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月圓

衛斂許完願,睜開眼,轉頭一望,卻見戴着青鬼面具的男子正一眨不眨地注視着他。

“我臉上有東西嗎?”

姬越眼睛眨了下,随即撇過頭:“沒有。”

蓮燈顫顫巍巍的,随着水流漸漸飄遠。人們突然傳來一陣驚呼:“看天上!”

衛斂擡頭,只見不知何時上空放出一盞盞金黃的孔明燈,悠悠往天上飛去。

上元節放天燈是秦楚兩國特有的風俗。當今七國,秦楚為中原地區,保留的傳統節日與齊皇朝最近。據說兩國開國先祖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只是一個從了母姓。硬要攀關系的話,姬越還是衛斂隔了好幾輩的堂兄。

……如此一來,衛斂這聲哥哥,叫的竟不算冤。

不過兩百年過去,隔了幾代人,這點親戚關系早八竿子打不着一邊了。

其餘五國風俗差異更大。當年齊皇室封諸侯,五侯祖上原本也是一個小國。分別是東海、南疆、北漠、西涼,還有較為弱小的嶺夏。

只是這五國皆被齊宣帝收服,國君才從王變成了侯。

五侯後代從未停止複國之心,待到齊皇室傾頹,立時就揭竿而起。

也就有了如今的燕、梁、魯、陳、夏。

至于秦楚二國,開國之君本就是中原貴族,算是當今七國裏血脈最相近的了。

三千明燈冉冉升起,燦如繁星。

星河瀚瀚,月光皎皎,花市燈如晝。

“哇,好美啊!”有孩童扯着母親的衣裳,興奮地指着天空。

衛斂慢慢起身,與姬越并肩而立。

“是很美。”衛斂淺淺笑道,“我從未見過如此夜景。”

姬越擡眸望去,說:“我也是第一回。”

衛斂看他:“你什麽盛況沒見過?宮裏頭的陣仗,可要比這民間燈會大。”

“我是見過許多回。”姬越道,“可也是第一次覺得美。”

衛斂含笑:“怎麽?你這雙眼睛突然被開了光?”

姬越側首望他,半晌又轉了回去,悄悄紅了耳根。

“不,我是突然見了光。”

衛斂眸光微動,還未及他深思出這番話為何意,一名船夫見二人站在岸邊已久,撐着槳劃過來問:“二位郎君可要游湖?十文錢就能乘到湖中心,欣賞水上風光。”

花前月下,泛舟湖上,确實風雅。水上有三層畫舫,亦有一葉扁舟,出的價不一樣,得到的待遇自然也不同。

船夫這艘就是小木舟了,在一衆錦繡畫舫間顯得極為寒碜。衛斂本以為姬越會挑剔,不想紅衣青年大步一跨,頃刻間上了船,又轉身對他伸出一只手來。

衛斂垂眼,搭着他的手上了船。

船身狹窄,空間擁擠。兩人分坐船頭船尾,中間空出的地方僅能容納一雙腿,鞋履都碰在一起。

船夫高嚷一聲“開船咯!”,将槳一撥,小木船掉了個頭,往湖心駛去。

船槳入水,蕩起水聲。兩岸景色緩緩後移,衛斂遠眺岸上燈影幢幢,信口拈來便是一首詩:“王孫出世在人間,靜女賣花換五錢。槳聲燈影流連處,火樹銀花不夜天。”

姬越笑:“好詩。”

衛斂挑唇:“你也來兩句?”

“這有何難?”姬越不假思索道,“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他戛然而止。

衛斂追問:“眼前人是什麽?”

姬越一頓,繼續道:“眼前人是只小狐貍。”

衛斂笑得差點栽進水裏。

“你這算哪門子的詩?”衛斂以手背抵唇,眼睛裏的笑意仍舊止不住漏了出來。

姬越見他笑得不可自拔,眉目低垂。素來薄涼的眼底微微柔軟,似如水月光,無邊春色。

他在心中默念。

眼前人是心上人。

游湖完畢,停船靠岸。衛斂看了眼愈發濃重的夜色:“我們該往回走了。”

亥時便要回宮,如今已近戌時三刻。

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的。

“逛這麽久餓了麽?”姬越走過來,“去吃點東西。”

衛斂說好。

二人沿着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因是逆着人群,周圍人煙漸漸稀少。

一路無話。

他們又看到一開始的那個賣湯圓的鋪子。大棚裏還坐着幾名食客,一對夫婦正守着大鍋忙活。

老板娘見到兩名青年,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迎上來:“兩位客官裏邊請。”

姬越與衛斂随便挑了張方方正正的桌子,在長板凳上坐下。

“客官要什麽湯圓?”老板娘立在桌邊問,“我們這兒有五彩湯圓、雙色湯圓、五仁湯圓、豆沙湯圓……”

“就要芝麻餡兒。”姬越從荷包裏掏出十文錢,“要兩碗。”

“诶,好,孩子他爹,盛兩碗芝麻湯圓!”

“湯圓來了!”

熱氣騰騰的湯圓很快被端上桌,老板娘放下碗道,“吃了湯圓,團團圓圓。兩位客官,請慢用。”

團團圓圓。

倒是個好詞。

店裏賣得分量足,一碗裏面足足十個,又大又圓。衛斂用勺子舀起一個,剛要吃下去,姬越提醒:“小心燙。”

衛斂手一頓,放嘴邊吹了吹,才送入口中。

口感軟糯,芝麻香甜。

并不只有精致的宮廷菜式才稱得上好吃,民間的小食同樣令人回味無窮,甚至更多了一分人味兒。

姬越問:“好吃麽?”

