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願

賣藝結束後,游人散去。幾名大漢正收拾行李。為首的抓了把銅錢,對麥爾娜舔着臉笑:“姑娘,這錢您拿去。要不是您,咱們兄弟今兒還不能得這麽多少賞錢呢。”

他們是走南闖北的雜技班子,今天也想趁着上元節人多熱鬧,在鬧市賣藝好好賺一筆。也不知是走了什麽運,途中碰上這名美若天仙的姑娘,願意加入他們。

“不必了。”麥爾娜毫無興致,轉身就走,“我玩夠了。”

“诶?姑娘——”大漢欲攔,紫衣女子卻轉眼就不見蹤影。

他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奇怪,人呢?”

迎來客棧。

麥爾娜一踏入房間,兩名侍女立刻像見了救星一樣。

“聖女大人,您可算回來了!”侍女險些喜極而泣,“聖子大人在隔壁等您。”

麥爾娜翻了個白眼:“他管我幹嘛?我不去。”

“我不管你,你遲早要作死自己。”冷峻的異域男子出現在門口,兩名侍女右手置于左肩行了個禮,心照不宣地退出屋,将門掩上。

麥爾娜聽他這樣的語氣就不爽,拍桌而起:“阿斯蘭,你是聖子我是聖女,咱們平起平坐,你無權管我!”

“姥姥命我看着你,她的擔心果然不無道理。”阿斯蘭冷聲,“你以為這是哪裏?這是秦國的地盤。我知道你貪玩,可這不是你放肆的地方。我們現在是梁國的使臣,一舉一動都代表大梁。你今天溜出去要是闖禍,我們如何跟王交代?”

“我知道分寸!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們的節日!”麥爾娜不耐煩道,“你能不能別總把我當小孩子?我睡過的男人比你見過的女人還多。”

“……”

阿斯蘭沉默地握緊拳頭。

“哦對了。”麥爾娜故意笑道,“我今天遇見一個很有趣的男人。他雖然戴着面具,可我感覺肯定比你好看……”

“你和他上床了?”阿斯蘭眼底泛起戾色。

在大梁,只要是個年輕好看的男子,就可以爬上麥爾娜的床榻。

……除了他。

“不,他是個斷袖。”麥爾娜遺憾道,“真可惜,還想嘗嘗他的陽氣。那麽純淨的氣息,一定可以讓我功力大增。”

阿斯蘭聽到他們并未有肌膚之親,神色稍緩,略一打量麥爾娜,輕嘲道:“你以為是你放過了他,殊不知是人家算計了你。”

麥爾娜柳眉倒豎:“你什麽意思?”

阿斯蘭淡淡道:“你不妨看看,你身上少了什麽東西。”

麥爾娜往自己身上一摸,眼中一驚:“我的還魂丹呢?!”

梁國巫毒盛行,身為梁國聖女,更是一身毒物,自然也會随身攜帶可解百毒的還魂丹。

那丹藥極其珍貴,不少藥材舉世罕有。她也才只煉了一顆,貼身保管,視若寶貝。

怎麽會被人順手牽羊!

麥爾娜細細回憶,發現她試圖驅動媚術蠱惑青衫男子時,對方從頭到尾都是清醒……恐怕也是在那時候,她身上的丹藥被他取走。

她以為自己看上一塊肥肉,竟不知自己才是被盯上的那個。

“可惡!真是只狡猾的狐貍,我竟被他騙了!”麥爾娜氣得跺腳,“不應該啊,我武功已屬一流,他想從我身上神不知鬼不覺取走東西,豈不是絕世高手?”

“所以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秦國卧虎藏龍之地,叫你小心為上。”阿斯蘭警告。

麥爾娜吃了虧,沒臉再反駁阿斯蘭,只得忿忿坐下,咬牙切齒:“別讓我再遇到他!”

姬越和衛斂順着人流走在街上。姬越并未詢問那名女子對他表演了什麽,倒是衛斂問道:“你說那女子是怎麽躲進箱子裏的?”

