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消失

我夢見了他。

他站在樓下,擡起頭,望着我,或許也不是望着我,只是望着六樓。畢竟他看不清樓上的動靜。

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我望着他,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我喊着他,但他聽不見,大概六層樓之間的差距還是挺大的,就像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他走得很遠,遠到我連小黑點般的背影都看不見了。

我突然就想着,去追他,将他追上,然後看清楚他……

看清楚他的什麽呢?他有什麽好看清楚的呢?

不,他一直都是清楚的吧,只是我從來沒有看清楚過。

去追他。

去追他。

去追他。

越過高山也好,跨過大海也好——或許都不需要,因為我追不上他——即使越過高山,跨過大海。因為他不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他在另一個世界裏,我怎麽找得到呢?

隐晦的——不,一點也不隐晦,很清楚的疼痛,就在我知曉這個事實。或許也不是知曉,只是突然才将那一層面紗解開了。很痛嗎?但也沒多痛,就是隐晦的痛吧,也不對,明明那麽的清晰,即使在那兒痛着,痛得有些麻木。

用手按一下,就好了。

他在哪呢?

不知道。

可以越過高山跨過大海了嗎?

不可以——反正也沒用。

怎麽樣才能去找到呢?

不知道——找不到了吧。

但突然,就是很突然的一下,我突然夢到,或是想到了其他的事。這個“其他的事”突然占據了“他”的位置,讓我腦子裏沒有地方去想“他”。

我是誰?

甘來似。

我是誰?

甘來似。

我,是誰?!!

其實我也不知道。

甘來似只是一個名字而已,我就也只是用着這個名字而已,或許有一天,有一個人他死了,有一個人他出現了,死了的他叫甘來似,出現的他也叫甘來似,那……哪個是我呢?

都是甘來似,可都不是我。

沒有人叫甘來似吧。

這或許只是一個代號,等哪一天,我消失了——死亡,或者換了一個名字,我就不是甘來似了。

我就不是甘來似了,我就是另外一個人了。我會努力成為那“另外一個人”的。

可我就是甘來似,我沒有辦法成為另外一個人,這個代號也只能我擁有。

這個甘來似認識年時倦,其他的甘來似都不認識。

這個甘來似找得到年時倦,其他的甘來似都找不到。

我會找到年時倦的。

——怎麽又想到他了。

我的父母是誰?

……

六樓房子的主人人很好,但或許是因為我,他們才會消失。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會消失的。

甘來似什麽時候能擁有一個永遠都不消失的東西呢?

小板凳沒有消失,盒子沒有消失。

年時倦會消失。

我要找到他,即使他不要我,我也要找到他。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他。即使他一腳将我踢開——我不怕痛。他讨厭我了,不喜歡我了,不想和我做朋友了,我還是會扒着他的。

誰叫他到這裏來的?

誰叫他到這裏來的?

誰叫他到這裏來的?

是命運嗎?

不,是他自己啊。

我會永遠扒着他的,我會深入他的骨髓的,即使他死亡,我也在。

真惡心。

我永遠都不會生他的氣,他很好,沒有讓我生氣的地方——張初就不怎麽好,他太唠叨了。

我會永遠扒着他的。

他現在……在那裏呢?我想見見他。

畢竟我就是這麽惡心的人,他早就該知道了,但是沒有辦法後悔了。

甘來似感覺這個很美好的夢,在夢裏,他沒有找到年時倦,但是當他醒來的時候,就會見到年時倦了。

我會永遠扒着你的。

像是誓言,還有些年幼的孩子,在空曠的房間裏輕聲說着。

陽光透進來,映在他的臉上,他側過頭,笑了笑。

“年時倦。”

他說。第一次将這個在心裏說過無數次的名字念出來,有種心在顫抖的愉悅。

--

甘來似在家裏轉了幾圈,第三次進廚房時,才沒有繼續走出去,蹲在地上,翻找着地上的三個塑料袋。

不想吃面包……

不想吃泡面……

不想吃……這個是什麽?

甘來似這邊翻一下,那邊翻一下,什麽也沒有翻出來,最終還是從櫃臺面上拿了個……好像是叫火龍果?

皮不能吃,肉能吃,黑色的籽很脆。

早餐就這麽打發了。

多少點了?他說別去太早,多睡會兒。

但是睡不着了,很興奮,想要跳一下,想要給別人分享——但又沒什麽好分享的。

為什麽興奮?明明做了一個很艱難的抉擇。

不知道,就是興奮,特別興奮,想笑,想哈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有點幹。

但這沒有影響到甘來似的心情。

開心開心開心,想見想見想見,年時倦年時倦年時倦。

想哼歌。

哼什麽歌?

