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天晚上郁宥骐就知道蘇墨為什麽那麽早出門了。地方新聞裏正播着今早舉行的一場慈善馬拉松比賽,蘇墨一身緊身的運動裝,手上攥着條繩子由社工領着,站在烏泱泱的人群裏。參加比賽的人裏和蘇墨一樣戴着墨鏡低着頭的人還有一些,穿着打扮相似的更是數不勝數,郁宥骐卻一眼就看到了蘇墨。她和其他人一樣站在起跑線後面,側耳聽着發令槍的聲音。這個比賽既然還請了市電視臺,看來是精心組織過的,可是視障人士占了小半,現場人多聲音雜,引導工作并不好做,剛出發不久就發生了意外。看到蘇墨被身邊突然跌倒的人絆了一下摔在地上,郁宥骐驚的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她站在那盯着屏幕,直到轉到下一條新聞,才沉着臉關了電視機,翻出醫藥箱,沖出去猛敲對面的門。

隔着大門表明了身份,蘇墨把門打開,明亮的燈光裏,她眼睫低垂,臉上挂着的笑容一如往常,“這麽晚了,有事?”

看着頭發淩亂明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蘇墨,目光掃到她纏着紗布的兩只手掌,郁宥骐陰沉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心裏不痛快,冷哼一聲就往屋裏走。

“骐骐?”蘇墨似乎有點懵,轉過頭把耳朵對着剛才發出聲音的方向仔細聽着。

“關上門,進來。”郁宥骐怒氣沖沖地說着,回頭看見蘇墨慢吞吞的動作,心裏一股邪火燒上來,突然就把手裏的醫藥箱往茶幾上一頓,發出不小的響動。

蘇墨已經關上門往前走了一步,聽到聲音馬上停住不動,低着頭側過耳朵問:“什麽聲音?”

郁宥骐也沒想到會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見蘇墨僵在那裏一臉戒備又不敢動,估計是被吓到了,不由得有些愧疚,語氣軟了些,“我帶來的醫藥箱,沒拿穩,磕在茶幾上了。”

“哦。”蘇墨點點頭,走到沙發邊坐下了,然後伸手去摸茶幾,很快就找到了郁宥骐帶過來的箱子。“這麽大一箱,都有什麽好東西啊?”

“你還笑!”郁宥骐又忍不住黑了臉,伸手去撩蘇墨睡褲的褲腿。

蘇墨先是受驚了似的躲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來,有點無奈地嘆氣說:“骐骐,我看不見啊,你下次做什麽之前先跟我打個招呼好不好,再總這麽突然襲擊,我非被你吓出心髒病來不可。”

“你也知道你看不見。”郁宥骐看着蘇墨青一塊紫一塊的膝蓋,咬牙瞪她,“看不見還去跑馬拉松,摔了還繼續跑,一心為慈善是吧,了不起啊你!”

“你知道了?”蘇墨眨眨眼,又恢複了那幅嬉皮笑臉的樣子,“怎麽樣,我棒不棒?”

郁宥骐冷笑一聲,在手掌上搓了藥酒對着蘇墨的膝蓋狠狠揉下去。

郁宥骐是個廚師,手上的力氣不容小觑,蘇墨半點防備都沒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子疼的嗷的一嗓子大聲叫出來,本能的就要往後躲。

“別動!”郁宥骐拉着她的腿不讓她亂動,嘟嘟囔囔地說:“都腫了,得把淤血揉開了才行,不然接着半個月你就等着疼吧。叫什麽叫,現在知道疼了?知道疼早幹嘛去了,就你這小身板,還要跑全馬,逞什麽英雄啊你,前兩天高燒三十九度的是誰來着……”

郁宥骐從前就有唠叨嘴欠的屬性,可這次見面後大部分時間都沉默着,惜字如金的,難得多說幾句也多是冷言冷語,蘇墨還以為多年不見她轉了性,現在看來,之前不過是因為生氣不想和她說話,這會兒不知怎麽,這習慣終于藏不住了。

“又笑什麽你,不疼了是吧?”郁宥骐數落的正來勁呢,一擡頭就看見蘇墨盯着自己笑的詭異,不由得心裏有點發毛。

“疼。”蘇墨呲着牙,半點沒說謊——郁宥骐手上又發了力,她疼的汗都下來了。可再疼也得忍住,不能錯過了這麽個大好時機。她忍着疼摸到郁宥骐的臉上,左手捧住她的臉,右手手指慢慢去摸她的五官。

“癢。”郁宥骐心裏別扭着呢,也顧不得給蘇墨揉膝蓋了,皺着眉就要往後躲。

“別動,”蘇墨往她那邊湊了湊,睜開一直半閉着的眼睛,緊緊盯着她認真說,“讓我好好看看你。”

聽蘇墨這麽說,郁宥骐不動了,乖乖讓她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

寂靜的屋子裏氣氛漸漸變得有些不對勁,郁宥骐覺得臉上被粗糙的紗布劃過的地方又癢又燙,很是難受。她清了清喉嚨,看着蘇墨眼睛裏自己的影子。離得這麽近,郁宥骐覺得自己都快對眼了,可蘇墨還是像剛才那樣大睜着眼睛盯着她,兩個眼珠左右晃動,貌似看的專注,但焦距明顯沒落在她臉上。郁宥骐忍不住問:“你到底能不能看見我啊?”

