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夕陽餘晖照在破舊磚石上,道觀的門扉緊閉,木門早已被山間潮氣侵染,軟得好似一用力就能掰下一塊木頭。
門前幾排青磚石階布滿苔藓,被踩踏過的中間位置微微下陷,有幾階甚至缺了邊角。
道觀門前,景岳牽着秦燕支,一大一小齊齊望向門頂上刻着的一排石字,那些字已被風化,只隐約能辨認出這裏曾經叫做常青觀。
景岳不好意思地幹咳一聲,“別看道觀破,但此地風水極好。”
他倒是沒騙人,此地位于群山中一處山坳,東西兩座大山有飛流直落而下,形成一道環繞山坳的溪流。本是萬水歸堂之相,但因地勢過低,被群山圍堵,難以見陽,因此萬年來少有人問津。
而景岳來此以後,憑着親切友好為民的作風,忽悠山下村民幫他在東西北峰各開了一個小口,而南面正是進山的路,以此破掉四面圍堵之局。
他又在入口處布置了幾座小型迷陣,如此,山外雖還是寒風凜冽的冬日,但山坳中卻是四時花開,清泉悠悠,天地靈氣充盈此間。
景岳:“往後,我們就在這裏生活、修煉,建立宗門。”
是的,景岳打算幹他的老本行——開宗立派。
他仔細琢磨過了,要離開昊天界,他們就必須盡快突破紫府,如今的情況,靠秦燕支不如靠自己。
想要加速修煉,除了勤奮以外,他還需要充足的修煉資源作為支撐,簡單來說,就是靈石、天材地寶和機緣。
至于如何快速累積修煉資源,其一,他可以拜入本界最大的宗門。
據景岳了解,昊天界五塊大陸中各有一座大型仙門,外界稱之為五大仙山,以景岳的天資,要入哪一座山都不難。但入門并不意味着高枕無憂,他只有獲取足夠大的權勢,立下足夠大的功勞,才有機會插手宗門資源分配,如此必将分散精力,于修煉無益。
更何況,他身為一宗老祖,又怎能拜入他門?
其二,他可以試着去尋找機緣,但機緣一說太過虛無缥缈,充滿了不确定性,他更傾向于順其自然。
其三,組建獨屬于他的實力,掌握絕對主動。
昊天界中紫府已千年不見,如今修為最高者不過金丹罷了,而身為築基中境的他,已有了創建宗門的資格。盡管此舉前期同樣耗時費力,但他的身份卻是祖師爺,門派要怎麽發展都由他說了算。
而且,當他得以超脫小界天道法則時,就可利用三十三天定界咒反将神識烙印在昊天界法則之上,将此界徹底掌控。
這種控界之法就連大世界也早已消失,大能也頂多能煉化秘境,若景岳真能帶回一界,對寒雲宗而言是何等的益助?
既然他已将昊天界視作囊中之物,那麽在此建立門派,就當是為寒雲宗提前設個分支吧。
景岳:“我們這裏叫做小寒雲宗,我是此宗的掌門,而你……”
秦燕支微微睜圓眼睛,期待地看着景岳,後者頗為不适道:“……你就是掌門的弟弟。”
秦燕支開心地抿唇而笑,眼裏仿佛藏着星星。他不在意生活在哪裏,也不在意什麽身份,只要能和小哥哥一起,一切都不重要。
然而景岳卻倒退一步,蒼天啊!假若有天秦燕支恢複記憶,總感覺自己會遭受各種不可描述地暗殺!
就連藍鳳都戲多的用翅膀撫着小胸脯,驚恐道:“崩人設了,高嶺之花凋謝了……”
鬧了一陣,景岳推門進入觀中,道觀很小,但很整潔,院子裏綠芸遍布,一株梅樹散發着幽冷梅香。
忽然,寂靜的空氣裏傳來“咕嚕”聲,嗯,從秦燕支肚子裏傳來的。
秦燕支面色漲紅,小臉努力繃着,終于有點景岳記憶中的模樣,他忍住想和藍鳳一起狂笑的欲望,道:“忘了你還是一介凡胎,得吃五谷雜糧了。”
道觀裏也沒食材,還得進山摘點素果打些野味,于是景岳道:“你先留在道觀裏休息,等我弄點兒吃的回來,叽叽會陪你。”
藍風雖有些不情願,帶還是幾下跳到秦燕支腳邊,軟軟地靠着對方。
可它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被嫌棄了!
