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只是城西邊一個買糖人為生的小商販,每天挑着擔子路過一座破廟,到城南邊去買糖人。

他想着,那邊人多,能有個好生意。

他把自己的人生都想好了。他今年13歲,再過兩年托城北的王婆給他說個媒,娶個脾氣好也能幹的姑娘回家,一輩子也就這麽過去了。

他沒別的愛好,閑來無事總愛抱着兵書看,母親總說他這樣和兵書成親就好了。

那天和平常沒有什麽不同,出門前看着天空幻滅的雲彩,讓人有一種很想呼吸一口的沖動。

“珏兒,今天的朝霞比天上的仙子還美,晚些時候肯定要下大雨的,你就不必去了吧。”母親不放心他,在他出發前還是追了過來。

“娘身上這件衣服還是前幾年做的,我尋思着多賺點錢給娘做件新衣服。娘,你在家做好飯和弟弟等我回家吧。”他看着母親逐漸斑白的雙鬓,心裏一陣難過。

母親看他堅持,也沒有多做阻攔,只是和往常一樣,站在門檻上目送兒子出門。

人生總是充滿了變故,可惡的是我們沒有辦法預測變故的到來,只能坐以待斃,聽從命運的支配。

我們每個人在命運面前都是賤如蝼蟻的弱者。

他和往常一樣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回家,狂風吹了一天,卻沒有落半滴雨下來。傍晚的天色寶藍,澄澈得很分明,像一泉湖水,清澈見底。

他本來已經走過了破廟,就是因為聽見裏面傳來的細細的談話聲才停下了腳步。他本來不打算聽的,可是不小心聽到了談話的內容。

哪怕那是兩人談話中的最後一句。

那人說:“那麽晚些時候我會派人來拿這索命費,先恭喜新太守——梁太守了。”

他看不清裏面兩人的長相,但是通過這一句話他也聽出端倪來了。

他以生死逃亡的速度奔向太守府,或者說,根本就像一陣風——他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是兒戲。

他的擔子也在半路的時候扔掉了。他只覺得為擡手效勞是臣民的本分,何況現在怕死生死攸關的大事。

他徑直跑到太守府,對着門一通敲,像亂了的鼓點,更像夏季的瓢潑大雨。

太守府的門開了,但開門的人攔着了他。

“你是什麽人?”家丁不認識他,只當做是無事前來煩擾的小民。

“我有要事要拜見太守大人。”他神情急切,大有往裏沖的架勢。

“我家大人退堂了,有什麽事明日朝堂上說吧。”家丁狐疑地看着他。此人一副急切的樣子,卻說不清楚來意,叫人好不放心,不敢輕易放他進去。

“明日就來不及了,求你行行好吧。”此事八字還沒一撇,他若是亂說話,恐怕沒人信。況且太守的事,告訴太守就好了,家丁等的究竟是外人。

“不是我不幫,只是我實在不知道你是誰,不能輕易放你進來,太守大人要是歇下了我也不好打擾。你請回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家丁說完把他往外推,大約是不想再搭理他的樣子。

他勢單力薄,輕易就被推出去了。他不死心,還是用力地敲門,并且大聲叫喊着。

殺手已經準備好出發,他們穿着統一的黑色夜行服,消失在氲氤的夜色中。他們一行四人,個個武功高強訓練有素,尤其是輕功上乘,飛檐走壁的時候聽不見一點聲響。

門忽然再次開了,是一個面善的老人家,眯眯眼笑着對他說:“年輕人,你如此着急找我們家太守是有什麽事呢?”

“老人家,你讓我進去見太守吧,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他雖着急,卻還是對要說的話閉口不談。

“孩子,我是這家的管家,既然你真的有要事就進來吧。”管家把門開了一個縫,自己讓到一邊。

他對管家鞠了個躬就沖了進去。

管家在後面大喊:“年輕人,太守在書房裏,左邊第二間!”

管家派去的家丁根本跟不上他的腳步,因為他跑得實在太快了。

他沒有敲門,直接把門推開,太守在裏面一臉驚愕的看着他,手中的書掉到地上。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小人沈珏,有要事禀報大人。”

只磕了一個頭,燈忽然滅了,他只聽見一聲叫喊。他立刻擡起頭來,看見太守倒在椅子上,雙目圓睜。太守的心口中了一箭,暗紅的血汩汩地流了出來。

觸目驚心。許多年後再提起這件事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他回頭朝門口看去,紙窗破了一個大洞,門外空無一人。

他聽見有人大喊:“老爺你怎麽了?”

他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敢從門走出去,便随便找了個窗子翻了出去。

他在太守府裏飛奔,卻像迷途離群的羊羔,久久找不到出去的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扇出去的“大門”——狗洞。

他站在那裏和自己讨價還價,到底要命,還是要尊嚴?