“能看見,但是看不清。”蘇墨仍然在她臉上摸着,表情認真又專注。等把郁宥骐摸的呼吸都不穩了,她才滿意地放開了她,笑着說:“看來我上次沒說錯,還是美的傾國傾城。”

郁宥骐沒心情跟她扯皮,既然提了這事,也就不再避諱了,單刀直入地問:“你的眼睛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蘇墨挑了挑眉,說的漫不經心,“就是灼傷嘛,眼底黃斑區受損。”

“這也太科普了,你說簡單點。”郁宥骐刨根問底。

蘇墨擡頭對着天花板上的吊燈,似乎認真想了一下才說:“簡單點說,我能分得出白天黑夜。在光線好的環境下,離得近了、或者稍微遠一點正在動的東西我能看得見輪廓,如果超過這個距離,哎你動一動”她說着轉回來正對着郁宥骐,在長沙發上往後挪,離着她大概有一米左右的時候又往前湊了一些,然後停下來接着說,“嗯,比這再遠我就看不見了。”

郁宥骐心裏悶悶的,可還是接着刨根問底,“能看見輪廓,是什麽概念?”

“你今天幹嘛,cos好奇寶寶?”蘇墨笑了,被郁宥骐一巴掌拍在胳膊上,才接着回答,“嗯……什麽概念……就像是背景板是深灰色的,然後背景板前面放了一個黑色的東西,前後色階和亮度都不一樣,但是差的又不太多。”蘇墨眨眨眼,又湊近了盯着郁宥骐,眼睛慢慢掃動着,一邊擡手比劃一邊斟酌着形容,“其實說看見輪廓也不準确,就是……模糊感覺有一片影子,所以知道這裏有個東西。”

“去你的。”郁宥骐一巴掌把蘇墨推遠了。

“哎,難道我說錯了,你不是東西?”蘇墨眨眨眼,還嘴道。

郁宥骐這些年來油嘴滑舌,這樣低級的擡杠早就入不了她的眼,被蘇墨怼了一句之後沉默着不回擊,完全是因為沒有心情。

蘇墨等了一會兒也沒聽到郁宥骐反擊,挑着眉毛去摸她。

“你別動手動腳的。”郁宥骐不再像前幾次那樣半真半假地掙紮,剛被蘇墨碰到就猛地站起來走出老遠去。

“骐骐,”蘇墨聽出郁宥骐的聲音有點異樣,臉上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也摸着沙發扶手站起來,“過來。”

郁宥骐已經躲到牆角,抿緊了嘴唇咬着牙,可粗重的呼吸還是控制不住。蘇墨只側頭聽了一會兒,就準确找到了方向,沖着她直直走了過來。郁宥骐見她走的挺快,怕她摔到,下意識地伸手接了她一下,然後就被蘇墨緊緊攥住了。

蘇墨順着她的胳膊就要往上摸,郁宥骐反手抓緊了她不讓她動,蘇墨力氣沒有郁宥骐大,掙紮了幾下掙不開,威脅道:“放手,再不放手我要吻你了!”

郁宥骐沉默着繼續用力,就是不肯放手。

蘇墨似乎也來了脾氣,雙手掙不開就真的擡頭去親郁宥骐,郁宥骐被她推着往後退了幾步,身體頂在牆上再無可退,只好仰起頭,可蘇墨的唇終于還是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你混蛋!”郁宥骐咬牙切齒地罵道,聲音裏的哭腔再也藏不住,手上的力氣也松了。

“傻姑娘,哭什麽。”蘇墨嘆了口氣,踮着腳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沒事,我這不是好好的麽。”

“你少跟我來這套!”郁宥骐流了一會兒眼淚,理智也開始回歸,一下推開蘇墨,語氣又硬起來,“你能有什麽事,當年背着我不老實,現在把自己搞成這樣,又跑來找我幹什麽!”

蘇墨被推的一個踉跄,站穩了之後也不惱,嘆口氣真誠地說:“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對,惹你傷心了,對不起。”

“閉嘴,你給我出去!”郁宥骐沉着臉吼她。

蘇墨一愣,摸摸鼻子,神色有些尴尬,“骐骐……這是我家……”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蘇墨被震的一個哆嗦,還沒等緩過來呢,外面又是如法炮制的“砰”的一聲。她嘆了口氣,慶幸這層只有她和郁宥骐兩個住戶,摸索着關了客廳的燈,回到卧室重新躺在床上,回味着剛才那個帶着鹹澀的吻,蘇墨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忍不住笑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