秦燕支悶不作聲,只低着頭拉住景岳的袖子不松手,渾身散發着拒絕的氣息。
景岳有些為難,秦燕支如今就是個孩子,縱然本性天成,也不可能像心智成熟的成人那般堅定。若是秦燕支一直恢複不了記憶,那他今後長成什麽性子,跟自己的教養方式息息相關,他可不想把一代天才劍修養移了性情,教成一個習慣耍賴撒嬌的嬌氣包。
……畢竟有叽叽一個失敗的例子就夠了。
身上的包袱好像更沉重了,景岳微微嘆口氣,決定不縱着對方,至少要讓秦燕支知道,自己的話就是權威。
他正色道:“你留下來。”
秦燕支感覺到景岳話中的不容違背,慢慢松開了手,失落地垂下眼睛,又默默地背過身,裹着白狐披風的他好似一個球。
景岳眉角一跳,狠下心轉身就走。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心有所感地回頭,就見秦燕支正偏頭偷看他。兩人視線一對上,秦燕支小臉上快速閃過一抹慌亂,緊接着轉了回去。
景岳:“……”天靈靈,地靈靈,我一定是瞎了!于是繼續往外走。
沒多久,他聽見身後傳來“蹬蹬”的腳步聲,接着,一雙手拉住他的衣袍。
景岳:“……”
秦燕支依舊不擡頭,以景岳的視線只能看見他漆黑的發頂,還有握緊的小拳頭。
景岳心裏莫名一軟,又想對方終究只有五歲大,一個人呆在道觀中難免害怕,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又何必較真呢?
大手覆上了小手,景岳道:“僅此一次,以後都要聽我的話。”
秦燕支的笑容瞬間蔓延上嘴角,如此直白的表達,讓景岳也不禁笑起來,只剩藍鳳一臉茫然——發生了什麽?為何他們突然友好?
一大一小牽手走出道觀,景岳回身看了眼大門上幾個風化的石字,袖袍一揮,石字光華流轉,化作了四個大字——小寒雲宗。
飛花山下是棗子村,也就是景岳常年義務勞動的地方。
他帶着秦燕支就不打算上山了,幹脆去村子裏多換點兒吃的,免得還要來回跑。
一進村,景岳就發現今日的棗子村大不一樣,前方不遠處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他拉着秦燕支悄然靠近,聽了村民們的議論可算是明白了。
原來村裏的姜寡婦撈魚時不慎掉入了冰窟窿,一個吳姓小夥子救了她,卻被人一狀告上村長,稱姜寡婦不守婦道,要求将姜寡婦以淫亂之罪沉塘。
人群中,姜寡婦瑟瑟發抖地跪着,濕透的衣衫黏在身上,淩亂的發絲貼在臉頰,發頂還沾着碎冰。她面色蒼白,嘴唇青紫,似乎随時都能倒下。
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護在她身前,緊緊抓住村長的手臂苦苦哀求:“村長爺爺,求您放過我娘吧,她只是為了給我抓魚才掉入河中,沒有罪!都是誣蔑!”
“誣蔑?我親眼看見他倆抱在一塊兒,臉貼着臉,胸貼着胸!”村長身旁一個八字胡的青年噴着口水道:“我說他吳仲春怎麽二十了還不娶媳婦,原來是和寡婦有一腿!啧啧,真是夠刺激,夠香豔啊……”
八字胡得意地瞧着個渾身濕漉漉的男子,後者面上滿是譏诮。
小男孩:“你胡說!村子裏人人都知道,吳哥哥的娘身體不好,他要照顧老娘才沒有娶妻,吳哥哥是個大孝子,是個好人!”
人群裏有人幫腔道:“就是!趙海子,誰不知道你那點兒龌龊心思?”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将八字胡的黑歷史抖了個底朝天。
據說趙海子少年時愛慕棗子村一枝花,可惜一枝花看上了吳仲春,但吳仲春家中僅有個癱在床上的老娘,這些年看病吃藥欠下一大筆債,窮得是哐當響,哪裏有錢娶媳婦?最終,一枝花含淚嫁去了鄰村,可趙海子卻一直對吳仲春嫉妒羨慕恨,想找茬又害怕吳仲春揍他,只敢躲背後說酸話。
至于這一次跳出來嘛……是他認為證據充足,哪怕能定罪的只有姜寡婦,吳仲春也要背負一輩子陰影。
可趙海子萬萬沒想到,村子裏的人竟然都為吳仲春說話!他怒道:“你們膽敢包庇,就不怕我上告刑監,為村子裏召來天罰嗎?!”
話音一落,只聽身後有人道:“我乃刑監趙學毅,何人要上告于我?”
