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莎士比亞

那天晚上兩人就着朦胧的月色擁抱了很久, 誰都沒有說話。

司水知道, 一旦她選擇了在這個時候抱住秋雅, 給她安慰, 就意味着她以後也要這麽做。秋雅再也經不起再換一個肩膀了。

這時司水才想起一句古老的預言:月既生光,珠落情定。

說的是月全食結束以後, 定水珠落在誰身上,司水的情, 就會落在誰身上。

沒想到, 還挺準的。

司水借了秋雅身上定水珠的力量, 用修複術把撞出一個大坑的車頭和牆體恢複如初,打算好好收拾蘇凝, 讓她看看什麽叫深海的玩法時, 曲穎打來電話,說阿楚還是沒醒,求她來看看阿楚還有沒有救。

司水的計劃只得作罷。

****

海河市的秋天總是比別的地方來得早, 夏日的酷暑還沒褪去,晨風已經送來幾縷初秋的清涼。

整個海面碧藍如洗, 偶有幾只孤帆和飛鳥掠過, 蒼涼寂寥。

一陣輕盈明快的鍵盤聲從海邊一處小屋傳來, 院裏有個長發女孩正坐在電腦前快速地敲打着什麽,偶爾,還會望向一旁的游泳池。

游泳池裏躺着一個妙齡少女,雙眸緊閉,面裹輕紗, 容顏安詳得仿佛能在時間的荒漠裏長睡不醒。

當窗邊的風鈴被來自東南方向的季風吹響三次時,女孩合上電腦,從池邊藍色的盒子裏撈出一把灰色的海藻,仔細清洗了下,然後小心翼翼的揭開池中女孩的面紗,把海藻汁擠出來,滴進女孩嘴裏。

快兩個月了,阿楚還是沒有醒。

喂完草藥,曲穎洩氣地坐在一旁,“什麽時候才能醒啊,司水說你最多一個月就能醒來,可這都快兩個月了。”

不會……死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曲穎連忙去探阿楚的鼻息,“還好還好,還活着。”

曲穎松了口氣,這兩個月以來她每天一天三次地給阿楚喂藥,換水,把阿楚照顧得無微不至,每每擔心阿楚突然醒來,給她一耳光,可惜阿楚不但沒醒,還大有一睡不醒的趨勢。

“喂,醒來了好不好?”曲穎幹脆趴在池邊,托腮望着阿楚,望着望着,兩指控制不住地往阿楚那邊爬去,蠢蠢欲動地想揭開阿楚的面紗。

其實這兩個月來曲穎對阿楚的臉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她卻從不敢在喂藥之外的時間輕易揭開阿楚的面紗。

原因無他,就是怕看着看着,阿楚突然睜開眼睛,一耳光過來……

卧槽,太殘忍了。

然而今天曲穎卻格外地想再看看阿楚,哪怕被打死也在所不惜,因為……不管看多少次,她總能從阿楚臉上看到新的帥法。

在曲穎最初的記憶裏,阿楚是混身散發着聖光,面帶微笑【請相信這是錯覺】的陰柔美少年,那種陰柔與帥氣的結合讓她沉迷了很多年。

可是再次見到阿楚,阿楚的帥卻是淩厲的,冷豔的,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是一耳光。

如今看了千萬遍後,曲穎發現,阿楚的帥是不分性別,也不分年齡的,棱角分明深刻立體的五官雖然銳氣淩厲,卻不乏稚氣青澀,睡着的時候,甚至有點嬰兒肥。

嬰兒肥耶,阿楚居然有點嬰兒肥?曲穎莫名興奮,有種把淩厲帥哥拉下高冷神壇的滿足感。

戳?還是不戳?這是一個問題!

曲穎猶豫良久後,終于輕輕碰了下,然後像做賊一樣快速把阿楚的面紗拉好,爬起來端坐在椅子上,不忘回頭看了一眼,還好,沒醒。

“呃,我給你唱首歌來聽?”為了緩和緊張的氣氛,曲穎打算唱首歌來聽聽,她小時候不知在哪本書看的,說給植物播放優美的音樂有助于植物的生長,就給自家養的魚唱了一個月的歌,可惜時間過得太久,曲穎不記得那條魚到底有沒有因此而長得更好了。

不過曲穎搜腸刮肚半天,發現自己唯一會唱的就是兒歌。“不行,要是把阿楚唱醒了,發現我唱的是兒歌,會不會嫌我太low?要不……”曲穎瞄了旁邊的電腦桌一眼,嗯,還是莎士比亞吧!

曲穎想着把桌椅拉過來,翻開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昨天念到哪來着?忘了,重頭開始吧!