“箱子裏有機關,藏在暗格即可。”姬越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箱子可沒多餘的地方容下一個成人。”

“只要會柔術,一個成人折起身體塞進縫隙也不是稀罕事。”姬越道,“何需大驚小怪?”

“哦。”衛斂作恍然大悟狀,“還是你聰明。”

姬越瞥他:“是你笨。”

這就讓衛斂有點不服氣了。

他可是天下第一聰明人物。

至于姬越麽……就勉強封他個第二罷。

“前頭在猜燈謎。”衛斂望向不遠處人頭濟濟的地方,“我們不如比比?”

看誰更聰明。

“比就比,還怕你不成?”姬越驕矜道。

兩人又到了最前頭。賣花燈的是個老伯,用來賣的燈籠放在一邊供人挑選,杆子上還挂着一盞盞玲珑小巧的燈籠,上面寫着燈謎。誰若是猜中,誰就可以免費将那盞燈籠取走。

已有些才子取了幾盞燈籠,送給心愛的姑娘。活動還在繼續,老伯念着一盞桃花燈上的謎題:“弄璋之喜,打一……”

衛斂答:“甥。”

“喲。”老伯一愣,随即笑道,“公子我這還沒念完呢,您就知道是猜字。你答對了,這盞燈歸您。”

衛斂搖頭:“在下不要燈籠,只想與旁邊這位一較高下。”

不然他兩比試起來,遲遲分不出勝負,這整個攤子上的燈籠都不夠送的。

老伯見人不要燈籠,只猜燈謎,哪有不同意的。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下一個謎題:“鳥落山頭不見腳,四處皆水無處找,打一……”

姬越淡淡道:“島。”

老伯一噎,默默換了下一個:“一陰一暗,一短一長,一晝一夜,一……”

衛斂率先道:“一熱一涼,是個明字。”

老伯:“冬天蟠龍卧,夏天枝葉開,龍須往上長,珍珠……”往下排。

姬越搶答:“打的是植物,謎底是葡萄。”

老伯:“……”

還能不能讓人把話說完了?!

若是其他人,他說完謎面後還得安靜上一會兒,給人思索的時間。這倆人是怎麽回事?想出答案的功夫比他說話的功夫還短!

要不是說了不要燈籠,他絕對當二人是來砸場子的。

他二人兩兩交鋒,勢均力敵,倒吸引了不少人矚目。人人都尊崇讀書人,更對才貌出衆之輩有敬佩之心。姬越與衛斂雖用面具遮了容貌,一身氣質卓然于衆,更遑論所表現出的才思敏捷。

當下就有許多人圍觀二人較量。老伯見聚攏來的人愈來愈多,笑得合不攏嘴。人越多,他燈籠也能多賣幾盞。

為了讓比試更精彩,引來更多人圍觀,老伯可謂是選出最難的謎題,意圖考倒二人。奈何似乎沒什麽能在這兩位面前稱得上難題。通常都是老伯話講半句,圍觀人群還未開始思考,兩人就已将答案說了出來。

差距不過毫厘之間,有時甚至異口同聲。誰也不占上風,誰也不落人後。

人群中有人喝了聲精彩。

及至最後老伯搖頭道:“二位郎君,謎題都沒啦。”

衛斂問:“可有分出勝負?”

有好事者在一旁高聲道:“不分伯仲!正好都答出九道!”

又是平局。

衛斂輕嘆:“看來今日是分不出來了。”

姬越随手挑了盞兔子燈:“老伯,這盞能送我麽?”

老伯當然毫無異議。若真按照規矩,他今天整個攤子都得賠進去,對方願意只拿一盞,他自是歡喜。

姬越颔首道謝,轉手将那盞兔子燈遞給衛斂:“拿着。”

衛斂訝然:“給我?”

他要這兔子燈做什麽?

“送你的。”姬越勾唇,“小狐貍喜歡吃兔子,應該也喜歡兔子燈。”

衛斂:“……”

兔子和兔子燈毫無關系。

不對,他和小狐貍也毫無關系!

