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明玉,我的小明玉

寒假結束後顧明玉本要回校, 人已經到了省城機場,突然一個電話把他喊了回去。

那天風很大,陰沉沉的天氣, 零八年第一聲春雷在頭頂悶悶地響起。到家的時候是晚上, 許剛開的門。昨天顧明玉離家的時候許剛還在苦惱被母親逼婚的事——胡珍說想看到許剛結婚,相了幾回親了, 不是人家看不上他,就是他嫌人家姑娘, 挑挑揀揀的極不樂意。

顧明玉上樓的時候, 許剛站在樓梯口說:“我錯了, 明玉,我錯了,昨天那姑娘其實很好, 要是我同意娶她,你說媽會高興嗎?”

客廳裏沒有開燈,顧明玉看不到許剛的臉,他不知道該對兄長說什麽, 沉默良久開口道:“你沒有錯。”

然後他轉身上樓,走到母親的房間推門而入——他忘了敲門。

顧懷立坐在床邊,佝偻着背, 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顧明玉站在門口,那一瞬間,他忘了呼吸,只呆呆看着床上那隆起的地方。生病後的胡珍太瘦了, 健康時她一百三十多斤,到後來八十斤、七十斤、六十斤……

“她說‘三個孩子必須一視同仁,我當年的嫁妝還有我這些年存下的金子我都拿去融了,打了幾個小孩的金手镯,到時候他們三個有了孩子,你給他們一人一份’”顧懷立坐在那裏,看着顧明玉一步步走來,他淚流滿面,“‘你可以找別的人,但是我的房間不允許給別的女人住,你搬出去,把它給明玉。家裏不要放我的照片,都燒了吧——我媽當年也是這樣,省得讓孩子看到心裏難過。

出殡的時候我不要你去……你做錯的事,我沒有原諒你……就罰你不能送我吧。’”

“我後悔啊!明玉,我真的後悔啊!”

顧明玉何嘗不後悔,他昨天離家的時候母親還坐在樓上看着他,他去跟她告別,她撫着他的臉問他可不可以不走。

只是當顧明玉答應她,要給學校打電話請假的時候母親卻制止了,說是不要因為她而影響了學業,還說她會在家裏等他回來。顧明玉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再堅持一下,只不過離開不到24小時,竟然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爸,我想看看她。”顧懷立把他的腰摟得死緊,顧明玉想走過去都做不到。

“不用了,不用了。”顧懷立搖頭,胡珍是在他懷裏咽氣的,他和許剛都在,當時許剛發出那道慘烈嘶啞的哭泣還在耳邊,他怎麽舍得明玉也變成這樣,他甚至在慶幸那時候明玉并不在家。

“叔伯舅舅那邊還沒通知,明玉幫爸爸聯系一下吧……總得讓他們知道。”在等待明玉回家的這段時間,他和許剛一人坐在床上,一人坐在地上,就這樣整整發了幾小時的呆,直到明玉在樓下敲門,許剛才連滾帶爬地下樓去。

“好。”顧明玉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态很奇怪,顧懷立剛才抱着他哭,溫熱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衣服,流到他的手背上,他本以為自己會跟着哭出來,但是他沒有,他的眼角很澀,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但當他轉身時,卻聽見父親在身後問:“明玉,你沒事吧?”

顧明玉回頭,他覺得自己的語調極其平常,“我沒事。”然後他就看到自己的父親一臉擔憂,欲言又止地模樣。顧明玉沒有問父親想說什麽,他只是走出房間,回到樓下從背包裏翻出手機,打開通訊錄開始一個個撥打。

電話那頭所有人都對他說“節哀”或者是“別傷心”,打給顧明珠時,明珠已經知道了,顧懷立通知明玉的時候也給她打了電話,姐姐在電話裏哭成淚人,此時顧明玉的溫柔耐心好像消失了,好像對面那個人不是他最親近的姐姐。

他不耐煩地打斷她,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得到明天趕回的結果後,他就挂斷了電話。

做完這些事後,顧明玉看着手機發呆,樓下兄長的房間裏傳來低泣聲,顧明玉“噌”地一下站起來,打開門就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心底煩躁得快要爆炸,他哭不出來。

院子裏很冷,寒風刺骨,顧明玉站在樹下,仰頭看着二樓那扇窗戶,上一次他回家的時候母親就坐在那裏看着門口,見到他的身影,臉上帶着笑容。

現在正是晚上,顧明玉什麽都看不清楚,他只是仰着頭這樣站着。

大概這樣站了很久,身子已經被風吹得僵了,手機響起時,顧明玉機械地接起來,耳邊傳來紀林遠的聲音。

“明玉……你什麽時候回來?”這段時間紀林遠一直有給他發短信,顧明玉都沒回,那時候他像是跟他賭氣似的。

顧明玉沒有說話,也沒有挂斷電話,紀林遠很緊張,他結結巴巴說了很多,跟顧明玉道歉。

他還說:“明玉我很想你。”

然後他又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顧明玉冷冷地說:“我什麽時候回去關你什麽事?”

紀林遠倒抽了一口氣,語氣一下子變得小心翼翼:“要開學了,再不回來趕不上上課了吧?”