衛斂點頭,說:“好吃。”

“跟宮裏的比起來呢?”

衛斂想了想,還是堅定道:“這裏的好吃。”

姬越不信:“我倒要嘗嘗看是什麽人間美味,竟比宮裏的禦膳還招你喜歡。”

他說着就一口吞了個湯圓。

然後——

燙燙燙燙燙燙燙燙!!!

“嘶……”姬越倒吸一口氣。

衛斂差點又要笑瘋。

這個人,提醒他小心燙嘴,自個兒轉眼被燙了個正着。

怎麽會有這麽呆的人。

他倒了杯水遞給姬越:“緩緩。”

姬越接過杯子一飲而盡,才算是活過來了。

“讓我慢點,你這麽急做什麽?”

“一時疏忽。”姬越拒不承認自己太二,“等我再嘗一個。”

這回他吸取教訓,将湯圓吹涼了才入口,細細品了會兒:“确實比宮裏的好吃。”

衛斂笑問:“真的?”

姬越剛想說自然是真的,擡眼就見青衫的青年單手支着腦袋,靜靜望着他。

他突然就沒了話。

其實哪裏比得上禦廚呢?

只是這份團圓的味道,好得叫人心裏發酸。

“我本以為。”良久,衛斂啓唇,“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卻原來也可以簡簡單單,快快樂樂。”

戴着白狐貍面具的青年勾唇笑道:“謝謝你啊。如果不是你,我以前不知道人間這麽精彩的。”

姬越靜默一瞬,低頭又吃了口湯圓:“有什麽可謝的?不就是帶你出來玩一趟,至于說這些……真當自己不食人間煙火了?”

衛斂但笑不語。

兩人安靜地吃完剩下的湯圓,默契地不再說話。

待到笙歌散盡游人去,十裏月明燈火稀,鋪子收攤,萬籁俱寂。

他們回到那個巷子裏。高大的銀杉樹下,馬車還沒有到來。

餘下微微蟲鳴。

巷子裏一時沉默。

等回了宮,他們就又會變成高高在上的秦王與步步為營的公子。

今夜種種,如煙花,如絢夢。

轉瞬即逝,遍尋無蹤。

有些舍不得啊。

姬越突然道:“孤聽見了。”

衛斂一頓:“聽見什麽?”

姬越頂着一張鬼臉,看起來面無表情。

誰也不知道他面具下的神色是怎麽樣的。

他踟蹰片刻,方道——

“你對那個女子說,你喜歡孤。”

“……孤聽見了。”

衛斂眉頭一挑。

并不意外。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何況姬越這樣的高手。

能聽見也不是稀奇事。

稀奇的是姬越竟能忍到現在才說出來。

衛斂靠着樹,輕笑道:“陛下很可愛,臣當然喜歡您了。”

姬越改了自稱,他便也從善如流地換了尊稱。

語氣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猶如戲谑。

仿佛喜歡一詞只是随口而言,半點當不得真。

姬越從這雙眼睛裏看不到任何真實的情緒。

“衛斂。”姬越半晌才道,“孤今晚不曾許願。”

衛斂語調微揚:“哦?”

“孤不信鬼神,心不誠,想來也不會靈驗。”姬越緩聲道,“孤那時只注意到水上有兩盞河燈撞在一起,行了很遠,猶如一朵并蒂蓮。孤覺得很有趣,想要同你分享。”

他見到那兩盞蓮燈挨在一起就覺着有意思,轉頭想要告訴衛斂,就見衛斂閉着眼在許願,模樣虔誠安寧。

姬越怔了一下,心悸動的瞬間,突然感到大事不妙。

他想起話本裏的一句話。

——當你遇見一件有趣的事,就想立刻分享給某個人時。

那完了,你愛上他了。

衛斂聽罷,輕輕颔首:“臣知道了。”

他反應很平淡。

姬越抿了抿唇。

只是兩盞蓮燈相撞而已,這實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細細想來沒意思極了。

他自己也覺得很沒意思。

姬越正想補充一句“不是什麽大事”,衛斂忽然嘆了口氣:“你可真是……”

他傾身,毫不猶豫地吻上鬼面男子的唇瓣。

姬越一僵。

衛斂這回停了幾息,比上回的一觸即分長了些許。

他搖頭,恨鐵不成鋼:“你可真是根朽木啊。”

姬越:“……”

他确實是根朽木。

生于淤泥,紮根腐土,冰封雪凍,心如枯木。

可有月光照亮雪夜,春風破開凍土。有一芝蘭玉樹,願意雕琢朽木。

姬越喉結動了動,伸手摘下臉上的面具,鳳眸輕斂。

亦是風華絕代、容色無雙的紅衣美人。

“衛斂。”他喚了聲。

“嗯?”

姬越又道:“衛小斂。”

衛斂想笑:“怎麽婆婆媽媽的,有話直——唔。”

他被姬越毫無征兆地抵在樹上。

一個吻落了下來。

姬越發狠似的奪回主動權,扣着衛斂的後腦,在他柔軟唇舌中攻城略地。

“唔……”衛斂瞳孔微睜,又很快斂了雙眸,長睫半顫。

一輪圓月下,巷子裏的兩名青年吻得忘我。

狐貍面具悄然落到地上。衛斂仰着頭,睜着那雙醉人的眼,薄霧迷離,氤氲着點點水光。

并不是淚。

只是千山積雪化為一汪春水。

“朽木開花了。”姬越指着自己的心,笑道,“小狐貍,你要摘它嗎?”

第二卷 玉堂春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