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太皇太後

又送走了一位命婦,太皇太後翻開擺在面前的奏折,臉色不由沉了下來。

這封奏折分量不輕,乃是來自她人命的同平章事汪同汪大人。

他就出身江南四大家族的汪家。

雖然是旁支,但是大家族裏彼此之間的聯系是非常緊密的,汪同從小在族學讀書,一應消耗用度全都是族中出,入朝為官之後,更是得到熬了宗族不遺餘力的支持,這才能夠扶搖直上,做到今天這個位置。

距離這份奏折送到自己面前,已經兩天了。可以判斷出,幾乎是在那些涉事之人被抓住時,他就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寫下了這份折子。

這不是求情的奏折,而是請罪的折子。上了這封奏折之後,汪同就沒有再出過門,擺出了閉門思過的姿态。

然而他不動,下面的人卻是熱鬧得很。這幾天,除了朝廷上下大小官員上折子陳情之外,就連各家命婦也頻頻入宮,想要從旁勸說于她。如今,連宗室的幾家老王妃都來了。

這些勸說者之中,從言辭侃侃自命不凡者,到引經據典以史為鑒者,再到言辭懇切心意拳拳者皆有,內容都不外乎是要為江南那些世家大族開脫,或是想将罪名減低。

有的說是下頭的仆人們膽大妄為,私自做了這些事,四大家族是不知情的。有的說四大家族雖然有罪,但他們對楚朝的貢獻同樣巨大,請她顧念舊情,網開一面。還有的說若是動了江南,必将動搖整個大楚的根基,請她三思。

可是在太皇太後看來,不管哪一種,其實都不是勸說,而是隐含着威脅。

薛知道那番話很有效,讓太皇太後徹底提起了警惕。而她特殊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像大部分皇帝那樣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想法看做理所當然,自然也不會随意輕視江南世家大族和士紳階層所擁有的能量。

對上“敵人”,她反而又回到了剛剛開始掌權時戰戰兢兢的狀态,思路也越發清晰。

然而滿朝上下那麽多人都牽連了進來,物議紛紛,若是罔顧他們的意願,強行要将這個案子繼續查下去,只怕朝臣們就要先一步陽奉陰違,她這個太皇太後的旨意,出了咨平殿就不管用了。

如今的朝廷,已經不是惠帝年間時吏治清明,天下歸心,朝廷威重的時日了。何況即使是那時候,惠帝也并未真正對江南動手,不過是約束着他們而已。

太皇太後尚且不敢自比惠帝,又遇上了這麽一個時候,就算她看得在清楚,卻也并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踩在泥淖之中,每往前走一步都艱難無比,局面甚至比先帝剛剛駕崩時更加艱難。而放眼四顧,竟沒有一個能幫得上自己的人。

這時候太皇太後能想起來的,也就是一個薛知道,一個顧铮。

他們一個在自己面前坦陳江南之患,另一個親自去過江南,想來都會站在她這一邊。

然而薛知道早已去職,如今不過頂着一個虛銜,入宮顧問可以,要插手朝廷大事卻不妥。而顧铮更是因為牽扯到陽山縣的案子中,不得不暫時避嫌,已經很久沒有入宮當值了。

太皇太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又将手頭的奏折合了起來,放在了其中一摞奏折之上。

送到她面前的奏折,批閱過後,基本上會被分成三類,一類是照準,可以發往政事堂,讓由幾位相公負責拟定具體條陳,将事情推行下去;一類是沒什麽意義的請安折子及提議被駁回的奏折,直接發還;還有一類,則是留中。

暫時不适合辦,或者暫時拿不定主意,乃至暫時不想辦的那些奏折,都分在這一類。他們會暫時被壓在這裏不做批複,等待着将來某一天忽然被想起來,或者就此被淹沒永遠不見天日。

張文骞這個案子審到這一步,接下來的任何處置都必須慎之又慎,太皇太後暫時無法決定,只能将奏折統統留中,然後收到更多的。

近來朝中只有這麽一件大事,餘者也沒什麽需要她親自批複的了。太皇太後不願再想此事,放好奏折之後,便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吩咐道,“去坤華宮。”

張太後帶着小皇帝住在坤華宮,除了每天早朝會跟着太皇太後一起出現在朝臣面前,彰顯存在感之外,其他時候都表現得很安靜。

這讓太皇太後很滿意,年初時因為顧铮那封奏折而生出的惱意早已散了。

此刻看着小皇帝在小宮女和小內侍的陪伴下在中庭奔跑玩耍,看起來健康結實,她不由滿意地點頭,對張太後道,“你把皇帝帶得很好。”

