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番外2·1
番外2·高文
得到的那兩封信, 第一個去了特異點的他沉默着回到迦勒底,也就一起帶了回來。
其中一封信,是寫給王的。
信封上面用清秀幹淨的字跡寫着,給阿爾托莉雅。他沒有把這封信拆開,而是完完整整地轉交給了王。
轉交的時候,視線在信封表面的字跡上不經意地一觸,就宛若觸電一般極其狼狽地移開, 他不敢多看,若是想要讓自己的心不再疼痛,更不能順着這悲痛細想下去。
可他還是得想, 他大概,不得不去想。
光是這能算作字的主人真的存在過的蒼白而冰冷的證明,就足以讓他在最初的愣怔過後痛苦不堪,等到再拆開信, 看到裏面真正的內容,那痛苦就以讓人難以控制更加猝不及防的速度擴散了。
即使距離他自己看信已經過去了好一陣, 他表面上恢複了平靜,看上去情緒也還算穩定……
“……”
他讓自己的視線移開,卻下意識地讓其落到王的臉上。
少女模樣的王啊,堅強而穩重的王啊, 她最開始從他口中聽完事情的經過時,也不由得一愣。然後,就像他那時一樣,她拆開了信, 展開了信紙。
目光緩慢地掃過,時間的流逝在不知不覺冷凝下來的氣氛裏顯得不那麽明顯。究竟是從讀完第一行、第二行那一刻開始的,還是慢慢地,一直到将這一整封不算長的信全部看完那一刻呢?
不清楚,分不出來。
總而言之,王再擡起頭的時候,臉上依舊是迷茫,不知所措的。她說,她不記得,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這個人完全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卻像是确實出現過一樣,對她的事情了如指掌。
但是,又為什麽……
為什麽——王啊,為什麽沒有任何記憶的您,也會淚流滿面。
“和我一樣。”
“就和剛才的我,一模一樣。”
*****
就像每一個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樣珍寶、卻又無從找回的可憐的人那樣,他也陷入了一時間難以脫離的泥沼。
向同伴們請罪——他可能暫時不能與大家并肩作戰,以現在這般的精神狀态,恐怕無法在戰鬥中發揮正常的作用。
向禦主請罪,并且請求得到一段時間的假期——原因就如上,他可能,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地方好好地放松,好好地回憶一下。
他的禦主沉默了一會兒,理所應當地表示了理解,也批準了他的暫時假期。但是,禦主看向他的眼神頗有幾分悲哀,像是想哭,又顧及到他的心情,拼命地忍住了。
“雖然我想建議你再等等,接下來還有四個特異點沒有去,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多的關于……那個人的線索,但是,高文卿……”
禦主允許了:“你去吧!如果找到了線索我會讓蘭斯洛特他們過來告訴你的。這一段時間,請你,好好休息吧。”
對于禦主的理解,他無比地感激。也幸好有這份感激,稍稍地沖淡了壓在心頭難以纾解、只會越來越重的沉郁。
他也沒有什麽目的地,就又去了那個異世界的特異點。
本來說要修複特異點,但修複的方式是要将他與那個世界連接在一起的微弱的“繩索”截斷,這怎麽能行?所以,特異點就這樣保留下來了。
他最先去找的,是在王的墓前遇到的那兩個年輕人,因為總覺得,要想距離那個被他遺忘的人近一點、再近一點,只能從還擁有那份記憶的人們那裏尋找。
年輕人之一,也就是千裏迢迢将信帶到英國的那個有心的夫人,就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會來一樣,打開家門看到莫名有些拘謹的他之後,不僅一點兒也不意外,還相當熱情地接待了他,讓他進來。
他……确實是有些拘謹的,而且,還有一些尴尬。
因為,在那一次無意間撞見的時候,千代夫人的丈夫,據說當過他與諸卿的master的梅太郎先生已然明确表示拒絕再為他提供住宿和飲食——咳、咳咳,所以說,他其實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到訪可能會讓梅太郎先生不高興,但還是厚着臉皮找上門的。
“呀呀,親——愛的!不要對客人這麽沒禮貌啦,高文先生難得來一次,不要再記十年前他們吃窮你還把我吓得暈過去的仇……咳咳咳!沒什麽沒什麽我們一家都超——歡迎高文先生你來作客!”
