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刺兒頭

傍晚時分,天忽然陰了。

雲夫人面色慘白的站在院子裏,瞧着大雨将至的天,渾身都在抖。

又一聲鞭打傳入耳中,不用去看,那血淋淋的顏色仿佛已濺到了眼前,雲夫人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一旁雲睿忙伸手扶住:“娘,進屋歇歇吧。”

雲夫人搖搖頭,細白的指攥緊了兒子的手。

內堂裏很暗。

雲庭和雲夕站在一邊,垂着眼默不作聲。

雲濤成緊緊握着手中的鞭子,看着眼前趴在地上的小兒子,他已經連身子都直不起來了,雲濤成寒聲道:“你再說一遍!”

雲觞咬緊牙關,任由豆大的冷汗顆顆滑落,咬牙切齒道:“您幹脆就打死我!我若有一口氣,也一定要去找曲烽!”

“啪!”

又是一鞭狠狠抽在已血肉模糊的後背,雲觞整個人狠狠地戰栗了一下,再度咬牙撐住。

他已經分不清滑落的是淚水還是汗水了,只覺得渾身痛的要失去知覺,心卻十分的冷,單憑那股執拗的性子硬扛着,一句不肯求饒。

眼看着雲觞已到極限,雲濤成也累了,一把将鞭子扔到地上,對管家吩咐道:“将他扔進祠堂裏去,不準上藥,不準給飯食,哪日知錯了,哪日放出來。”

管家忙應聲,出門喚了兩個仆人将雲觞架了出去。

剛出門,一道驚雷猛然在頭頂炸響,狂風大作,屋外的雲夫人和雲睿見狀就要沖過來,管家忙攔住他們,讓仆人慌慌張張的将雲觞送去祠堂。

管家攔住雲夫人勸道:“老爺現在正在暴怒之中,萬萬不可去探望,否則火上澆油就糟了。”

雲夫人已聽不清管家在說什麽,身子搖搖欲墜,滿眼滿心都是小兒子那血肉模糊的背影,心口疼的仿佛要窒息,被管家和雲睿強行送回屋中休息。

內堂一片死寂。

雲濤成坐在椅子上,沉默的喘息着,雲庭看了看父親,又看看外面的天色,默默地往外走。

雲濤成沉聲問他:“去哪兒?”

雲庭抿抿唇,道:“回劍宗。”

說罷便踩着狂風,一步步消失在院子裏。

雲夕在原地站了片刻,說:“父親,我去看看二娘。”

雲濤成疲憊的擺擺手,雲夕便告退離去。

雲夫人回屋便昏了過去,人事不省,雲睿一邊着急的請大夫過來診治,一邊見二哥過來,忙迎上來。

雲夕問了下雲夫人的狀況後,将雲睿拉到一邊,輕聲問道:“你知道怎麽聯絡那位曲将軍嗎?”

雲睿搖頭:“不知道啊,阿觞以前從來沒提過這事兒,若是問問随他一同來的齊爽和柳容,說不定知道。可……”

他望了眼屋子,又道:“京城離這裏山高路遠,這一來一回起碼要半個多月,阿觞撐得住嗎?”

雲夕輕嘆一聲:“總要試試才行,你去聯系那兩人,二娘我來照顧吧。”

雲睿忙不疊的點頭,朝着大門一路小跑,結果剛到門口就被管家叫住。

管家面容嚴肅的攔在雲睿面前,無奈道:“四公子,老爺有令,除非小公子認錯,否則任何人不得求情救援。”

雲睿大急:“那難道讓我們眼看着阿觞死嗎?”

管家沉聲道:“除非曲将軍自己過來,否則,老爺不會允許你們去通風報信的。”

雲睿:“你!曲将軍遠在京城,又不知此事,怎麽過來!”

管家搖頭:“四公子回去吧,沒用的。”

沒用的。

十幾年前他們就知道了,沒用的。

暴雨不刻将至,遠方夜空又有悶雷陣陣,冷風肆虐,偶爾一道閃電在頭頂炸開,震得祠堂內的牌位也仿佛微微戰栗。

雲觞有氣無力的趴在地上,模糊的視線瞅着前方一道道林立的牌位,腦中一片空白。

那股辛辣的鞭打感慢慢褪去,他只覺得疼,又很冷,于是不停地抖,眼淚也仿佛斷了線一般,再止不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敬重了這麽多年的父親竟然真的能對自己下如此狠手。

在這之前他居然一直天真的以為自己的幸福應該比雲家的名聲更重要才對,他真的以為父親大概只會抽他一頓出出氣了事。

第一鞭落下時他只是不服氣。

第十鞭落下時他執拗的在硬抗。

第二十鞭落下時他才終于發現也許父親沒有自己想的那麽愛自己。

等到他的意識完全被痛覺占領,無法在數是第幾鞭時,他已經顧不上去怨恨父親了,那時他滿腦子都是娘和曲烽,巴不得他們立刻沖進來将自己帶走,再也不要回這個家了,畢竟自己那時已經連爬都爬不起來,已經沒辦法自己走了。

可是娘沒有進來。

曲烽更不可能來。

雲觞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又疼又冷,想蜷起身子,卻絲毫動彈不得,于是只能勉力将臉埋進臂彎處,委屈的咬着下唇,任由眼淚浸濕了袖口。

夜半時候,祠堂的門忽然開了。

雲觞疼的睡不着,又醒不了,迷迷糊糊間,感覺一個人關上祠堂的門,無聲無息的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那人身形消瘦,拿了把小剪刀,輕手輕腳的将自己背上的衣服剪掉,又用随身帶來的帕子,在雲觞疼的戰栗中一點點拭去傷口上的血污,再用指尖沾了藥膏,小心翼翼的為他塗抹。

雲觞迷迷糊糊的看着他,啞着聲音喚他:“娘?”