村民們頓時陷入了讓人恐懼的寂靜,唯有景岳微微睜大了眼。
他來了陳國近兩年,對陳國也有一定了解。
二十年前,陳國出現了一位法力高深的道人,可呼風喚雨,除災驅難,自稱是天宮大羅護法轉世,被皇上迎入宮中奉為國師,道教也成為陳國國教,民間道觀興起,香火鼎盛,信徒無數。
後來,國師的權勢越來越大,陳國的律法愈發嚴苛。
十年前,國師組建了刑監寺,主管全國刑罰政令,上到皇室宗,下到黎民百姓,都在其監察範圍之內。
與刑監寺同時誕生的,還有“刑監”這一陳國特有的職位。刑監雖不是官,但卻淩駕于許多官員的之上。他們獨立于皇權,只聽命于國師,手中一枚監察印可引動“天罰”,素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的權利,讓陳國所有人又懼又怕。
只是,景岳初來陳國時忙于趕路,後來又一直呆在飛花山上,唯一有接觸的棗子村向來寧和,他一直沒有見識過所謂的刑監與天罰,今日還是頭一回趕上。
此時,村民們都驚恐地望着趙學毅,趙海子也沒想到真引來了刑監,他哆嗦半天,在刑監毒蛇般陰冷的目光下,結結巴巴将原委一說,後者冷笑道:“原來是個淫婦!”
趙學毅是主管一縣的刑監,算是刑監中最下級,但在縣中權利與縣令平起平坐。
平時,他很少來這窮鄉僻壤又無油水可撈的棗子村,今日只是恰好路過,見村民圍在一處,便順道過來瞧瞧。
他淡淡地掃了衆人一圈,見大多村民都害怕地跪在地上,身體不住顫抖,唯有不遠處一個青年道人牽着個孩子,站得筆直不說,還敢直視他!
趙學毅心中不喜,但他畢竟不算正經官身,別人不拜他,他也沒理由大動肝火,何況又是個道士……
于是只陰測測地剜了道人一眼,嘴裏涼涼道:“淫乃刑律中的二等罪,此等淫婦不受懲戒,你們是想與她一塊兒受天罰嗎?”
姜寡婦的兒子想要求情,卻被幾位村民捂住嘴,牢牢壓住。他們同情姜寡婦,但卻不敢違抗刑監,只能護住小男孩,不讓他去送死。
見狀,姜寡婦朝着村民感激一笑,笑容中很有幾分凄慘,她站了起來,冷冷看了眼趙海子,随即猛沖向最近的一棵大樹,竟是要尋死!
大多村民撇過臉不忍看,就連趙海子都低下了頭,然趙學毅卻道:“都給我睜大眼睛看仔細!不尊刑律者,是什麽下場!”
“砰——”
一聲悶響……姜寡婦倒坐在地上,屁事沒有。
四下無聲,就連她兒子都停止了掙紮,眼底盡是茫然。
他剛剛……好像……看見了……一片水幕忽然出現……他娘撞了上去……然後……被彈了回來?
如此神奇的一幕,讓不少村民狂揉眼睛,趙學毅也是一臉懵逼。
片刻後,趙學毅終于回過神,一眼找到要怼的人,“是你!是你對不對?”他指着唯一不鳥他的道士怒道:“你想做什麽?竟敢挑釁陳國律法!挑釁國師!”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一轉,被指着鼻子罵的人,竟然是飛花山上那個樂于助人的小道士。
……小道士,居然是神仙嗎?
村長虎軀一震,手忙腳亂地朝着景岳連磕了幾個頭,他可一輩子也沒見識過神仙手段啊!其餘村人也反應過來,同樣叩拜不停,口中喃喃道:“神仙啊,這是真的神仙啊……”
趙學毅心中發慌,強自鎮定道:“哪裏來的野道士,也就騙騙無知的鄉野村民,一點點雕蟲小技,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啊——!哪兒來的扁毛畜生!”
村民們驚恐地發現,一只長得像幼雞的小藍鳥飛上刑監的頭,正朝着他一陣亂抓,為他臉上添了好幾道口子。
趙學毅怒火中燒,暴吼一聲:“請天罰!”
法随言落,一股威壓籠罩全村,所有村民被壓得匍匐在地,有些甚至已口吐白沫。
但景岳和秦燕支毫無動靜,就連藍鳳也沒停爪,依舊在趙學毅頭頂肆虐。
趙學毅又痛又慌,終于開始害怕,他見那道人一揮袖,天地氣勢一頓,所有威壓驟然散去。
随即,道人直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裝神弄鬼!”
作者有話要說:
胭脂:人設崩了
叽叽:作話裏早就崩了
胭脂:……有道理,還是放飛吧
———
景景:有點擔心傻兒子恢複記憶自己要被滅口
胭脂:不會,我選擇其他的封口方式
景景:比如?
胭脂:不可細說,總之是這樣那樣的各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