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其實千代夫人對他(還有目前在迦勒底蹭吃蹭喝的某些同僚)也頗有幾分哀怨之心啊。
嗯,事到如今,就算不是錯覺,他也只能繼續厚着臉皮當做沒發現了。
坐進這對新人夫婦的家中,千代夫人為他和也在沙發坐下的梅太郎先生端來了茶水。然而,在面面相觑——其實是他單純被野崎梅太郎死死盯着——了半晌之後,這個家的男主人終于說話了:
“果然一點也沒變啊,我還以為自己的記憶出了錯,特意回家翻箱倒櫃找出了十年前的照片來對照。”
被打量了這麽長時間,他反倒從尴尬之中解脫出來了一些,畢竟梅太郎先生沒有真的拒絕招待他。嘴上還說着:“是的,因為是英靈,外貌上面不會有變化——呃?”
他突然愣了一下。
愣完,噌地站了起來,先還含蓄平靜的面龐之上,雙眼猛地瞪大:“梅太郎先生,假設我沒有聽錯,你剛才說——找出了,十年前的照片?”
野崎梅太郎不動聲色地看着他,将他臉上那些快要克制不住的震驚和激動盡收眼底。
“嗯,十年前的照片。”這個表情很少有變化的年輕人偏過頭,“本來以為搬家的時候弄丢了,結果度完蜜月回來,千代鬧着非要找——找到了,你自己拿着看吧。”
正好這時候,他的視線範圍內出現了野崎千代的身影。
她抱着看起來頗有幾分沉重的相冊從卧室中走去,将相冊翻開,直直翻到了最後一頁。目光落在最後一頁上唯一的那張老照片上,不知怎麽,重新再把這張照片看了看,她的嘴角先是上揚,似乎有些想笑,但很久,眉宇間隐隐浮現出了一絲懷念,更多的,又有幾分傷感。
“高文先生,你看。”
野崎千代把整個相冊遞給了不知何時已經渾身僵硬的他。
他擡手接過,感到這相冊出奇地重。太重了,比不久前接過那兩封信時還要重,差點讓他承受不住而脫手。
可他到底還是接住了,手指雖然在細微地顫抖,但接得很穩。
這個時候,他也看見十年前留下的這張照片的內容了。
奇怪的背景,奇怪的裝束——這些都不重要,他的視線已在第一時間被其中一道人影吸引,再也移不開去。照片裏的其他人,其他的事物,似乎都在這一刻如褪色般盡數消去,只留下了……
那個人。
還有,在屬于“過去”的時間和被泯滅的“空間”裏,用極其溫柔的眼神注視着那個人的——他自己。
“那個時候,你們策劃開了一家女仆咖啡店,為什麽是女仆呢……咳,這就是梅太郎的錯了!請務必原諒他的年少無知!”
“Caster先生也在那裏給你們幫忙。這張照片,是你們走之前,一個叫做梅林的魔術師悄悄留給我們的,說是給我們留一個紀念……”
在因為思緒的沉淪而逐漸安靜下來的世界裏,唯一還能回蕩的,就只有女人那輕柔之中,夾雜着深深傷感的話音:
“突然之間得知在另一個世界的Caster先生不見了,消失了,所有人都忘了他,這實在是……”
“回憶在我們的心裏就行了,這張照片,如果能夠幫上你的忙。高文先生,你就把它帶走吧。”
*****
他真的帶走了那張照片,這一回,除了原本就有的對禦主的感激,又多了對野崎夫婦的感謝。
在帶着照片漫無目的地行走的時候,他忍不住在想,自己真的很幸運,能夠得到這麽多人的理解,還能從為他提供幫助的好心的人手中,得到如此重要的……
“穿上女仆裝的樣子可真是慘不忍睹啊,居然敢這麽嘗試,就不怕讓他笑話嗎,這個‘我’?”