那人身形一頓,微微搖頭:“二娘被看住了。”

雲觞委屈的撅起嘴:“二哥……”

雲夕柔聲哄他:“你乖,別再出聲了,被外面人聽到就麻煩了。”

雲觞原本還能硬撐,二哥一來,他的情緒就有些崩潰,心想幸好不是娘來,不然他真忍不住要撲過去在娘懷裏痛哭了。

他真的好痛好痛好痛啊!

可面前的人是二哥,于是他只能啞着嗓子,忍着哭腔道:“我想見曲烽……”

雲夕輕嘆一聲:“你可別再提這個名字了,還嫌這頓鞭子挨得不夠重嗎?”

可雲觞就是這脾氣,要是憋着不說就能撐好久,可魂牽夢萦了半個月的名字忽然說出口,他那又是委屈又是難過的情緒霎時決堤,小小聲不住哭嚷着要見曲烽。

雲夕心疼又無奈,有些話也不好說出口,就算真的把信傳出去,那曲将軍不眠不休也要十來天才能過來,如何也沒法子說見就見吶。

他見雲觞哭着哭着就有些癔症了,便沒有勸,只用拿來的厚衣服将他傷痕累累的後背裹住,再不聲不響的退出去。

門外,有個人撐着傘在雨中等他。

是雲庭。

雲夕也打開放在門邊的傘,朝大哥走去,就聽雲庭問,他如何了?

雲夕搖搖頭:“傷勢已經上了藥,只是情緒不穩定,你也聽見了,他要見曲烽。”

雲庭沒什麽反應,只道:“走吧。”

雲夕跟在他身邊,走了幾步,又問:“大哥,如果我真的将信傳出去,那位曲将軍,真的會來嗎?”

雲庭步子頓了頓,面色默然:“不知道。”

雲夕打着傘,跟在雲庭身後,內心澀然。

是了,大哥确實不知,只不知在十幾年前那個同樣的雨夜,他奄奄一息被扔在祠堂裏時,是否也委屈的希望那個人從天而降。

但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曲烽……

大概也不會來了……

屋外狂風大作。

曲烽內心那股不安越發強烈,只是皇上還在和蕭雨歇下棋,且正一邊下棋,一邊孜孜不倦的與他和蕭雨歇讨論邊關事宜,饒是自己心頭紛亂,此時也不宜開口。

“曲烽……曲烽!”

蕭雨歇喚了他兩聲,才将曲烽從愣神裏喚醒。

皇帝便笑:“想什麽呢?問你半天都沒反應。”

曲烽愧疚低下頭:“臣失态了。”

蕭雨歇也笑,卻将薛祁白天逗趣的一句話拿來用了:“怎麽,在想心上人啊?”

曲烽心頭一驚,忙擡頭去看蕭雨歇,卻見蕭雨歇笑的風輕雲淡,似乎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皇帝被蕭雨歇說的一愣,後知後覺的看向曲烽,語氣中帶了三分訝異:“哦?曲将軍……有心上人了?”

曲烽看了看蕭雨歇,一時拿捏不準他的心思,可皇上既然問起,他思慮片刻後,仍是點頭道:“是。”

皇帝沉穩依舊,只是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明意味的情緒,語氣仍是平和:“呵,哪家姑娘如此有福氣呀?”

曲烽深吸了口氣,正要開口,一旁的蕭雨歇卻笑着講話接了過來:“聽他說,是江南一位世家公子。”

皇帝微微一怔。

蕭雨歇面色淡然的将一枚棋子擱在棋盤上,語氣波瀾不驚:“是白龍州雲家的公子,對吧曲烽?”

曲烽迎向皇帝的目光,在那瞬間心中已做好了各種可能發生的準備,然後點頭稱是,并不動神色的擡眼去看皇帝的神情。

皇帝在聽說是一位公子時,只是怔了怔,卻在聽說是雲家公子時,神色有略微的複雜,看向蕭雨歇的眼神中涵蓋了許多曲烽看不明白的意味。

但蕭雨歇神色自若。

他聽皇帝若有所思的念了一句:“白龍雲家啊……”

“那家老爺子,可是個刺兒頭啊。”

作者有話要說:

應該快完結啦~果然十幾萬的短篇寫起來還是好受些的~由于快完結了,就不按時日更啦~碼出來一篇就放一篇啦,謝謝親們的支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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