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深人靜的時分,窗外忽的刮起一陣大風。沈珏輾轉反側,最終從床上坐了起來,推開房門一人走了出去。

酷熱消退,秋意漸濃,這樣刮着大風的夜晚,讓人有些不适應。

就像,就像她離開了以後。

沈珏清楚地記得幾年前他和安若之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他們在千裏冰封的山上忘情地親吻,他們在綠綠的菜花地裏開心的大笑,他們在最艱難的時分互相握住對方的手說永遠不會離開。

況且,那時候安若素也在,她還沒有死去。

沈珏就這樣在後花園的亭子裏坐了一夜,回憶那個愛而不得的人,這樣絕望的夜晚,仿佛沒有盡頭,而他只能默默地靜坐着。

中秋佳節将至,生活在京城的百姓們素來就有舉辦中秋燈會的習俗,更有未出閣的女子三五成群一同放孔明燈,祈求早日尋到自己的良人。

蘇維自然不會錯過這樣天賜的良機,早早尋了個借口跑出家門,直奔元帥府。

江元帥倒是很樂意自己的女兒同蘇維來往。一方面,蘇維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能讓他做自己的小女婿,元帥也很是滿意;另一方面,元帥很不想看到小女兒為情所傷的模樣,他巴不得她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忘掉那個讓她茶飯不思的人。

江輕染在家裏待得悶了,自己也想出去散散心,并且聽說每到中秋時節,就有許多人到護城河邊放孔明燈,在燈上許下自己的願望,若是足夠誠心誠意,那願望就會實現。

江輕染很想去放一盞孔明燈,祈禱自己來生一定不要遇見沈珏。

沈珏偷偷約了自己安插在梁府的細作,茶樓中,他低聲問道:“梁佑恩父子最近可有做什麽惡事?”

那細作壓低聲音,左顧右盼了一會兒道:“梁大人……”他緊張地看了一眼沈珏,立刻改口道:“梁之平和梁佑恩,最近幾年一直在從事買賣官位的活動。将軍也知道,如今那父親已是尚書,那小二也是侍郎,巴結他們的人多得很。”

“什麽!”沈珏怒火中燒,說道:“他們是在賄亂朝廷!”

細作立刻倒上一盞茶呈至沈珏手邊,道:“将軍息怒,将軍息怒,切不可引起他人注意。那兩人奢靡成風,需要有大量銀子支撐他們的日常開銷,而賣官就可掙取許多銀子。”

沈珏慢慢移開手邊的茶,眯着眼睛,心裏在謀劃着點什麽。忽地,他目光如炬地瞪着眼前的人,問:“你可有他二人買官賣官的證據。”

細作點頭,道:“兩幅的書房中藏着一本賬本,那賬本中記載了他二人何時賣官給何人,得了多少兩銀子等重要信息。将軍若是需要,小的願意幫助将軍偷出來。”

沈珏心思凝重地點點頭,說:“你先回去吧,出來太久怕引人懷疑。”

細作掬了掬手,說聲:“小的先告退。”便急匆匆地離開茶樓。

沈珏坐在茶樓靠窗的位置,漠視着樓下不慎繁華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人群,看着熙熙攘攘的一片方才想起今日是中秋佳節。

本是一個應該團圓的日子,呵,多麽諷刺。

他出了茶樓,幾步便走到了京城的坊市——那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方。

這裏熱鬧非凡,四周閃爍着的街燈将天空點亮得如白晝一般。有許多小販在此販賣自己精致的手工藝品,琳琅滿目。因為有許多管家公子小姐在此流連忘返,處處都是叫賣聲,處處都是歡笑聲。

前方有一群身着破布衣服的少女伴着音樂起舞,後方有民間賣藝人吹出一大片火花引來陣陣掌聲。

沈珏被這樣歡樂的氣氛感染了,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他沿着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看見了街邊擺着的雪白的桂花糕,賣桂花糕的小女孩立刻捧上一塊糕點在他面前,說:“大人要嘗嘗嗎?”

沈珏笑笑,搖搖頭,說:“不了。”

小女孩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說:“大人可以買一些回去,剛才有個姐姐說,不開心的時候吃點兒這種甜甜的點心可以讓人變得開心起來喲。”

沈珏彎下腰去摸摸她的頭,微笑着問:“你不會是騙我的吧?哪個姐姐說的呀?”

小姑娘的頭立刻搖了起來,委屈地說:“大人,我不會騙你的,就是前面那個美麗的姐姐!”

說着,身體小小的她用力躍起來指着前面拿着冰糖葫蘆和年輕男子走在一起的女子。

沈珏順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女子便是江輕染,雖只是個背影,但他怎會認錯?

“大人,買一些吧。”小女孩又綻放出美麗的笑容,将沈珏由思緒帶回現實中。

沈珏恍惚地一笑,點頭道:“好吧,我要一些桂花糕。”

然後他的思緒便離不開江輕染,他情不自禁地跟在她後面,自然也看見了她身邊的蘇維。

他拎着手裏的桂花糕,看着她和蘇維說笑,她還是以前那個笑靥如花的樣子,溫暖如昔的迷人模樣。

他們穿過擁擠的人群,差點被人潮擠散,蘇維條件反射般牽住江輕染的手,他的心怦怦跳得極快,他面頰緋紅地看着江輕染。

此時的江輕染卻被街邊的十色團子吸引了目光,她捏起一個送進嘴裏,驚呼:“這個粉色的團子甜似桃!”

