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小偷進門?
顧明玉沒想到陸宴會對他說這些, 眼神古怪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可是你又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陸宴眼裏閃過一絲悲哀, 他在走廊的座椅上坐下, 整個人突然顯得非常頹廢,似乎他之前的從容都是假的。
他仰頭看向顧明玉, 扯了扯嘴角,“陪我坐會兒嗎?”
顧明玉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不是很情願的語氣:“我爸飯還沒吃呢。”
但他還是坐了下來, “給你十分鐘。”
陸宴點點頭, 心裏偷笑——顧家人的別扭還真是一脈相傳,而且心軟,最受不了別人的哀求。
“懷宴——自從我成年後就不再叫他叔了, 我欠他很多,以前我覺得我這條命,我整個人都是他的,可是他不要。”陸宴笑了一下, 那是一種苦笑,求而不得地苦,自嘲地笑, “在他面前我鬧了很多笑話,我自以為為了他犧牲良多,但在他眼裏我恐怕就像一個小醜,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 也不前進也不退讓——也是,以他顧懷宴的性子,怎麽可能會為了別人退讓。”
大概是因為顧懷宴從小心髒不好,雖然他本性如火如雷,卻被家人刻意養成了不冷不熱的性子,到如今四十多歲,那張臉幾乎沒有皺紋,但卻也如冰雪雕琢,看不到一點人氣。
顧明玉搖了搖頭,“你要他怎麽退讓?他們那個年代,同性戀就是神經病,我想小叔可能做夢都想不到會有個男人喜歡他,而且還是自己養大的孩子——他沒揍你吧?”
“用皮帶抽了幾下。”陸宴點點頭,打頭幾下是顧懷宴抽的,但他身體那麽差,陸宴怕他累壞了,後來都是自己抽。他以為這樣能讓顧懷宴消氣,但是顧懷宴讓他滾。
他那時候才高二,顧懷宴把他送到寄宿學校,除了過年不允許回家。他學習一落千丈,在學校抽煙喝酒打架,鬧得校長叫家長。顧懷宴來了,用非常失望的眼神看他,陸宴吓得再也不敢。
等到上大學的時候更是支地遠遠的,大學畢業時,顧懷宴問他有沒有改,他說沒有,顧懷宴果斷地、毫不猶豫地把他送出國。
他說:“你一輩子不改,一輩子不要回來,我給你的夠多的了,以後你不會從我這裏得到一絲一毫。”
顧明玉背靠在椅背上,座椅發出難聽的“吱嘎”聲,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小叔是他爸帶大的,小叔是什麽反應,他爸大概也一樣,在他們眼裏,同性戀是不學好,是變态,丢臉面的事情。
從陸宴的經歷中,顧明玉清晰地認識到他以後的路絕不會比陸宴更輕松,這樣想着他便想到了紀林遠。
紀林遠一直都是天真的,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爺爺和顧明玉兩個人,雖然沒見過紀林遠的爺爺,但從他的描述中可以知道,那是一個很開明的老人,或許是親人接二連三地離去,對于世俗變得不那麽看中。
紀林遠的父母在世時,他們的長子,也就是紀林遠的哥哥在縣城念書,住在一位堂伯家裏。
那位堂伯沒有子嗣,又見紀林遠的兄長乖巧懂事,便動了心思。幾次回鄉游說,紀林遠的父母不同意,又找了族裏一些長輩,竟是一副施壓硬搶的态度。
紀家人自然非常生氣,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憑什麽就要給了別人。只是出于不影響孩子學業的想法,他們才沒有要求要把人領回家。等到紀林遠父母過世,那點可憐的賠償金只夠償還以前欠下的債務,紀家一貧如洗,那堂伯便再次上門,這次紀林遠的哥哥也一起來了。紀爺爺不理會堂伯如何說,只問他是否願意做堂伯的兒子。
紀林遠的哥哥支支吾吾不敢吭聲,但紀爺爺活了一把年紀早成了人精,孩子臉上不見憤怒失落,只有羞澀不安,分明心裏是願意的了。
紀爺爺便帶着他們去了祠堂請出族譜,從他的名下劃掉了紀林遠哥哥的名字。所以才有了紀林遠從小到大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哥哥的情況。
紀家爺爺連長子長孫都能憑着他自己的意願過繼給別人,也曾對紀林遠說過,不會幹涉他的自由,紀林遠出櫃的阻力會比顧明玉小很多。
但顧明玉卻不同了,不管是父親、兄長還是小叔,好像都對同性戀有偏見,許剛就不用說了,初中時租書店那事顧明玉還記憶猶新。
再看看陸宴,名字都改成小叔的名,從少年到現在青年時期,十幾年的時間,都沒能讓小叔接受他。
如果顧明玉出櫃,不知道顧家會怎麽地動山搖,或許他會被送進戒同所?或許顧懷立會把他趕出家門不要他了?