“當我數着壁上報時的自鳴鐘,見明媚的白晝墜入猙獰的夜,當我凝望着紫羅蘭老了春容,青絲的卷發遍灑着皚皚白雪……于是我不禁為你的朱顏焦慮:終有天你要加入時光的廢堆,既然美和芳菲都把自己抛棄,眼看着別人生長自己卻枯萎;沒什麽抵擋得住時光的毒手,除了生育,當他來要把你拘走……”

凄美的詩句在瑟瑟秋風裏顯得尤為凄涼,似乎每詞每句都在意指阿楚,可憐阿楚仍靜靜地躺在微涼的池水中,手指突然動了動,很快又沒了動靜。

曲穎念着念着,覺得這詩寫得太喪了,尤其是阿楚還躺在那生死不明的情況下,什麽為你的朱顏焦慮,什麽加入時光的廢墟。

“算了,換一本。”曲穎在桌上翻了翻,找出另外一本。

“哈姆雷特?怎麽混進來的?”曲穎大學的時候參加過晨讀社,就是每天在校訓碑前讀國學,不過曲穎不喜歡國學,也不喜歡戲劇,偏愛輕盈靈氣的詩歌,并把這個習慣保留了下來。

今天突然翻出一本《哈姆雷特》實在是奇怪,不過總比剛才的十四行詩好。

曲穎沒多猶豫,很快又大聲讀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身旁的阿楚不舒服地皺起眉頭。

當她讀到“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的時候,阿楚終于受不了,醒了。

“生存還是毀滅,這确實是一個問題。”阿楚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帶着點沙啞,卻不妨礙她說這話時的咬牙切齒。

“你醒……”

“噗通……”曲穎被阿楚一把拖進水裏,手裏的書飛出去,緊接着整個人被阿楚按進水底。

救命、啊……會……死……人……的……曲穎一張嘴就喝了好幾口水,嗆得胃裏肺裏難受,想掙紮又掙不過阿楚。

嘴裏的氣泡不斷往上冒,曲穎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面露兇光的阿楚說她并無惡意,只能用手拼命比劃。

阿楚不知是剛醒過來腦子不清楚還是怎麽着,把曲穎按進水底後并沒有下死力掐她,也沒有松開她的意思。

而是愣愣地看着曲穎那一頭随着水波輕柔擺動的長發,向往地用手摸了摸,眼底滿是好奇和向往。

“你想要我的頭發?”

可以啊,沒問題,除了這條命,什麽都可以給你!但是你能不能先讓我上去,真的會死人的。

曲穎心裏默念着會死人的,忽而就聽到有人說“會死人的。”

“阿楚,放開她,會死人的。”是秋雅的聲音。

秋雅昨天接到曲穎的電話,說阿楚一直沒醒,讓她把司水帶來給阿楚看看,沒想到兩人一來阿楚就醒了,還不知發什麽瘋,竟然要淹死曲穎。

“親人啊秋雅,咳咳……我差點死了,咳……”曲穎趴在池邊,秋雅給她拍背,好讓她把胃裏的水吐出來。

“再不敢了,以後絕對不敢,再帥我也不敢了……”曲穎拉住秋雅,“我錯了,我以後要是再見色眼開,我就死無喪生之地。”

秋雅:“我信你就有鬼了,你怎麽又招惹阿楚了?她那麽玩命地掐你?”

“No!我絕對沒有招惹她,我就是、就是給她念了莎士比亞的詩,然後她就……這脾氣也太火爆了!”

“你吵到我了!”阿楚被司水制住,仍阻止不了她目露兇光。

“我也是想你早點醒啊。”曲穎想大聲吼,又忍不住慫,小聲嘀咕說,“你這不是醒了嗎?”

“那是為了醒來揍你!”

“你,我……”曲穎簡直要被氣炸,書上說多聽優美的音樂有利于動植物生長,我給你念的可不是一般的詩句,那是莎士比亞好嗎?莎士比亞!!!

算了,人魚懂得什麽叫欣賞嗎?

“哼!”阿楚記恨曲穎亂摸她還揭開她面紗的事,冷哼一聲:“無恥的人類,好色之徒!”

秋雅翻白眼,對曲穎說你沒事念什麽莎士比亞,沒打死你算好的。

兩人僵持了會,阿楚轉身對司水行了個禮,感謝司水救命之恩,要誓死追随司水。

司水最怕的就是這個,連忙把什麽都撇得幹幹淨淨的,“免了,你有多遠走多遠,別來煩我就行。”

見司水怎麽都不要她追随,也不接受她的感謝,阿楚只得說,“神女德行高尚,不念小恩,阿楚無以為報,我族中數千年來傳承着一句古話,現贈予神女,希望幫得到您。”

“什麽?”司水突然來了興趣。

作者有話要說: 注:“當我數着壁上報時的自鳴鐘……”這一段,出自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辜正坤譯本,特此說明。生存還是毀滅這句也是莎士比亞的,應該不用特別說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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