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溫瑾瞪了德維特一眼, 一爪子踹了過去,張開嘴就想嗷嗷嗷地吼,然而目光落在德維特微微勾起的薄唇上, 卻好像又猝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大尾巴不自在地往身前晃了晃,像是想把整張臉藏起來。

“是你嗎?”德維特的手指在溫瑾的肚皮上摸了摸, 目光深邃,聲音也很輕, 好像生怕驚動了什麽。一邊說着, 手一邊還在溫瑾的身上到處翻看着。

根據阿奇的說法, 在他能量爆發的時候, 溫瑾幾乎一直守在他身邊, 而他心裏清楚,自己昏迷那段時間的能量根本完全不受控制地爆發, 他擔心溫瑾受傷了。

溫瑾嗷了一聲,猶豫了會,到底沒有開聲否認,但也沒有承認,只是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往旁邊瞟, 掙紮也不做了, 整個看上去就像一只死狐。

反複檢查了一遍沒有明顯傷口, 輕輕按壓一些關鍵部位的時候溫瑾臉上也沒什麽異樣,德維特放心下來,在溫瑾腹部的毛毛轉了個圈, “還是什麽都不想說?”

溫瑾裝死的眼睛頓了頓,往下瞟了一眼。

“我說過不會逼你,”德維特說着,伸手在溫瑾的爪子上捏了捏,親昵地湊上去吻了吻,“但是能不能不要讓我等太久。”

小肉墊很軟,還涼涼的,貼在臉上有種特別的感覺,尤其是那陣溫度,和夢境中的簡直一模一樣,那種感覺仿佛現在還殘留在他的身體裏一般。

想到那股在他最痛苦的時候進入他身體,讓他穩住心緒的涼意,再看着面前毫發無傷絲毫沒有受到他影響的小狐貍,德維特什麽都明白過來了,他親吻肉墊的時候目光真誠,“謝謝你。”

溫瑾的尾巴不自在地擺了擺,把腦袋撇開了,德維特這家夥說起話來那種堅定感總會給他一種很特別的味道,特別的……勾狐,溫瑾總覺得自己要是繼續跟着對方陷入這個氣氛的話,說不定就要沖動是魔鬼了。

“最近。”良久,德維特耳邊傳入了個聲音,清清脆脆的,“靈……能量不要吸收的太多,不要貪心,先讓新的能量核适應身體。”

德維特看着溫瑾。

“還有,你身體有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比如特別熱之類的。”溫瑾說着,有些不自在地低頭看向了被單。

上古妖獸的體液沖擊力很強,不是尋常人能夠輕易接受的,雖說吸收了益處頗多,但能不能吸收的住,也是個問題。

德維特頓了頓,認真感受了一下,“沒有,怎麽了?”

溫瑾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德維特的身體,思考了一會,沒再說話了。

溫瑾一向喜歡鬧騰,過去只要有他在的空間裏基本就沒幾分鐘能真的安靜下來,可最近他沉默的時間卻越來越頻繁,次數也越來越多。

德維特皺起眉頭,伸手摸了摸溫瑾的爪子,“怎麽了?不舒服?”

溫瑾把德維特的手拍開,聲音有點悶,“你是不是很想我變成人?”

德維特一愣,從答案來說當然是是的,但他卻總覺得這麽直觀地回答有點怪,和他的本意有出入。想了想,德維特沒有說話,而是看着溫瑾,想聽聽他的下文。

“德維特,你知不知道我變成人了,和你在一起了,要放棄什麽?”溫瑾聲音很認真地說道。

身為一只活了近一千年并且專注飛升的妖怪,雖說過的确實有些散漫,且如今洪荒大陸也确實沒有他可以挂念的人,但那到底是他活了上千年的地方,每一片土地都是親切的,他最喜歡的靈氣在那邊是無比充沛的。而飛升也是他追求了那麽長時間的目标。

可在這個世界,飛升肯定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說,答應了德維特,在溫瑾看來,就意味着要徹底舍棄過去的一切。溫瑾一直警告自己慎用感情,壽元短而先後離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已經給過他當頭一棒了,人一輩子在他這,真的是滄海一粟,但他每一次都會因為那滄海一粟難過很久很久。

溫瑾性子從來都是愛鬧的,但是自從師父飛升了之後,他就開始了十年如一日的冬眠,不愛出去玩,也不愛出去吃了,每天都窩在自己的山洞裏,一路睡了近百年的時間。

等到整片洪荒大陸幾乎都更新換代,他才重新從自己的山洞裏重新走出來。

而倘若他留在這裏,就會連自己的山洞都沒有了,只有小尾巴一個人,小尾巴擔的住這樣的選擇嗎?

