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風肆意拂人,春雨綿綿無絕期,大地被洗得綠綠的,繁花也像吃了興奮劑似的瘋長。
沈珏和安若素正式搬進元帥府常住,兩人的房間是連着的,很方便。
江輕染一個人在家玩得十分無聊,他們搬進來的那天她幫着兩人忙了許久。
其實元帥府有那麽多的下人,他們沒有做什麽,就被江輕染拉去了後花園。
沈珏沒有什麽閑情逸致逛花園,他只是坐在亭子裏叫安若素好好玩。
安若素始終跟着沈珏,她寧肯跟沈珏聊天,也不願意去看花花草草。
“你們為什麽不來玩啊?”江輕染發覺只有她一個人躺在草地上。
沈珏也看着安若素,問:“為什麽不去呢?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抓蝴蝶。”
“我不想那樣,我不想回頭的時候看不到姐姐,你知道的,我總是會叫姐姐看那些絢爛多姿的蝴蝶。”她的睫毛撲騰的樣子就像一只蝴蝶,只是蝶翼上寫滿了憂傷。
江輕染見沒人理會自己,氣沖沖地走進亭子,故意放大了聲音:“掃興!”
沈珏給江輕染讓出一個位置,坐到安若素另一邊,道:“二小姐金枝玉葉,何必同我們置氣,氣壞了身子就是我們的罪過了。”
誰知江輕染更加生氣,說:“不要叫我二小姐,太生疏了,叫我輕染吧。”又轉向安若素,對她眨眨眼:“叫我輕染吧。”
沈珏點頭,開口:“輕染。”
江輕染忽然一笑:“若素是你的夫人嗎?珏哥哥。”
“她是我妹妹。”雖然覺得江輕染這麽叫他有點怪怪的,最後沈珏還是什麽都沒說,算是默認這一稱謂。
夏天一過,元帥被派到西北收回被匈奴人侵占的城池,兩座小城雖然不起眼,終究關乎□□威嚴。
元帥在練兵場點兵,沈珏由此認識了元帥手下一位大将——蘇維。
雖然這位振威将軍蘇維年紀輕輕,卻早已是沙場老将,随元帥混跡沙場多年。
沈珏只是一隊士兵的隊長,蘇維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屑。
可是安若素卻很苦惱,倒不是不讓她跟沈珏待在一起,而是元帥不允許江輕染前往。
沈珏不可能像之前的時光一樣天天陪在她身邊,他會有自己的事。之前在練兵場時,她都是坐在一旁等他,一等就是幾個時辰。如果沒有江輕染陪伴,那些一個人的日子會顯得很難熬。
他們向江輕染道別,江輕染沒有一絲悲傷的表情,對安若素眨了個眼說:“我有辦法。”
沈珏不知道江輕染的鬼主意,反倒勸她:“你在家裏好好待着,我們打了勝仗就會立刻回來。”
江輕染裝作很難過的樣子說:“那你們快點回來,一定不要出事。”
安若素規格不夠,沒有辦法給她準備轎子,于是她直接和沈珏坐同一匹馬。
一路上歡聲笑語不斷,安若素累了就躺在沈珏懷裏,那種溫暖的感覺,好像能讓人忘了冬天有多寒冷。
安若素閉上眼睛,輕輕地問:“珏哥哥,你會離開我嗎?”
沈珏一笑,那種溫暖的感覺穿過他們之間稀薄的空氣,直接抵達安若素心頭,她聽見沈珏說:“當然不會。”
安若素蹭了蹭,把頭靠在沈珏手臂,這樣她可以看見他的臉。透着泛黃的光線,她看見他的輪廓像是被抛光過,那麽完美。
她又問:“就算過了很久也不會嗎?很久很久以後?”
“不會。”沈珏不含一絲遲疑,微微勾起的嘴角讓安若素十分着迷。
其實她一直靠在他的手臂上,這個姿勢讓他騎馬的時候很吃力,可是他沒有抱怨,由着她在他臂彎裏沉沉的睡去。他也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種安詳的感覺,讓他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微笑。
這一去,險象環生,生死難料。安若素不怕死,她只怕孤單地活着。沈珏也不怕,若是能為國捐軀,也是無上的榮耀。
輪臺深居西北,從京城出發,足足走了一月餘才到駐紮處。
怎麽說呢?安若素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黃沙漫天,塵土飛揚,土地貧瘠,一片荒涼蕭瑟的模樣。
風沙太大不說,在這裏,用水常年缺乏。常年駐守在這裏的士兵們說,這樣的深秋時節,一月大約只能洗澡三次左右。
從中原來的安若素聽到這些震驚了。
剛到輪臺,駐守此地的高奇高太守早已在城門口迎接元帥。他們在迎賓樓準備好了酒席,準備犒賞三軍。
雖說是輪臺最高級別的酒樓,仍然無法與京城的醉仙樓媲美。
他們在城內住下。塞外的冬天很寒冷,匈奴人一般在開春以後進行騷擾。江元帥一行人在此可以先适應水土,也可以拟定作戰方略。
就在他們回到住所打算休息時,一位士兵打扮的人沖上來。
元帥身邊的護衛立刻攔住他,訓斥道:“這豈是你可以亂闖的地方,退下!”