顧明玉“嗯”了一聲,聲音突然有些梗咽。

紀林遠聽出不對,問他怎麽了,顧明玉說:“風吹得冷。”

那一刻就連顧明玉自己都為自己的行為感到費解,他明明可以告訴紀林遠,他失去了她,他明明可以對着他哭出來,眼淚已經在眼睛裏打轉,他卻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我還有事,下次再說。”顧明玉挂斷電話的時候,分明聽到了紀林遠不舍地聲音,但他卻還是按下了挂機鍵。

胡珍出殡那天顧懷立當真沒去,明珠哭得眼睛通紅,許剛也不例外,只有顧明玉,一張臉如往常一樣。他聽到有人在背後議論他們,說他冷心冷情,又是父母從小寵到大的孩子,說他以後怕不是會欺負兄長和姐姐。

顧明玉也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很冷血,他做不到像外婆他們那樣撕心裂肺地哭靈,他們在焚燒室等候,那時候他和明珠終于看到了母親的樣子,明珠一下子哭暈過去,而他呢……他覺得那具幹屍一樣的屍體并不是他的母親,所以他可以直視它,親手把它推進焚化爐,再接出一盒名為他母親的骨灰。

他的母親是一個長相富态,性格雍容大氣的女人,她做的飯菜很好吃,雖然她沒什麽時間陪伴他,但是只要她在身邊,就會用溫柔的聲音喊他。

“明玉,我的小明玉。”

葬禮結束後,顧明玉又多待了半個月,顧懷立病了。他本就身體不好,胡珍去世他飯也不好好吃,沒幾天就胃病複發住院。顧明玉的小叔這次也回來了,就住在明玉家裏。顧明玉察覺到他小叔身上似乎有很多謎團,只是這個時候他也沒心思過問。

小叔身邊有個養子在照顧他,那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說話時不緊不慢地,很有氣度。

顧明玉以前沒見過他,只聽說是顧懷立老家出來的孩子,他的父親是個賭鬼,大過年的賭輸了錢跑到大伯家,說是要拿兒子做抵押借錢。當時小叔正在大伯家做客,見那孩子遍體鱗傷打得快去了半條命,一時看不過去便以虐待兒童罪把那父親給告了。後來又查出那賭鬼不僅賭博吸毒前些年還把老婆也賣了,又判了個販賣婦女罪。

父親數罪并罰牢底坐穿,母親也找不回來,那孩子成了孤兒,小叔就把他帶在身邊養到十幾歲,之後送到國外讀書,聽說是在那邊買房定居,不知道怎麽現在卻又回來了。

那人姓陸,叫陸宴,顧明玉聽到他的名字的時候只覺得滿心別扭,因為他小叔叫顧懷宴,是按照家族字輩起的名字,雖說不是親父子,但名字相同,總讓人有些不太舒服。而且這個陸宴總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小叔,起初顧明玉只是覺得奇怪,見得多了,才發現紀林遠偶爾也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露骨而又隐晦,似乎滿心難以克制的渴求。

顧明玉跟陸宴年齡差得十歲,又都不是開朗健談的人,十幾天下來交談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當陸宴在醫院走廊攔住他時,顧明玉覺得莫名其妙。

可能是受小時候經歷的影響,陸宴平時看起來很有氣度,但真正跟人面對面交談時,卻習慣性撇開視線,只不過他聲音低沉,顯得穩重一些。

“你小叔很擔心你。”

聽到這個開場白時,顧明玉就愣住了,他突然有些煩躁,晃了晃手裏的保溫飯盒,不耐煩地說:“謝謝,我沒事,如果沒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還得給我爸送飯呢。”

陸宴擋住走道不讓他通過,他扭過頭直視着顧明玉,顧明玉首次看清了他的眼睛,很難相信,一個成年人的雙眼會是那樣的清澈,那裏面倒影着顧明玉的臉,冷漠而蒼白,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陸宴說:“你有事,而且很不好,你爸和你小叔都能看出來,不要再逞強了,你還是個孩子,可以哭出來沒有關系的。”

說着他便伸手來撫摸顧明玉的額頭,他比顧明玉高一點點,大概是第一次哄小孩,這人一臉緊張,手都是顫抖的。

顧明玉甩頭躲了過去,他直直地回視陸宴,臉上是被冒犯的憤怒,一字一句地說:“不用你管。”

他頓了頓,像是報複般接着道:“你應該明白,你代表不了我小叔。還有,你看他的眼神能收斂一點嗎?如果我小叔知道,他的養子是個同性戀,而且對他有非分之想,你覺得他會怎麽做?”

現在的顧明玉尖銳暴躁,陸宴本意是好的,但遇到不講理的顧明玉,好意也變成了多管閑事。

陸宴擡起的手僵住了,他似乎沒想到顧明玉是這種性格,而且居然能看出他深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只是事到如今既然被拆穿他也不想再隐瞞。十年了,自從他愛上顧懷宴,心中就一直憋着一股氣,眼前的孩子是他的侄子,性格多多少少有些相似。突然陸間陸宴想要傾訴。

因為當年那人也是用這樣的态度對他,就連他們眉頭挑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陸宴苦笑:“他會把我送得遠遠的,再也不看我一眼,就像他曾經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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