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指輕輕點了點照片中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
臉上是在笑,可偶然間路過這裏的人看到他,只會覺得,這個呆呆地望着照片發呆的金發藍眼的外國人,分明像是在哭。
“完全摸不着頭緒。”
“不知道啊……不知道要怎麽找,又要去哪裏找。怎麽會忘記呢?在看到照片之前,僅僅只有字跡就能讓我這麽痛苦不堪的人,我不應該忘記的啊。”
他不知道。
他什麽都不知道。
還不僅僅是對如何“尋找”毫無思路,更加絕望的是,他對那個人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相識的,不知道他們有過怎樣的故事,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麽樣的性格,不知道那個人有什麽喜好,更不知道,他是怎麽愛上他的……
——啊,就是“愛”。
他目前所擁有的,就只有失去一切記憶後還在勉強頑抗的感情了,連那個人的樣貌,都是從照片上知曉的,不能算數。
他只有這份“愛”。
他只知道,他愛着他。
就像是他對之後來傳遞情報的貝德維爾卿、特裏斯坦卿,還有蘭斯洛特卿都一遍又一遍說過的那樣:“如果這不是親身經歷,激烈的情感未能在我的胸口流淌,反複提醒我一定要找到,我怕是早以為我瘋了,會對像是夢一樣虛無缥缈的人那麽在意。”
“不要這麽說了,高文卿,你的痛苦,我們及時無法感同身受,也都能體會到。再即使,你們擁有的感情并不是同一種,可王那邊,她的悲痛同樣不比你少。”
貝德維爾卿将那個人的名字告訴了他。
特裏斯坦卿隔了一段時間也過來,告訴他那個人有藍色的頭發和藍色的眼睛。
外貌上的情報其實他早已經得到,照片裏顯示的雖然只是側臉,但也無比清晰。他什麽也沒說,依舊滿心慶幸,真誠地表達自己的感激。
他還是沒有回去,身上只帶了那張照片,用着實體隐藏在了人類的世界。說是要繼續“尋找”,但誰都知道——包括他自己也知道,就算找個十年,百年,無論多長時間,都是不可能找到的。
而在人類世界做的那些事情,也多半沒有什麽意義。大多時候只是随意地看看風景,望着風和日麗的藍天出神,有時候走在路上,遇到什麽搶劫啊打架之類的事情,還可以發揚騎士的精神仗義出手。
“高文卿——高文,高文啊高文,你這家夥到底在想什麽!”
蘭斯洛特卿恨不能理解他這更像是浪費時間的行為,并且表示,實在是看不下去他這渾渾噩噩,宛如丢了魂魄的模樣。
他很驚訝,用手指着自己分明沒什麽異樣的臉:“你在說什麽啊蘭斯洛特卿,我不是和以前沒什麽區別嗎?”
确實如此。
他依然在微笑,親切,溫和,熱情,讓人一看就不由心生好感。走了這麽多地方,被他出手幫助過的人們都這麽說,無一例外。
可蘭斯洛特卿卻不這麽覺得。
“貝德維爾卿他們是不忍心戳破,這個惡人就讓我來做吧。高文,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看看你現在這雙黯淡得失魂落魄的眼睛,連坦率點面對都不敢,還叫什麽太陽騎士!”
然後,蘭斯洛特卿重重地給了他一拳頭,絲毫沒有手下留情。
這一拳,倒是真的把他給打醒了。
面對怒不可遏的同伴,他用袖子擦掉了從嘴角流出的血,沉默了許久,才第一次袒露了真正的心聲。
“你還是誤會了,蘭斯洛特卿,我并沒有像懦夫一樣逃避。”他說。
“這段時間,我只是無法克制地想,如果沒有master和瑪修小姐,如果我沒有去特異點,看到那封信,現在的我依舊會心安理得地享受一無所知的幸福。”
“而如今,我不再一無所知,雖然沒有記憶,但我知曉了他真的存在,并且從未有這般确定過,他就是我願意用生命,用我的一切去守護的愛人。可是——我又在思索,過去的心安理得算什麽?他的存在消失了,我把他忘得這麽徹底,這樣的我,還有什麽資格……”
“高文卿,你……”
“沒事,就當我是在為自己的遺忘贖罪。”
從蘭斯洛特卿的表情來看,他估計還是沒法理解他的思路。
其實很簡單,他就是在“贖罪”。無論原因,無論有着多大的隐情,對心愛之人無比忠貞的騎士無法容忍自己的遺忘。
他故意将自己放逐,因為,目前所擁有的這些零碎的線索根本無法将名為艾爾利的愛人完整地拼湊,他只能守着這些碎片,在漫無止境的追尋的路途中,承受思念無法寄托、愛人的面目永遠模糊不清的,痛苦的折磨。
“……難道,你準備就這樣一直毫無目标地漂泊下去?”
“當然不會。”他說:“這只是短暫的假期啊,得到master的允許後,我才能毫無顧慮地前進。再過一陣……不,再過幾天,我就要回去了。”
——我要為我的君主獻上滿心熱忱和我的所有忠誠,這是永遠亦不會改變的最大原則和前提。但愛情與忠誠,能否讓這二者同行。
——我的忠誠獻給了王和禦主,而我的生命與時時灼燒我心,點亮我眼的愛情……
他這麽想着。
卻不知道,在“修改”之前,他曾經将這樣的話說了出來,就光明正大地說給了那個人聽。
那一天,蘭斯洛特卿在長久地無言以對後,拉着他去了夜晚之時正營業的酒吧。
他們暢飲了一夜,彼此都大醉淋漓。
依稀記得,蘭斯洛特卿問了他一句,假設那個人能夠回來,他會做什麽。
他答,他會将騎士的堅持貫徹到底,愛慕他,守護他,并期望他能夠得到幸福。
結果蘭斯洛特卿又給了他一拳頭。
“意思就是你不打算去追,只想看着你的夢中情人跟情敵遠走高飛?是男人麽,拿出你以前跟貴族夫人調情的氣勢,不要給圓桌騎士丢臉啊!”