沒聽……在年時倦車上聽過,但是聽不懂,不知道是什麽,唱不來。

哼不來歌……就……也吹不來口哨。

……

怎麽表達自己的開心呢?

除了對年時倦笑。

給他買木瓜!

可他好像不是特別喜歡,他也像是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

他喜歡什麽?

情緒就在這麽一刻低落下來了。

他喜歡什麽什麽什麽……

他喜歡那個餃子。可我找不到在哪裏。

他喜歡奶!

那個奶!

甘來似突然想起來那盒奶了,他看起來很喜歡的樣子,要送他,送很多!

超市裏面有嗎?有吧。要早點出門,多買一點,送給他,他會笑吧,會對着我笑,因為我笑,因為我開心,然後……摸摸我的頭。或許還會捧起我的臉!

開心。

雖是這麽說,但甘來似面上卻依舊冷冷的,只是眸子突然亮了起來,水潤潤的,讓人想要親一口。

買奶。

買奶。

買奶!

我要給他一個驚喜!

我要買很多很多的奶。

但是人生就是但是。

甘來似本來還想在家裏坐一會,晚點再去,因為他說不要去太早,但是……去超市再去小巷,不算太早吧……

去那一家很遠的超市,買他很喜歡的奶。

開心。

張初蹲在路邊。不是他想蹲着,而是被迫蹲着。

他被他媽甩了一棍子,直中左腳,很酸爽。

走一段路,就痛,但是吧,又不大敢在跟他媽再說幾句,只能從家裏面出來,拖着腿,走一段路,蹲一下。

希望不要遇到老大,老大看樣子不喜歡我這麽弱雞的人。

哎,為什麽我這麽弱雞呢?

為什麽我不能飛呢?

為什麽我不能……

老大老大老大老大……他在笑!

笑……

張初揉了揉眼,又睜開眼睛,看着甘來似向這邊走來,心慌了慌,轉過身,準備跑路。

甘來似皺了下眉,小跑着追上瘸着腿原地……不能這麽誠懇。走出幾步路的張初。

“你跑什麽。”甘來似問。

老大說話了。

“你看見昨天和我一起走的那個人了嗎?”甘來似又問。

啊……說話了……

張初飄飄然地想着,勾着嘴唇癡呆地望着甘來似。

失策。

甘來似想,轉過身準備走。

“啊,老大!”張初看着甘來似的背影,大吼了一聲。

甘來似倒沒被吓着,轉過身,冷冷地看着張初。

“你……你剛才說什麽?”張初臉色有些慘淡,心情有些絕望。啊啊啊啊,剛才這麽大聲老大會不會對我有什麽意見?啊啊啊啊,火拼不會有我參加了!啊啊啊啊,人生巅峰再也沒有了!

“……昨天和我一起走的人,你今天看見了嗎。”甘來似倒沒想張初所想的,生氣了,他只是突然反應過了,這個人不是年時倦,不用對他笑。

“沒有啊。”張初說,他還想問很多問題,但他慫,不敢,就只能看着自家老大遠去的背影。

火拼真的沒有了嗎?人生巅峰也沒有了嗎?啊。

少男心事。

甘來似嚴格說起來也有一堆少男心事,甚至可以說比張初還多,但是……沒什麽好但是的。

牛奶牛奶牛奶。

甘來似拉了倆下才拉開冰櫃,查詢着那個酸奶的蹤影。

就是這個。

老酸奶?

老的?

是老的?

能吃?能。

但是……

甘來似将所有的酸奶都拿了出來,數了數,才五盒。

再另外一家看看吧。要買很多很多才可以。

這樣子才能提着口袋送他回家。就想他送我一樣。

開心。

收銀員看了眼甘來似,發現是那個三更半夜來買東西的小屁孩,沒什麽開口的欲望。

有點毛病。

收銀員掃着條碼,有些無聊的想着。

不怕拉肚子嗎?

啧啧啧,說不定等下就來看看有沒有藥——這一片兒沒賣藥的。大主顧啊。

甘來似沒有理會收銀員打量的眼神,幅度極小地抖着頭,上一下,下一下,很好玩,讓人很開心。

開心。

五盒還是有點重量的,不過對于甘來似還行,不算太重,他準備再去買一些。

開心。

沖動是魔鬼,從某一方面來說,開心的情緒也是魔鬼。

如果是平常,甘來似就會發現路邊那輛車是自己昨天,見過倆次的車。

但是吧,他開心,所以沒有。

電影裏的情節很炫酷,總有人會來拯救被綁架的人,但當甘來似後頸傳來眩暈的時候,他突然就慌了。

誰知道我不見了?

誰知道會我不見了?

誰想知道我不見了?

年時倦會嗎?

