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蘇維見他不說話,自顧自地說:“如果你仍然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安若之或是安若素亦或是輕染,那你就太過分了。”
沈珏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我沒有喜歡過若素,只是一直将她當妹妹看待。你知道,她陪我走過最艱難的時光,她在我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和輕染不同。而若之,我能做的,只有永遠懷念她。”
這時,家丁上前來,向沈珏行了個禮道:“将軍,蘇府遣了小厮請蘇将軍回府,說是蘇老爺有要緊事與将軍商量。”
蘇維皺着眉,看了看沈珏說:“我先走了。”
沈珏表情淡然,說:“不送。”
蘇維皺眉頭的原因倒不是他們談話的內容,而是爺爺火急火燎地差人将他尋回去,怕是家中出了什麽事。
沈珏還坐在石凳子上飲早茶,又有家丁過來行禮,說:“元帥次女,江輕染拜見。”
沈珏飄向遠方的思緒突然就回過神來,方才還淡定自若的他變得局促不安。
是她來了,不是別人,是她。
她終于也來了。
沈珏抑制住內心的波濤洶湧,淡淡地說:“請。”
家丁行了禮,轉身離開。
沈珏吩咐下人再去上一壺茶,特地囑咐要府中最好的茶葉。
江輕染娉婷袅娜地從門口走進來,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沈珏擡起頭來看着江輕染,眼神淡漠中含着脈脈情思。
一開始,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淡淡地看着對方。
“珏哥哥。”最後是江輕染先開口,打破了這樣詭異的沉默。
“嗯。”沈珏沒有更多的話,就那樣看着她,盡力掩藏眼中飽滿的感情。
“輕染今日,是來同珏哥哥告別的。”江輕染鼓起勇氣,義正言辭地說。
“哦?你要去哪兒嗎?”沈珏心裏咯噔一下,她莫不是找到了好婆家,要嫁人了?
“不,輕染是對那麽久以來的愛戀告別。我不能因為自己讓爹爹被衆人恥笑,近日來京中有許多傳聞,說元帥二小姐遲遲不出嫁,莫不是有什麽隐疾。并且,輕染已經19歲了,同年紀的小姐們大多都有了孩子……”江輕染說到後面越來越覺得委屈,聲音開始哽咽起來,最後停了下來,不再說下去。
沈珏聽了這一席話,默默地不說話。
面前的這個女孩子那讓讓人心疼,她喜歡他那樣久,就算是他出爾反爾,她都一直在原地等着他。他為安若之安若素兩姐妹傷神的時候,似乎還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然而,如今,她也終于長大了。不是跟在他後面喊着珏哥哥,而是一個人來找他,堅強地跟他做了個了斷。
可是他應該不能娶她了吧?他曾那樣用沉默讓元帥成了笑話。
半晌,沈珏笑笑:“好的,那麽你……”
沈珏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從前堂急匆匆走來一個家丁,火急火燎地說:“将軍,元帥派人來請二小姐回府。”
江輕染的心立刻揪了起來,爹爹這麽着急,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家丁繼續說道:“那人說,帥府如今被皇上用重兵包圍,還望将軍想想辦法幫幫元帥。”
“什麽!”沈珏和江輕染都感到難以置信。
沈珏起身走到江輕染面前,将手放在江輕染肩上,輕輕拍了拍她,說:“你先回去,和你爹爹一起。”
江輕染眼裏寫滿了擔憂,看着沈珏,重重地點下了頭,說:“珏哥哥,我走了。”
這種場景倒像是生離死別,兩個即将永別的人用最短的話語表達出了最深刻的感情。
“嗯,你別擔心,我不會坐視不理。”沈珏誠摯地說道,倒把這句話說得像誓言一般。
江輕染急匆匆離去,走了幾步她顧不得女子的禮儀,直接跑了起來。
隔日,沈珏在京城內看到宮中貼出來的告示:元帥江氏,數次擊退匈奴,為國立下汗馬功勞,朕心甚慰。然其竟背棄朕,私下結成幫派,意欲謀反。朕念其護國有功,特從輕發落,其攜家眷數日後發配交趾郡。
沈珏心下一驚,看來元帥和江輕染目前不會有生命危險,但是未來卻是一片黑暗。流放,江輕染怎麽可能受得了?