士兵擡頭,衆人大吃一驚,原來是江輕染。
元帥最為生氣,大怒道:“這是你可以随便跟來的地方嗎?”
江輕染不管,她笑笑:“爹,這是家事,我們私下再說吧。”
說完走過去挽起安若素的手,和他們打招呼:“珏哥哥,蘇維,你們好呀。”
元帥恨鐵不成鋼,走了。
蘇維揉她的頭發,問:“輕染是怎麽出來的?”
江輕染興奮極了,她說得眉飛色舞:“我偷了一套小兵的衣服,混在隊伍最後,一路跟了過來。”
沈珏眉頭一皺:“可是我們出發前會點名的,平白無故多了一個人,會被發現的。”
江輕染還是一副鬼靈精的模樣,她笑笑:“不怕呀,我不去點名就可以了。”
這次輪到安若素開口,她說:“你吃飯了嗎?”
江輕染表情一變:“我和大家一起吃的,這絕對是我吃過最難吃的東西。”
蘇維撇嘴:“哪裏是我們的東西難吃,明明是元帥慣壞你了。”
蘇維拉着江輕染進了迎賓樓,沈珏和安若素想随便走走。其實江輕染也想去走走,可是她真的很餓,還是和蘇維走了。
這裏的清晨和傍晚風沙最大,午後的微風舒服得像癢癢撓。
“風中盡是黃沙的味道,一點都不習慣。”安若素抱怨。
沈珏卻在黃沙中默默走着,他說:“若素你知道嗎?如果這次我可以大敗匈奴,我就有機會面見皇上,至少和梁佑恩他們的鬥争中,我不至于孤立無援。”
安若素不解:“我們完全可以暗中殺了他們,這樣更快啊。”
沈珏吹幹淨凳子上的灰塵,讓安若素坐下,自己則直接坐在她對面,一臉苦澀。他說:“我終于明白,真的要有人幫忙,勝算才會大很多。每一次逃脫,我們都會留下一身的傷痕。每一次失敗,我們都會付出很慘痛的代價。我不想再冒險,你會說我是懦夫嗎?”
安若素眉頭緊皺,一臉心疼地看着他:“怎麽會覺得你是懦夫?珏哥哥,我知道你一直因為姐姐怪罪自己,你不要這樣了,我不怪你。”
“我會忍不住怪自己。”沈珏看了一眼那邊的天空。他不知道,安若之被梁佑恩抓去的那段時間裏最愛做的事就是這樣望着天。
沈珏悄無聲息地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又說:“至少,我當了官,就可以幫若素找一個如意郎君。若之把你托付給我,我若是不幫你找個好夫君,是斷斷不能安心的。”
安若素一笑:“千萬不要把我嫁出去,我要一輩子留在珏哥哥身邊。”
沈珏伸手過去摸她的頭發,也笑了:“那就要給我打一輩子洗腳水,才能留在我身邊。”
江輕染站在原處靜靜的看着他們。
少年坐在漫天黃沙中,黑玉般的發靜靜飄揚,他的皮膚細致如青花瓷,美好得宛若天神。
看,他笑了呢。笑起來也是那麽好看,她甚至覺得如果不是絕世美人,一定配不上他。
他揉她的發絲,是那樣的溫柔,好像連微風吹皺了她的眉頭,他也會不高興似的。
她是那樣的美麗,她忽然想起了一首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又像是“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是怎樣的幸運,才可以讓他對她那麽好?他是喜歡她嗎?
江輕染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她怕自己過去會破壞這樣美好的畫面。
曾經聽人說過,再聰明的女人在愛情面前都會變成一個傻瓜。江輕染是那樣一個自信大方的女子,什麽時候變得躊躇不前,只會傻傻地等待?
還是安若素看見了她,并沖她大喊:“輕染。”
江輕染這才反應過來,她傻傻一笑,跑了過去。
沈珏替她吹幹淨凳子,問:“蘇維呢?”
“他才沒有時間陪我們玩呢,爹對他管得可緊了。”
“剛剛你為什麽站在那裏不過來呢?”這回是安若素發問。
從近處看她的眼眸,像一潭碧綠青澀的湖水,江輕染覺得安若素更美了。
江輕染意識到自己沒有回答安若素的問題,又立刻回答道:“這邊風沙那麽大,我在想要不要過來呢。”
沈珏好像在想些什麽,又問:“不知道元帥和蘇維他們在哪裏,輕染你可以帶我們去嗎?”
當然可以,和你在一起,去哪裏都可以。江輕染差點脫口而出,她還是忍住了,繼而說:“他們在這裏的練兵場。”
真正風沙大的地方是城外,和練兵場。
城外荒無人煙,未經雕琢,從而黃沙滿天。
練兵場也是黃沙漫天,沙子迷了眼睛讓人直想流淚。
蘇維騎一匹駿馬,在漫天黃沙中飛馳,英姿飒爽。
元帥見沈珏過來,略帶不滿地說:“我差人去找你,怎麽現在才來?”
根本沒人來找過他!
沈珏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他沒權沒勢,也沒有過軍功,忽然得到元帥的賞識,軍中還有很多人不服。
于是他略帶歉意地說:“初次來這裏,找了一會兒才找到練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