年時倦想嗎?

他什麽時候會發現我不見了?

他會不會永遠都不會發現我不見了?

那我會怎麽死掉呢?

會死的很痛苦,還是很輕松?

我的屍體呢?

是随便扔在某一個角落,然後,某一天,有一個人來,踩過我風化了的骨灰,疑惑這裏為什麽會有一些破布。

恐慌。

然後是茫然。

原來,我死了,誰也不知道。

那我為什麽要活着呢?

明明一切都開始變了啊。

明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扒着年時倦,死死地扒着,但是……但是……但是……

突然就想哭了——雖然這沒有任何用,但是就是那麽一瞬間,所有的委屈都達到了臨界點,被戳到了,受不了了。

我要哭了!

我要哭了!

哭不出來。

或許……我死了,會變成鬼,然後我還是可以跟在年時倦身邊,可以緊緊地扒着他,扒得特別嚴實怎麽也甩不掉。

這麽一想想,又那麽一想想,還沒等甘來似有什麽其他的反應,就只剩下“這個床有點硬”的殘念了。

我暈了。

我要死了。

我要變成鬼,必須。

我還是要扒着年時倦。

小張有些糾結地看了看後備箱,甘來似被塞了進去,“大少……這個樣子……”

“閉嘴。”大少說。

“……”小張閉了嘴,然後又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手裏的口袋,“大少,這個酸奶……”

“下車扔了。”大少很冷漠。

“哦。”小張點了點頭,怪可惜的,不過必須得聽話啊。

車路過一個垃圾桶時停了停,小張沒開門,只是打開了窗戶,将酸奶扔了出去。

“啪嗒——”

正中。

車開走了,留下滿臉的尾氣。

沒有人知道這個垃圾桶裏的酸奶滿含着一個少年如何的心思,就像沒有人知道有一個人就這麽被帶走了。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都在走着。

一只鳥飛了過來,站在垃圾桶的邊沿,歪着頭,一雙黑亮的眼睛看着這個塑料口袋。

“啾——啾啾——”

“去去去。”一個老婆婆趕走鳥,将手伸進去翻找着。

“誰丢的東西……”老婆婆拿起塑料袋,打量了一番,“還好我老婆子識字,酸奶啊,撿回去給孫子嘗嘗。”

她又翻了翻,沒翻出來其他的,将酸奶放進自己背上的口袋裏,走遠了。

瞧,真沒人知道。

可憐。

--

年時倦哼着歌,開着車,到了小巷。

下午一點,不早了,以往一到,小屁孩兒就已經在翻垃圾了,今兒是聽話了,沒有來這麽早了?

一個小時。

沒來。

有點奇怪,但沒什麽大毛病,大概就是想表達下自己的小憤怒?

一個半小時。

沒來。

那個扔早餐的小孩兒倒是在小巷逛了逛,走了。

倆個小時。

扔早餐的小孩兒又來了,年時倦四處看了看,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看。

“看見甘來似沒?”年時倦快步走過去詢問。

“啊……看見了,剛才還聊了會兒。”張初愣了下才回答。

愣個屁哎,機靈點兒行不。雖這麽想着,但年時倦表面還是特別平靜,或者說是冷漠,“剛才是多久?”

“就……十點左右吧。”張初不大确定,他甚至有點兒猶豫要不要告訴這個人。

難道是這個人要搶老大的貨,然後老大察覺了,去處理貨了?

但是昨天才一起走了啊。

不對,剛才老大問我看見這個人沒有,難道……真的就是我想的那樣!

“你要幹什麽!”張初突然警惕地看着年時倦,就說這個人怎麽這麽怪怪的,一臉不好惹,原來如此啊……

“???”年時倦忍住沒把懵逼表現在臉上。

“我告訴你,別以為你這麽厲害,我就會告訴你!我可是……不,這個不能說!”張初本來想放個狠話,但忍住了,沒說,捂着嘴,用眼睛盯着年時倦倒退了幾步。

你個智障玩意兒。

年時倦想着,看着張初跑遠的身影,有些不安。

什麽不能說?

難道甘來似出什麽事了不想讓我知道?

有貓餅。

年時倦決定去甘來似家看看,敲敲門。

行動力很快,他也記得路,畢竟也來過幾次了,但是現實不大好,“咚咚咚”敲了好久,搞得對面都開門瞪了年時倦一眼,也沒人來開門。

草。

沒人?

年時倦在門口轉了幾圈,又踢了幾腳才準備下樓。

啧,有膽兒,敢不開門,下次不弄你……哼哼。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原來……我已經倆天沒更了【驚恐jpg】我真的真的……才發現自己……竟然倆天沒有更新了!我一直以為我設置了存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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