與天地同壽的生命裏只有一個人,溫瑾從來沒試過,也沒想過,他有點害怕。

說書先生短短幾十分鐘的故事換算成人類幾十載都能有那麽多的波折,聽得時候溫瑾覺得稀奇又有意思,每次都津津有味,但如若換成他,他一點兒也不想要那種跌宕起伏的感情。

德維特看着溫瑾,小狐貍是背對着他的,但此時此刻,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聲音裏那些帶着點沉重,悲哀,又洶湧的感情。

就在這時,安靜的房間裏從門口傳來了一絲聲音,是阿奇預留的五分鐘時間到了,專家組和梅爾森就要進來給他進行檢查,一個五階異能者的誕生,對整個亞述來說,都是一件巨大的驚喜。

溫瑾也意識到了這點,原本還支着的腦袋趴了下來,遙遙地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就那麽一個舉動,讓德維特心裏抽疼了一下。

于是就在門即将被打開的剎那,德維特突然調出了床邊的控制面板,将門從裏面鎖上,并從私人終端給阿奇、林教授還有卡塞三方傳了個消息。

“給我一點時間。”

門外一行人被突然鎖住的門攔得面面相觑,狹小的走廊空間都差點出車禍,就在這時,三人的終端同時響了起來。

站在人群中間的梅爾森看見了阿奇終端上的內容,目光深深地朝房間內的方向看了一眼。

德維特的行事作風一向精準,這和他多年在戰場上的生活脫不開關系,發號施令的時候,如果連主帥說出來的都是模糊不确定的話,那麽一旦形勢不對,士氣就會極其低迷。

“一點”這兩個字,還真的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這意味着什麽?

想到他契約的那個惹出了各種傳奇事件的狐貍,梅爾森揉了揉抽痛的腦穴,心知有些東西不管他怎麽藏,大概都藏不住了。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梅爾森出乎意料地沒有在這件事上給阿奇他們壓力,擺了擺手,轉身就站外面去了。

“要放棄什麽?”房間內,回完消息的德維特問道。他一邊聽着門外悉悉索索的聲音消失,一邊摸了摸溫瑾的腦袋。

溫瑾張了張嘴,半晌又有些郁悶地嗆了聲,他覺得和小尾巴清算這些沒意思,況且他怎麽可能告訴德維特,他擔心德維特總有一天會走,會消失,他脾氣很差,如果有一天知道他以為的在一起是一輩子,而德維特的在一起只是某一段時間的話,說不定會氣地想殺人。

小尾巴要是有一天偷偷走了,他說不定也會想殺人。

“你剛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會尊重你的意見,願意等到你信任我,想告訴我之後,再聽你說有關你的事情。但你好像一直沒有說過,是我做的不夠好嗎?”

溫瑾搖頭,心說如果德維特做的不好就好了,他好歹還能有個理由支撐自己跑掉,但這句話他不能說,于是想了想,犟嘴似的說了句,“你又沒問。”

那頭的德維特唇角一勾,“那我現在問。”

“之前馬克送你過來的時候,說你身上是抓捕受的傷,但是從現在來看,這個猜想是錯的。”什麽樣的抓捕能讓溫瑾遍體鱗傷,德維特覺得自己親自上都不一定能辦到。在他的認知範圍內,如果要真的把溫瑾重傷成那樣,出動的兵力他在軍部系統一查就能知道,而且科研院在看見溫瑾之後的反應大概也不是那樣。

而從科研院在溫瑾自己展示出能力之前什麽反應都沒有的狀态來看,德維特認為這十有八九不是因為亞述而受的傷。

“蟲族戰争還沒有開始打之前,科研院的主力項目是跨宇宙研究,所以我大膽猜測一下,你的故鄉,是不是我們這個宇宙的?”

溫瑾掃了他一眼,聽不太懂宇宙這個詞彙,但大概能聽懂對方的意思,沉默了良久,搖了搖頭。

德維特心裏咯噔一聲,雖然早有預感,可真正聽見溫瑾說出這句話後,心裏還是像被什麽打了似的,有些悶悶的,想起剛來到他身邊時的那只小狐貍,好一會兒沒能說出話來。

就在溫瑾以為德維特會進而問他過去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怎麽來到這邊的等等問題---畢竟對亞述人來說,這個問題恐怕是最吸引的了。

他身上到底有太多神秘的地方,很多甚至遠遠超過了亞述的認知,溫瑾自己心裏也清楚,而科研院那些老愛盯着他看的研究員,就更清楚了。

但是沒想到德維特在停頓了一會之後,竟然只是看着他,低聲問了一句,“想家嗎?”