沈珏沒有多想,直接跑到蘇府門口,想要見蘇維。來到門口的他卻被家丁告知蘇維被爺爺禁足中,不能出來見他。
沈珏豈是那樣容易放棄的人,十年前一無是處的他甚至敢闖太守府,如今滿身武藝的他自然是無所畏懼了。
可是他闖進去之後,卻被一個人叫住:“沈将軍,這好歹是老夫的府邸,你的做法,不太合适吧。”
蘇老将軍語氣嚴肅,但是并不給人以壓迫感。沈珏轉過身去,行了個禮道:“蘇将軍,是在下失禮了,我給您賠罪。但是我今日,有急事定要見蘇維。”
蘇老将軍露出深沉的笑,沈珏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但是立刻,蘇老将軍便說:“你若是要見他,倒也無妨,若是要将他帶出去,還是請回吧。”
說着,蘇老将軍命令四個家丁領他去見蘇維。
蘇維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倒也沒有受什麽委屈,只是被爺爺禁足了,所以當他看見沈珏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
還是沈珏反應快,他立刻跟蘇維說:“元帥一家被流放了。”
蘇維面露狠色,但是也流露出一絲無奈:“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自古以來的帝王,哪個不是這樣?”
沈珏眉頭一皺,自己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元帥立下那許多軍工,早已有功高蓋主的嫌疑。況且長女還與丞相次子結為百年之好,想來,當初皇上同意這門親事也是想要元帥早日出兵收回輪臺的權宜之計罷了。不然,最高文臣與最高武将的聯姻,怕是足夠影響他的皇位了。
“皇上,是只老狐貍。”沈珏沉吟良久,無可奈何地說。
“我爺爺是知道了風聲,害怕我因此去尋找輕染才将我喚回來,禁足在這裏。”蘇維不是不想出面,只是他不能,他的背後使整個蘇家。
“嗯。”沈珏可以想到這一點,他眼神堅定地說:“我要見皇上,我不能讓輕染遭遇不測。”頓了頓又加上一句:“至少,也要陪在她身邊。”
沈珏走得急,最後一句話在風中消散開來,與濃濃的霧氣融為一體——漸漸接近初冬時節,晨間的風無比寒冷。
沈珏才到府中,便有公公來他府上宣旨。
說起來,今日的沈府真是熱鬧非凡。
公公細聲細氣地告訴他,皇上宣他進宮。
那便好,省得他自己求見——還不一定能進皇宮。
皇上坐在龍椅之上,一臉嚴肅,還沒等到沈珏為江元帥求情,沈珏就看到了在一旁的蘇維。
皇上嚴厲而又冷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愛卿,出征期間,你可有發現江氏的不忠之處?”
沈珏的聲音铿锵有力,他義憤填膺地說:“回皇上,臣不曾看出江元帥有半分不忠于皇上的行為。元帥的中心蒼天可……”
皇上沒有心思聽沈珏的話,只是冷冷地打斷他,說:“朕知道了。”
随後,皇上将目光轉向蘇維,問道:“蘇愛卿仍然認為元帥是對的嗎?”
蘇維正式地行禮,正直道:“是,元帥從不曾不忠于皇上!”
皇上點點頭,嘴角露出冷冷的笑,向邊上站立的公公使了個眼色。
公公立刻會意,從一旁信賴的小太監手上接過一道黃色的聖旨:“将軍蘇氏、将軍沈氏,為國立下赫赫戰功……”
很長的一段話,看來皇上早就寫好了,看來這一次兩人的進宮也只是皇上下的一個圈套而已。
蘇維和沈珏一同跪在地上。本被父爺爺禁足的他忽然收到皇上的傳喚,他內心跌宕起伏,無法平靜下來。
臨走之前,蘇老将軍對蘇維再三叮囑道:“做事說話前一定要三思而後行,你的背後是整個蘇府,你不能連累了蘇家!”