天上飛過一群黑影,有個眼尖的看見了他,在他猶豫不決目不轉睛地看着狗洞的時候從天而降,一掌砍在他的肩上。他還沒來得急反應發生了什麽就暈倒在地。

有人說人生總是充滿意外,大概是這樣的吧,不然他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怎麽可能卷進一場政治鬥争中?他兢兢業業地活了13年,沒有想到自己的人生中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如果他沒有經過破廟,沒有聽到裏面的談話,或者一點都不積極,聽到了就當沒聽到,那麽後面發生的事情就不會和他扯上一點關系。

殺手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麽,所以不敢貿然行事,一路把他駝了回去。

梁之平似乎心情很好。派人去刺殺太守的同時也派人去刺殺和他做生意的人,估計那個拿人錢財、□□的人已經死了。他拿了一筆索命費,最終索了自己的命。

這樣就不會有人暴露秘密了。梁之平想。

死人怎麽會出賣別人呢?

他品了一口自己最喜歡的雪頂含翠,意味深長地笑了。

當殺手們問梁之平該怎樣處置沈珏的時候,他大手一揮,留下了沈珏的小命。

忘了說,那些殺手說這誓死效忠的話語,卻在金錢面前倒戈相向,紛紛選擇了這個更有錢的新主。

甚至不惜以殺死舊主為代價。

在梁之平以為萬無一失的時候,屬下匆匆跑過來告訴他:“不好了,太守與先生簽訂的字據不見了,屬下怕,會不會橫生什麽枝節?”

沒人知道沈珏将會是那個陰謀中橫生的枝節。沈珏自己都不知道。

梁之平立刻想到沈珏,匆匆跑去關押他的房間,看見他仍然昏迷着,覺得這件事可能和他有關。

想着想着,他不禁勃然大怒:“你們這群飯桶,一張字據都找不到,這件事情要是暴露了,我們沒有一個人有好果子吃。”

屬下們唯唯諾諾,低着頭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半昏迷中的沈珏聽到了這句話是怎樣的欣喜,沈珏大概找到了活下去的方法。

沈珏醒後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手下就請了梁之平來。

梁之平細細打量了他一番,不懷好意地問:“你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太守府裏?”

“小的只是城中一介小民,去到太守府不過有事求太守罷了。”他走下床來,站在地上,一臉正直。

梁之平嘴角漾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笑:“那麽你又看到了什麽?”

沈珏搖搖頭說:“小的什麽都沒有看到。”

“你叫什麽名字?”

“沈珏。”

“我不能相信你,這個世界上我只能相信一種人,那就是——死人。”梁之平轉過身去,右手一揮,走了。

沈珏隐約感覺到大事不妙。

果然,頓時進來幾個人抓住他往外拖。

沈珏用力掙紮着,可是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于是情急之中對那個遠去的身影大喊:“你要的東西在我這裏,證據在我這裏!”

梁之平停住腳步,思忖着這小夥子果然不是一般人那麽簡單。他走過來問沈珏:“你說的是什麽東西?”

“難道梁太守不會比我更清楚嗎?”

“哈哈,我就喜歡這樣的人,既然如此,你把東西交出來,我放你走。”

沈珏不敢相信他,他說過的,他只相信死人,東西交出來後殺了自己也不是沒有可能。況且,他根本什麽都沒有。

“你放我走了我再給你。”

“你以為我會受你的威脅?”他冷笑一聲,對身邊的手下說:“萬一被這小子告發,我們就完了,把他帶下去,好好地用刑,知道他說為止。”

沈珏害怕極了,他無法預知自己将面對的是什麽,直到他們把他帶進一間小屋子。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小黑屋子裏面有各種刑具。

“小子,你要是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就可以免受這些皮肉之苦了。

沈珏昂過頭去,對它不予理會,可是當火紅的鐵塊碰到他的身體時,他的心頭湧起一絲後悔。可是沒有更好的保命的方法了,他要是不撒謊,大概早就身首異處。倒不是多怕死,只是因為家裏有母親和弟弟,他放心不下。母親很晚才生下他,生弟弟的時候更是九死一生,再加上父親常年的虐待,所以縱使現在母親年事不高,身體卻遠不如同齡人。

他們拿附近老樹的藤條一下一下地在他身上抽,他很痛,痛到突然有淚流滿面的沖動。

他想娘了,好像這輩子還沒有這麽無助過。他好幾天沒回去,娘和弟弟在家裏肯定很着急。

他猜得一點兒都沒有錯,他沒回家的第一個夜晚,他的娘在外面找了一夜。而現在,甚至有鄰居猜測他是不是已經命喪黃泉,紛紛安慰她人死不能複生,生者要節哀。

有的時候他被針紮得昏了過去,那些人就潑一盆涼水,他又會醒來。他多希望自己已經死了,可以免受這些酷刑。

他以為自己會被這樣折磨至死的時候,那些人卻把半死的他拖到了梁太守的書房裏。

忘了說,當他在鬼門關邊緣徘徊的時候,梁之平已經成功當上了太守。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