“我以為他只是不愛我找個人,跟性別無關,”陸宴到現在想起來心底還是涼的,“但是他有一次喝醉酒,說如果我是個女人,他早就娶我了,可我……我也想過去變性,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個男人,就算身體變成女人,那我也只是個困在女人身體裏的男人。”
顧明玉抿唇,心裏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慨,“那你打算怎麽辦?就這樣賴在他身邊?”
“是啊,不然還能怎麽辦?”陸宴失笑,“現在能待在他身邊已經很滿足了,我只求他別再那樣糟蹋自己的身體,好好休養,多活幾年……多讓我看他幾眼。”
顧懷宴外表冷冰冰的,其實內裏藏着一顆火山,三不五時地爆發,酗酒抽煙通宵,把自己整進醫院才罷休,然後被勒令休養,過段時間養好了又出去玩樂,周而複始。
所以他不敢待在老家,顧懷宴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二哥顧懷立,連帶着顧明玉這個侄子沒大沒小地訓他幾句,他也會聽。
短暫的交談很快就結束了,顧明玉和陸宴走進病房的時候,顧懷立兄弟倆正在說話。
看見陸宴進來,顧懷宴的眼神頓時冷了下來,不過礙于兄長,他什麽也沒說,只和顧明玉打招呼,拉着他的手跟他說話。
顧懷立這些天狀态不太好,經常坐着發呆,顧明玉看着心裏難受,顧懷宴自然看得出來,沒多久就趕他回家,陸宴自告奮勇送他。
坐在車上時,顧明玉轉頭看着窗外,也沒有回頭,突然就說:“我跟你一樣,也是同性戀。”
陸宴愣了一會兒,點點頭:“看出來了,要不然我也不會對你說那麽多。”
顧明玉不說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一顫。
陸宴又問:“那你現在有對象了嗎?”
顧明玉想了想,說:“有吧——”
陸宴失笑,覺得明玉果然還是個孩子,“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麽叫有吧?”
“就是——”顧明玉頓了頓,想起手機裏那沒點開看的一百來條短信,和數十個未接來電,“可能要分手了。”
“啊?”陸宴覺得自己大概是老了,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麽想,說的話都不是人能聽懂的。
“我半個多月沒理他了,不接電話、不看信息,我覺得……就這樣算了會比較好。”顧明玉自己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在生紀林遠的氣,具體氣什麽他也不知道,似乎他把自己發洩不出來的東西一股腦地砸在紀林遠的頭上,似乎這樣他就能好過一點——實際上顧明玉覺得更難受了,他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本該相濡以沫的那條魚不在,不論怎麽撲騰都得不到一點氧氣。
陸宴無法理解顧明玉的心裏,車開到了顧家那條小巷,還在路口,陸宴就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在顧家門前徘徊,眼見沒人響應,把手裏的背包背在背上,往掌心吐了口唾沫,一蹲一跳就攀上了顧家的院牆。
陸宴:“……”
陸宴咽了口口水,車子也不開過去了,停在半道上,一邊摸出手機一邊對顧明玉說:“我剛剛看到有小偷進你家門了,打電話報警吧。”
顧明玉剛才在發呆沒注意看,這會兒聽陸宴這麽說卻是愣住了,“大白天的進小偷?”
“對啊,你說多大膽,”陸宴撥號,笑着說:“特征明顯那麽明顯,這要抓起人來也簡單,看那個子得有一米九了,咱們這縣城裏也就兩三個人有這高度吧?”
“等會兒——”顧明玉一臉懵逼,攔住陸宴的手,“一米九?是不是板寸頭,一臉憨厚,眼睛不大,眯起來像只傻狐貍,穿着47碼鞋的大腳怪?”
陸宴:“……”就只看了一眼哪看得那麽清楚!
等等,這語氣——
陸宴一臉看穿的表情,揶揄道:“過去看看不知道了,或者說……你給你那位快要分手的對象打個電話,問問他在哪?”
顧明玉一臉郁悶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猶豫,拿出手機就撥了個電話。
那邊很快就接通了,同時車子也繼續前行,到達顧家門口時,通話器裏聲音和院子裏的一道男聲重合在一起。
“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