他代表的是整個蘇家,多麽艱巨的任務,他多麽希望他沒有肩負這樣的重擔,這樣他便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了。似乎開始理解江輕染的想法,他說過羨慕正常人家所不齒的歌女。因為他的言行也代表了整個江家,她必須懂事,她必須要讓別人在父親面前提起她的時候大家可以露出滿意的笑容——多累啊。
沈珏忽然感受到深深的無力感,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辦法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讀到最後,公公嘴裏的字一個一個的進入沈珏和蘇維的耳朵裏。
公公說:“将軍沈氏,褫奪将軍爵位,貶為庶人。将軍蘇氏,禁足蘇府三年,非诏令不得離開蘇府半步。”
“皇上!”沈珏忽然叫住了正欲離開的天子。
皇上表情冰冷,不耐煩地說道:“沈珏還有什麽話想說嗎?”
沈珏向皇上磕了三個響頭,誠摯地說:“請求皇上将臣也流放交趾郡。”
蘇維眉頭一皺,立刻看向沈珏,他沒有想到沈珏會有這樣的勇氣。而沈珏語氣堅定,目光如炬,想是不會有什麽後悔的想法。
皇上顯然沒有想到沈珏如此知恩圖報,他只是輕輕點頭,說:“好,沈愛卿好忠心。”
也只有沈珏和蘇維知道,他此番請求并不是為了元帥。誠然,元帥對沈珏有知遇之恩,但是他心底放不下的,始終是江輕染——他終于弄清楚了自己的內心。
沈珏不是不愛安若之,只是到底沒有辦法同她白頭偕老,他的人生,總還要繼續。
然而日子過得很快,流放的這一天就這麽到來了。
官兵們押送着一群犯人,沈珏等人就在其中,一路跋山涉水,他們再沒有從前那樣好的待遇,艱難險阻都得自己過去。
江輕染是不知情的那一個,她見到沈珏的時候以為他也是被皇上貶官流放,于是立刻紅了眼眶。
兩人帶着枷鎖,互相看着對方,卻沒有辦法觸碰彼此。
江輕染忍住眼眶中的淚水,故作堅強地說:“珏哥哥,皇上也将你流放嗎?你又做錯了什麽呢!”
沈珏看出了她的脆弱,溫柔地說:“不,是我自己請求的,我想了很久,終究放不下你去那樣荒涼偏遠的地方,我向皇上提出要和你一起去。”
大概“和你一起去”這幾個字分量太重,江輕染終究沒有忍住,還是淚流滿面起來。
不論怎樣的艱難險阻,有你陪我一起去,我就不怕了。
流放之徒的生活過得十分辛苦,京城是那樣涼的天氣,然後他們只能穿着單衣,在流放途中走着。寒風吹來,像是刮了他們一層皮;大雨落下,像是要了他們一條命。
所幸一路往南,到了江南地區,天氣竟變得可人起來。
一度覺得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的江輕染在沈珏的安慰下也變得堅強起來,要是沒有沈珏的陪伴似乎沒有辦法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元帥倒是輕易地克服了一路上的困難,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大概久經沙場的人,對一切榮華富貴都看淡了,吃了一輩子苦的人,再次面對這樣的痛苦,也都可以忍受了。
待到嶺南地區,已是十一月份的天,正值秋分時節,天氣并不冷,甚至有略微的暑熱,這是來自京城的他們從未體驗過的氣候。到了這種時節竟然還有這樣可人的溫度,此時的京城怕是雪花已經在紛紛揚揚地灑落着呢。
這就是人生呀,上一秒還是萬人敬仰的大将軍,這一會兒便是人人避而不及的流犯。縱使是馳騁疆場的幾十年的元帥都落此下場,他們,也就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