溫瑾看着德維特那雙眼睛,良久,鼻尖有些酸酸的,輕輕地嗷嗚了一聲。

德維特眼神一下子就軟了,伸手把溫瑾抱進懷裏,這一次,小狐貍沒有抗拒他的動作。

越回想起這個小家夥剛來到自己身邊遍體鱗傷的樣子,德維特就越心疼,黑洞的問題在戰争開始之後就被擱置了,但是在那之前,德維特對此也略有所聞。

那是帝國一直沒有突破性進展的領域,亞述人致力于研究各種飛船和機械來扛住空間扭曲時的巨大壓力,都未果。

再想想這麽雄赳赳氣昂昂的能力和脾氣,當初竟然能和他契約,恐怕是真的傷地很重。

可就算是這樣,脾氣咋咋呼呼的小家夥之後也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

德維特看着溫瑾,最後把整個臉都埋進了他的肚皮裏,嗅到那股淡淡的清香味,德維特悶悶道,“寶貝,寶貝。”

“嗷。”溫瑾伸爪子推了推他的臉,“不要亂叫。”

“媳婦。”

“……嗷嗷嗷!”溫瑾四只爪子把德維特的臉直接踹出去了,瞪了他一眼,“說了不要亂叫!”

德維特宛若沒聽見一樣,好半天,才說道,“你知道怎麽回你的家鄉嗎?”

一提到這個溫瑾就納悶了,他信息量太少,怎麽可能知道,身體都才剛剛好不久,而且撕裂空間扭轉空間這種一看就違逆天道的事情,溫瑾想想就覺得頭疼。

“不知道。”他說。

“我幫你。”德維特許諾道,“幫你收集方法和信息,等戰争結束之後,我會對科研院這個項目注資,但是要在戰争結束之後。”

溫瑾瞪大了雙眼,仿佛沒聽懂德維特在說什麽一樣,這家夥竟然要幫他找回去的方法?雖然說是戰争結束之後……和誰的戰争?尤塔人還是蟲族?

溫瑾懶得去想,這在他眼裏都不是事,他緊緊地盯着德維特,好半天,莫名地問了一句,“那你呢?”

德維特單手支着腦袋,看向溫瑾,良久,摸了摸他的腦袋,目光裏是滿當當的寵溺,“你在哪我就在哪。”

·

在将近三十分鐘的時候,房間的大門才終于被人解鎖。阿奇才剛一走進來,就看見了德維特兩只手上滿手的紅杠杠,被吓了一跳。還以為裏面發生了什麽事,但轉而一看一旁的溫瑾神采奕奕,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德維特則是一臉寵溺地看着桌上的小狐貍,阿奇瞬間放棄了自己原來的念頭,一邊在心裏默默吐槽,沒救了。

檢查結果是相當讓人震驚的,幾乎來的所有穿着白大褂的人,最後都看着德維特的數據面板啧啧稱奇,一個兩個簡直就好像見到了什麽黃金一樣,興奮的不行。

林教授也是哆嗦着手反反複複給德維特做了好幾次測試,時間過得很慢,溫瑾等地腦袋一點一點,眼見就要睡着的時候,林教授他們才宣布檢查結束。

而德維特則适時地伸出手托住了站着睡覺往旁邊歪的小狐貍的腦袋。

後者從睡夢中清醒,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挺精神。”就在這時,梅爾森從門口走了進來,淡淡地評價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德維特看了他一眼。

“最近這段時間一定要注重身體鍛煉,不能疏忽,有什麽問題随時告訴我和阿奇。”林教授還在絮絮叨叨,說完後又想到了什麽似的,“對了,你手上那個傷口,是自己抓的嗎?還是不小心碰到哪了?”