衛斂還是将燈籠接過,拎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下了。

民間的兔子燈做工粗糙,遠沒有宮中秦王賜他的琉璃盞精致好看、價值連城。

但衛斂其實更喜歡這盞兔子燈。

琉璃盞是秦王賜給公子斂的。

兔子燈……

是姬小越送給衛小斂的。

衛斂提了燈,轉身要從人群中出去,中途又被另一人攔下。

“二位留步。”一名相貌堂堂、氣質儒雅的男子上前作揖道,“在下張旭文,字恩伯,是今年準備科考的秀才。今觀二位猜燈謎,才華橫溢,令在下嘆服,遂起結交之心。不知二位是否也為應試的秀才?在下可否有幸與二位相識?”

衛斂看他,面具下的臉剛禮貌性地勾起一絲笑,手忽然被姬越一把牽住。

“他不想認識你。”姬越冷淡地說了一句,當着人的面把衛斂一把拉走了。

張旭文:“……”

“什麽人啊,這麽傲。”他的同伴上前,為他打抱不平,“張兄,你沒必要搭理他們。不過就是猜幾個燈謎,能有什麽真本事?倒是張兄你,來日金榜題名,朝堂殿試,可要在陛下面前引薦引薦兄弟我啊。”

張旭文阻止道:“子飄,別胡說。”

面上卻也有勢在必得之色。仿佛那高中狀元之人,定然是他一般。

“诶。”衛斂被姬越拉出好遠,才終于扯回袖子,“你走那麽急做什麽?”

姬越不爽地問:“你對他笑做什麽?”

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那麽好看,是會讓別人喜歡上你的。

孤不允許!

衛斂:“?”

姬越在意的是這個?

衛斂無奈:“那只是基本禮貌……”

姬越更不爽了:“也沒見你對我有多禮貌。”

衛斂在他面前放肆至極。

“……”

衛斂簡直拿姬三歲沒轍。

“那我不對他笑了。”衛斂彎了彎唇,眼中笑意盈盈,“只對你笑,可好?”

姬越被這一笑晃花了眼。

良久才低聲道:“……好。”

人來人往的街道,二人仿佛被定格了身形,紛繁思緒悉數被一張面具掩蓋。

周身萬千燈火通明,不及對方眸中星河燦爛。

“郎君,買盞蓮燈罷。”一名少女拎着籃子,打破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放在河裏許願,河神聽到願望,會很靈的。”

姬越轉身,這才發現他把衛斂拉到了河邊。無數男男女女蹲在河邊放着蓮燈,阖眼許着心願。

鬼神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若非母親的事,姬越其實是不信鬼神的。當然即便是現在,他也不是把信仰寄托于神明的君王。

但見到賣河燈的小姑娘,姬越還是問:“多少錢一盞?”

小姑娘伸出五根手指:“五文錢。”

姬越給了她十枚銅板:“要兩盞。”

“好嘞。”

小姑娘得到十文錢,歡歡喜喜地走了。衛斂望着姬越手中的兩盞蓮燈,眸色微動。

他突然就有點好笑。

他們彼此戴着面具的時候,才是最真實的模樣。

姬越将其中一盞給他:“我們去放燈。”

衛斂收回思緒,說:“嗯。”

河上畫舫輝煌,槳聲燈影,笛聲與琵琶隔岸相和。不必相識,相逢便是知音。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一輪渾圓的月影。

一盞盞粉色蓮燈盛放于水面,順流而下,載着人們的心願流到傳說中河神的宮殿。

衛斂和姬越找了個人少的角落,蹲下身,将手裏的蓮燈輕輕放到水中。

許願的時候,衛斂阖眼,有片刻遲疑。

他的願望是什麽呢?

若是在一月前,恐怕是殺秦王,平憤懑。

而今卻也沒這個想法了。

人果真是善變的生物。衛斂唇角輕揚。

那便……

願山河盛,百姓好,天下安。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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