可惜啊,這個孩子太小了,要等到他能夠承擔起這份擔子,還需要至少十幾年。

大權在握的時候太皇太後會生出一種荒謬的念頭,好像十幾年時間彈指而就會過去,她必須要将手中權柄交出,不由得生出幾分不舍不願。然而在眼下這種慘淡的現實裏,她又會疑心自己根本堅持不了這麽久。

此刻,她看着眼前健康活潑的孩子,萬千複雜的念頭紛紛閃現又漸次熄滅,最後只剩下一個越來越清晰:無論如何,當日既然是她選了這個孩子,總要替他看着這大楚江山,将來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中,否則,有什麽面目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

無非是拖而已。

“拖”字訣,就是太皇太後最終想出來的辦法。既然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那就讓這件事先挂在那裏吧。暫且不去管它,将來若是局勢變好,有了機會,再去處置。若一直如此,到了不得不倚重江南那邊時,主動将此事揭過去也算是個示好的方式。

于是第二日,太皇太後缺席了早朝,據說是身體微恙。

因為自己暫時不能理政,太皇太後下旨将參政知事顧铮重新召了回來,一應朝政事務都交給政事堂來辦,有不能決定的大事,再遞上去給她。

太皇太後擺出這個态度,到底是真病還是假病,并沒有人去追究。

而召回顧铮的提議也并沒有招致反對。

抓捕監-禁欽差的人是張文骞,周有霖身上的罪名也就洗脫了。雖說因為案情尚未塵埃落定,對他的處置也還沒下來,一時半會兒無法官複原職,但周有霖卻已經被無罪開釋。既然他是無辜的,那麽跟他通信的顧铮,自然也就不再有嫌疑。

政事堂本來有四個人,汪同牽扯進了案子裏,暫時不便繼續回到朝中,太皇太後又抱恙無法理事,讓顧铮回到政事堂,也是應有之義。

顧铮在家接了這份旨意,将禮部的宣旨官送走,拿着聖旨回到後面的客院之中。才進了門,就聽見屋裏的兩人調侃道,“恭喜顧參政再回朝堂。”

“旨意之中絕口不提安陽縣之事,恐怕暫時要将案子擱置了。”顧铮将聖旨放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不由輕輕一嘆。

周有霖安慰道,“其實這已不錯了。我原以為養壽宮一位深宮女子,一旦感受到這股來自朝堂的壓力,便會六神無主呢。”迫于壓力做出妥協,跟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媾和在一起,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

“那你就小看咱們這位太皇太後了。”顧铮道,“當日她能頂着滿朝的壓力要立一個尚在母腹之中的孩子,便可看出端倪。”

“那又如何?”坐在周有霖旁邊的人尖刻一笑,“到底還是無法可施,只能拖着罷了。枉費我等在江南籌謀了那麽長時間,什麽都替她準備好了,這最後一步就是踏不出去。”

顧铮臉上的笑意淡下來,道,“此事暫且緩一緩,再等機會吧。”

周有霖也拍着他的肩膀道,“此事之難,禮臣兄也不是第一日知道。本來也沒想過一蹴而就,如今不過是少許挫折,也在預料之中,還當放平心态才是。”

那人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他身材清瘦,眉頭微微皺着,一看就是個端嚴冷酷之人,目光卻是清亮的,腰背挺直,顯出十分精神,卻正是當日被亂民圍在府衙之中,最後幸運被營救出來的瑞州知州唐禮臣。

經過那件事之後,他被貶官還鄉,誰能想到,他卻輾轉去了江南,而後又乘船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京城?

顧铮說事情已經比自己設想的好,并不是謊話。但也不能不承認,太皇太後最終做出的決定,讓他有些失望。為上位者,既無才能又無決斷,還不能信任下面的人,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都不免少了幾分意思。

難道這就是女主當政的弊病?

這個念頭從腦海中閃過,顧铮卻忍不住想起了另一個女人。

雖然彼此的交情不深,接觸也不多,賀卿大部分更顯得無争無求,但她無疑還是給顧铮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她的眼界和果決都令人贊嘆,以至于明知道不可能,但顧铮還是忍不住想,如果身處那個位置的人是她,又會有什麽不同?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