林教授一邊說着,一邊指了指德維特的手,“雖然進階之後從指數來看,愈合能力比過去還要強,但這種傷口還是少出現點好。”

溫瑾偷偷地把爪子收起來,假裝什麽也沒聽見,德維特看着小家夥收爪子的舉動,眯起了眼睛。

“還有。”林教授一邊說,一邊又笑眯眯了起來,“我這拿到了幾塊特別有特色的糕點,回頭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一旁的阿奇正要提醒林教授,德維特這會兒應該忌口的時候,林教授就笑眯眯地又看着溫瑾把後半句話補齊了,“給小團子吃的,他長得胖,肯定特別愛吃,我老了,嘗不動那種味道,你記得給他吃,啊。”

阿奇:……

溫瑾:……

德維特:……

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胸毛,溫瑾瞬間覺得爪子有點癢,目光蠢蠢欲動地看了眼德維特的手臂。

林教授說的沒錯,這家夥的痊愈能力确實變強了,之前還能滲血呢,現在就已經只剩下點紅痕了。

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塊很不錯的抓板,溫瑾笑着眯起了狐貍眼睛。

看着梅爾森坐進來,所有人心裏都有數,在檢查完之後,就一個接一個地退了出去。

“有事?”那些人一走,梅爾森瞬間就有種進入談話狀态,并開始醞釀的意思,德維特沒有給他準備充足的時間,直接問道。

頓了頓,梅爾森道,“明天上午九點,尤塔皇子就會到。”

德維特不鹹不淡地評價了一句,“真快。”

時間說改就改了,梅爾森哪裏會不明白德維特這句話的意思,輕咳了一下,“有件事,他們的代表跟我提過,先說好,我完全尊重你的意見,但我也姑且幫他們問問。”

德維特看了他一眼,溫瑾也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人怎麽這麽墨跡。

“他們來的那位小皇子,對你很感興趣。”梅爾森摸了摸鼻梁,“那小皇子我沒見過,但是尤塔人皇室一族血脈純正,長相通常都不會差……”

“做夢?”德維特皺着眉,臉色有些森冷,心下覺得好笑。

“嗷嗷!”他懷裏的小狐貍也十分生氣地跟了一句。

“……我也覺得有點做夢。”梅爾森扶額,“但是他們那邊意願特別強烈,你兩是不是見過?人家點名要的,我之前已經幫你回絕了,但是人來了自己找你,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你知道,尤塔人這方面特別麻煩,他們太擅長魅惑了……你得抗住啊。”

德維特聽見魅惑兩個字頓了頓,驟然想起夢境中吻上的那片冰涼的唇瓣,舔了舔唇,看向了他肚子上的溫瑾,“确實得擔心擔心。”

以為德維特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家夥會再反給他第二個做夢的梅爾森愣了愣,注意到他肚子上的狐貍,停頓了片刻,摸着下巴,轉移了話題,“人我得帶走了,明天上午皇子會被直接接到議院,之後侍衛長會到,相差一小時,你去接一下?”

頓了頓,梅爾森補了一句,“身體吃得消的話。”

“我說過了,不參與這件事。”德維特的聲音很堅決。

想到那個自己跑來科研院想強行帶走小狐貍的,結果引得德維特大發了一次雷霆的能量檢測站森多,梅爾森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除了你我可真找不到什麽合适的人了。”

尤塔人以皇族血脈為天,所謂侍衛長,就是守護整個皇家軍隊的隊長,換言之,其實就是一國軍權最高的那個,本來德維特去是再好不過的。

“菲特。”德維特眯起了眼睛,想到那天在走廊外跟着森多一起發脾氣的伯爵,十分壞地念了他的名字,“你弟弟,身份剛好,為人機警,随機應變能力強,知進退,很不錯。”

梅爾森:“……”這是他沒見過的弟弟吧?

不過轉念一想,這個人選還真有點妙,梅爾森思索了片刻,點點頭,算是同意這件事了。

“人,我得帶走了。”最後,就是他會來到這裏的關鍵了,梅爾森深呼吸一口氣,認真地說道,他說的是那個僅存的尤塔人。

“帶走了你能問出什麽?”德維特斜了他一眼,“還是你真打算把他們還給尤塔?”

“你昏迷的那段時間,議院不是什麽事都沒做。”梅爾森說着,拍了拍膝蓋,站了起來,“他腦內的東西很重要,在這方面的偵破上,議院比軍部更有了解。”

坐在德維特懷裏原本還很安靜的溫瑾突然就想起來了這麽個人,就那天在檢查室裏看見的那個?溫瑾晃了晃尾巴,拍了德維特一巴掌,心想魅術在他面前不就和玩一樣?

這家夥害的他被小尾巴親了那麽久,必須得好好敲打敲打。

一點通的德維特從善如流,“再給我一天時間。”

梅爾森狐疑地看着他。

“作為交換,卡塞當天晚上會親自保護你的安全。”德維特眼睛都不眨地讓自己下屬加了個班,特別無情。

那頭的梅爾森也不知在想什麽,半晌後,還真的同意了,只是走之前,忍不住又在溫瑾身上看了好幾眼,最後有些感慨頗深地問道,“德維特。”

“篡改歷史的人,有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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