他:“等等等等,我絕對沒有跟貴婦調過情——”
實在是沒有辦法。
在酒精的麻醉人心的效果影響之下……不,或許,還有那麽些許他自己心中未能及時收斂起來的妄想一般的癡心。
“好的,蘭斯洛特卿,感謝你用拳頭砸出來的這麽沉重的開解。”
他雙眼朦胧,慢慢地,擡起了一直垂下的頭。右手捏着已經空了的酒杯,左手,則是至始至終都放在了衣服口袋裏,摩挲着在這段時間裏快要被他觸摸得掉色的照片。
“如果他能夠回來……”
“如果,他真的可以回來。就算沒有記憶,我也……”
“會勇敢地,義無反顧地,向他求愛。”
有那麽多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在這一刻,他能夠确信的事情,也就正好多了一件。
希望只是希望,他與夢中之人相隔的距離,竟像是比生與死還要遙遠。
“他”不會回來,沒有可能了。
——除非,有所謂的“奇跡”出現。
*****
“……”
“…………”
“行了高文,你這個蠢貨!還愣什麽愣,人回來了,但是又被搶走了,趕緊去追!”
在此之前,圓桌騎士的同僚們輪着遍來了好幾回,唯獨阿格規文沒有來。
而現在,阿格規文冷着臉急匆匆地來到這個特異點,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本來已經打算返程的太陽騎士當場傻在了原地。
高文:“………………”
高文:“阿格規文卿,你真的,沒有騙我?”
面對這個已然在巨大驚喜的沖擊之下徹底傻了的男人發出的愚蠢疑問,阿格規文只能冷笑。
本來,傳遞情報的任務是不應該落到他身上的。
可意外來得太快,迦勒底突遭入侵者襲擊,那個入侵者專程跑來炫耀全世界最美麗的他的“妻子”,炫耀完,施施然跑路。
其他人暫且不提,王已在第一時間緊随在貞德·Alter的身後沖了出去,叫都叫不住,而圓桌騎士自然也要緊跟王的步伐。
阿格規文就慢了一步,眼前已經找不到人影了。
他本來打算去禦主那邊看看情況,然而,在路途之中,阿格規文先後發現得到消息紛紛靈子轉移回來的幾個英靈從他身邊沖過,當然,看不到影子,只有飛速掠過刮起的風。
法老王第一個就追了上去,不算在內。給英雄王通風報信的是恩奇都,斯卡哈去找不成器的蠢貨弟子庫丘林的時候,剛好和庫丘林在同一個地方的天草四郎時貞也得到了消息。
剩下的岩窟王并沒有什麽親友,還是瑪修抹着眼淚去之前的特異點把他叫回來的。最後一個,也就是被亞瑟王連帶着圓桌騎士們一同遺忘并且抛棄的太陽騎士高文,還處于什麽都不知道的狀态。
阿格規文:“……”
其實,他跟其他圓桌騎士私交并不怎麽好,但在這樣的情況下,圓桌騎士當然得內部團結,一致對外,他也就因此專程過來了一趟,免得愚蠢的太陽騎士連如此重要的消息都要錯過。
高文:“……”
“阿格規文卿……我對你的感謝之情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如果可以,高文多麽想和阿格規文用力地擁抱。可阿格規文拒絕和他擁抱,而且,時間緊迫,不能再耽誤下去。
高文離開了逗留了好幾個月的特異點。
嗯……雖說,追逐将夢中情人搶走的入侵者着實讓他分感疲憊,但是。
但是。
在終于——來到那棵樹下,見到已經被許多人找到的艾爾利時,那歡喜,那難以言喻的幸福,都在這一刻化為實質。
那個人睜開了眼。
他們在一個剎那間四目相對。
他……
“真高興,能夠見到你。”
“請讓将你遺忘,還無力找回的卑劣的我,重新……将生命和我的一切,奉獻給你。”
微笑着的太陽騎士,在陽光下熱淚盈眶。
接下來。
也就是,屬于他和艾爾利的,真正幸福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