吵的東西,只能退求其次:“上次在赤木村還沒見過前輩大殺四方,就下象棋好了。”

“哦,忘了說,吃飯住店的錢輸家負責。”陸飲霜擺上棋子道。

常靖玉:“……那內定我吧。”

陸飲霜自認為稱得上文武雙全,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贏常靖玉不費吹灰之力,常靖玉薅着頭發苦思冥想,普通的車二平四都能走出壯士去兮的感覺。

他們你想步數,我看熱鬧,誰都沒注意順着船身突兀掀起的波濤,這陣海水翻攪的聲音不值一提,很快隐沒在了船底。

……

皎潔的月光漸漸偏斜,天空褪色般越來越淺,一抹紅霞從海平面上蔓延開來。

陸飲霜緩緩睜眼,手指有些發麻,他剛偏頭就默默驚了一跳,常靖玉坐在地上扒着床沿,抱緊了被子一角,臉埋在臂彎和薄被之間睡得正香。

他的胳膊還壓在被子下面,被常靖玉枕着,頭發翹得亂七八糟的腦袋幾乎要怼到他懷裏。

陸飲霜試探着抽了下手臂,結果常靖玉動了動,抱得更緊了。

他看了眼常靖玉挂在椅背上的外衫,回想起到底為什麽會産生這種局面,最後只能怪罪于靈識還未徹底恢複,讓他熬不動夜。

那時常靖玉下的上頭,堅持要再來一盤,他只能放任常靖玉重擺了棋,又一次把他殺的落花流水,然後提點了個破解之法給他鑽研,自己靠在床上閉目養神,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沒能溫和的叫醒常靖玉,陸飲霜幹脆連人帶被一起掀開。

常靖玉哐當一聲摔了個結實,在黑暗中胡亂撲騰,從薄被裏鑽出來打着哈欠可憐地埋怨道:“嘶,頭疼。”

陸飲霜伸出手,給他看被子壓出的紅痕:“還疼嗎?”

常靖玉:“……不敢疼了。”

他站起來抖了抖被子疊上,可不想讓陸飲霜順手糊他一臉冰碴提神醒腦。

“一會兒船會在江柔島停泊,我們有半天時間在島上游玩,船家還會在海灘上準備烤魚。”常靖玉搓了搓臉,打開一條窗縫已經能清晰的看見海中翠綠的輪廓。

陸飲霜開門出去洗漱,回來時道:“你随意,我不去。”

常靖玉正收拾桌上殘局,一聽這話興致頓時熄滅,憂郁道:“我還以為前輩會喜歡這條航線,你不去的話,那我也不想玩了。”

陸飲霜有種這孩子真難伺候的不耐煩,他轉身拎起常靖玉的外衣扔過去:“那還坐船幹什麽,直接禦劍去錦安城啊。”

常靖玉抱着衣裳覺得委屈,但他忽然停住了視線,由悲轉喜比翻書還快。

“前輩,你不是說我的手段用錯了人。”常靖玉笑盈盈地跑到陸飲霜身邊,非要轉到他身後去看那條碧色發帶綁上去好不好看。

陸飲霜心說常靖玉得了便宜還賣乖,幹咳一聲不悅道:“昨天那個睡覺壓到了,暫時将就一下而已。”

“那前輩也将就一下,和我去江柔島吧。”常靖玉得寸進尺,他靈機一動意識到陸飲霜很可能是為了騰出空來聯系下屬,又保證道,“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

“啧,你三歲嗎,別指望我陪你做什麽。”

陸飲霜拗不過常靖玉滿是期待的眼神,等常靖玉換好衣裳,在停船時腳步輕快的走下舷梯時,他還在反思自己是怎麽從臨淵宮帝尊淪落至此的。

船上乘客三三兩兩步上海灘,常靖玉要去島中心買涼茶,陸飲霜自己找了個背陰的樹下靠着,湛藍的天飄着絲縷薄雲,青色的海水在沙灘上鋪出白紗般的浪花,地面柔軟細膩,慕名而來的年輕男女挽着衣袖褲腿啪嗒啪嗒的踩水。

陸飲霜看了片刻,舉起右手指尖選好了位置,穩穩的框出平直的線條,框內的景色就變得像風吹過湖面似的氤氲起來,手指一動,模糊的畫面從右側卷起,縮小成精致的卷軸,被他按進玉簡。

他沉思着,又追加了一句,“風輕日暖,雲淨天空,百川歸海。”

……

謝橋還埋在昏暗的文書報告堆裏,随手把亮起柔光的玉簡一抛,投射出的大面積畫幅把整個書房都晃的明如白晝。

“什麽玩意!”謝橋用奏疏擋住臉慘叫一聲,活像泡了鹽的水蛭。

站在他身後的沈萍風眯眼辨認了半晌,道:“這是……蔚海城?”

謝橋嫌惡地看着那張修真境海灘與民同樂圖,往下一掃還有陸飲霜框進去的濺了沙子的衣擺,這時置影術上方又緩緩浮現幾個大字。

“風輕日暖,雲淨天空,百川歸海。”

謝橋想着這追加留言是不是什麽野心宣告,見了鬼般的回頭,對沈萍風露出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為何要迫害沒有假期的謝橋 :)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