她又嘗了一個,再次驚呼:“這個黃色的團子甜似蜜!”

蘇維寵溺地看着大快朵頤的江輕染,嘗了好幾個誘人的團子,奇怪,明明每一個都甜似蜜呀。

吃完團子,兩人走在路上看着四處的美景,看着河中央漂泊的船只,每一艘床都四散着昏暗的燈光,船上的歌女唱着現下流行的小調,勾人心魂。

江輕染不顧元帥之女的身份,坐在河邊軟糯的草地上,目光所及之處是畫船上成對的人影。

蘇維也坐了過去,問:“你想看看坐在船中才能感受的美景嗎?”

江輕染搖搖頭,說:“不,你聽那美麗的曲子。那些歌女多麽幸福,心悅哪家公子便可以給他唱首歌,不用在乎跌了自家父親的顏面。”

蘇維低下頭,輕聲嘆了一口氣:“可是她們即使成為公子的妾侍,也只是個妾而已,達官顯貴的小妾豈止一個。”

“我想去找他,可是我沒有勇氣,我……”江輕染的話語中呈現出明顯的哭腔。

沈珏看着她和蘇維并肩而坐,心中湧現的不知是喜悅還是苦澀。她是忘了自己嗎?那樣也好,那樣她就不會再難過了。

忽然,天空中出現了一顆明晃晃的星星,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原來是孔明燈,江輕染十分心動,他想放一盞孔明燈,寫下自己的心願。于是她起身,朝鬧市中央走去。

沈珏迅速躲在一棵大樹後面,他的動作迅疾,沒有被江輕染發現,但是卻逃不過武藝高超的蘇維的眼睛。蘇維只是幹咳了兩聲便跟上了江輕染,沒有向江輕染提及什麽。

沈珏躲在樹後面,心跳不已。

蘇維和江輕染兩人徑直走向販賣孔明燈的小攤,并不是多麽精美的物品,人們卻對它愛不釋手。大概是放一盞孔明燈,就有了一個寄托,一絲希望吧。

江輕染買來一盞孔明燈,在上面默默寫下自己的心事。然後将它放飛,在心裏默默地念着自己寫下的字句。

她寫的是:無論世事如何兜轉,我都想能有一個希望支撐着我好好活下去。

蘇維并不知道江輕染寫了什麽,只是看着她開心歡笑的樣子,自己也變得心情愉悅起來。

蘇維在微笑的瞬間看見了沈珏,然而沈珏正注視着江輕染,過了幾秒鐘才發現蘇維看着自己。

他們就那樣對視了一會兒,最後以沈珏一言不發的落寞離開告終。

江輕染将自己寫下的話語念了好幾遍之後才歡喜地睜開眼睛,她并不知道剛才在這兩個男人之間發生的小小插曲。

江輕染心情很不錯,用輕快的語氣問:“蘇維,你不放一盞孔明燈嗎?”

蘇維笑着推辭:“不用了,許下的願望,又不是真的會實現。”

江輕染撅起了嘴:“哼,你真是一點兒都不好玩,這是寄托一下自己的希望嘛。”

蘇維只是笑着搖頭,卻并不說話。從方才他與沈珏的對視之中,就看出了沈珏對江輕染的脈脈情誼。他知道,沈珏還喜歡着江輕染,那麽他的願望就再也不會實現了。

沈珏心中的波濤洶湧并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看着他們兩個獨處的場景,心裏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明明是他自己放棄和她在一起的機會,可是為什麽會這麽難過?

沈珏回到府邸,又是一個人面對那樣孤獨寂寥的漫漫長夜。思念一個人的滋味,真是難過。

他好像已經忘了安若之,當他想起她的時候,那種令人難過致死的感覺已經淡了很多,他自己都沒有發現。

他的腦海裏全部是江輕染,全部是她笑的樣子,她吃團子的時候滿足的樣子,她放孔明燈的時候滿心歡喜的樣子,他滿腦子都是今天晚上的她的樣子。

中秋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圓,滿院子都是瑩瑩的月光。

夜深了,陣陣寒風吹來,他很快就涼了手腳,這樣的寒風還是沒辦法打消他的思念。他沒辦法哭出來,要是能落下幾滴眼淚,或許內心也不會這麽痛苦。

思念着一個人的時候,真的是痛苦啊。那種痛苦,就像是坐上馬車相、向反方向走去,聽着風聲呼呼吹過耳邊,你不知道你還有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你只覺得是寥寥無期了。

翌日清晨,院子裏僅剩幾抹綠色挂滿了露水,整個府邸進入了一種朦胧的美麗之中。

用過早飯,徐管家朝沈珏走過去,彎着腰,說:“大人,蘇将軍來訪。”

沈珏嘴角揚起一抹笑容,道:“請。”

沒過一會兒,蘇維意氣風發地從門口走進來,站在沈珏面前,喊了一聲:“沈珏。”

沈珏起身,走到主人的位置上,說:“你坐。”

蘇維坐在客人的位置上,說:“我昨晚似乎看到了你。”

沈珏命人上茶,看着蘇維,說:“是,我跟着你們,一直在你們身後。”

蘇維從下人手中接過一盞茶,卻并沒有品嘗一口,而是放在桌子上,說:“你若是喜歡她,就去告訴她。若是不喜歡她,便不要在她面前出現。你如今的做法,會讓我看不起你。”

沈珏的表情微微凝固,但并不說話,氣氛突然變得怪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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