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難絕情
伏夢無才放好小刀, 聽系統提示夙綏和念幽寒已經來到身後,她托着手裏的半條魚, 轉過頭問:“吃魚嗎”
夙綏湊近又嗅了嗅,覺得這魚挺新鮮,不過她不久前才與伏夢無一起用過早飯, 現下還飽着,便搖了搖頭。
念幽寒則擺擺手,嫌棄道:“哪怕餓死,本座也只吃熟魚……”
她話未說完,聲音就被一陣異響蓋過。
山洞內本就安靜,念幽寒的肚子一叫, 一行人都聽了個真切。
淩瀾子忍不住笑出聲, 手裏托着一尾還活蹦亂跳的魚, 起身要去摟她, “沒事的, 我把生魚處理好, 你吃了絕對不會鬧肚子。”
念幽寒氣得扭身閃到一邊, 先收好還捧在手上的盛花冰容器, 袖一揚, 将托在掌心的妖焰狠狠拍在魚身上,“本座就不吃生的!……啧, 你笑什麽本座今早卯時便穿着祭袍候場了,匆匆忙忙地,忘了維持辟谷術, 祭司長老連一粒辟谷丹都不讓吃!”
二人你推我搡,來來回回折騰一陣,妖焰把活魚烤得掙紮不已。
千灼剛将手中的生魚肉吃完,嗅到肉焦味,忽聽見頭頂的岩壁上傳來輕微響動,面色一變,忙抱起還保持人形的棗沁,提醒念幽寒道:“魚香會喚醒溪水蛇,你若要吃熟食,先快些帶我們離開這山洞!”
念幽寒渾身一顫,立即收了妖焰,還不忘給半死不活的魚身上加持了隔絕氣味用的結界,又氣鼓鼓地叉腰瞪了淩瀾子一眼,“走,随本座走!本座要吃你做的烤魚!”
衆人離開山洞,已是正午時分。冷森森的日光透過白霧投下來,分明是陽氣最足的時辰,環境卻愈來愈冷。
淩瀾子還穿着束袖裙裝,薄薄一層貼着身體,自離開山洞後又走了一小段路,她只覺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輕易鑽入體內,不由得打起寒顫,趕緊布置起屏障保暖。
她本以為是自己穿得太清涼,怎知過了沒多久,其餘幾人也紛紛布置出禦寒的屏障。
寐霧寐雨尚未習得這類術法,只得蜷縮到夙綏懷裏貼緊她,得了她的允許,撈起兩條狐尾蓋在身上。
伏夢無只覺蹊跷,調出系統地圖一看,卻見自己一行人不曉得是何時走入了白霧濃郁的區域,連忙往前跨了幾步,一把拉過念幽寒,“這地方白霧好濃,你是不是帶錯路了”
念幽寒本在好好走路,被她一拉,一怔,困惑地眨着紫色妖眸,“這裏哪有什麽白霧本座并不曾看見啊!”
“你看不見”伏夢無愣住,擡起目光時,發現白霧已濃得粘稠起來,似乎伸手就能與之觸碰。
“本座真的看……”
念幽寒的聲音還未落下,伏夢無猛然感到自己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後退卻,像是突然墜崖一般,耳旁只剩風聲,很快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白霧紛紛自四周湧來,遮住她的視線。
“綏綏!”伏夢無下意識大喊,可她竟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
“包子!包子!”危機感爬上她心頭,伏夢無忙将意識沉下來,呼喚系統。
“宿主,宿主我在!”
所幸軟包子系統還能回應,伏夢無稍稍安心,迅速命令道:“這白霧是怎麽回事我現在可是被幻陣束縛住了”
系統答:“馬上為宿主開始分析當前情況!請稍等片刻……”
此時伏夢無眼前已是一處白霧茫茫的空間,系統地圖卻顯示她仍留在原地,代表其餘幾人的标識也還在離她不遠處。
伏夢無試着活動了一下手腳,行動沒有受到妨礙,但考慮到自己正處在幻陣當中,她不敢亂走,生怕出現什麽夢魇幻象,勾起她的怒火,讓她傷到自己的師友。
“……宿主,這片地方的幻陣挺邪門啊,好像只對外族起效,忘貘族根本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系統探了片刻,向她彙報,“暫時還沒發現脫離幻陣的有效方法,不過宿主是魔修,魔息可融靈力,或者宿主可以放點魔息出來試試。”
伏夢無也正有此意,當下凝出魔息,準備将之擴散到周圍,鼻中卻突然鑽入淡淡的血氣。
血氣令伏夢無吃了一驚,找尋其傳來的方向時,眼前白霧像是被什麽東西撣去似的,轉瞬散開。
一片雪原取代白霧,映入她眼中。伏夢無身周圍白雪紛飛,大如鵝毛,雪花飄落在她眼睫上,很快便被她呼出的熱氣融化,凝為一滴水珠。
伏夢無踩在雪地裏,揉去遮擋視線的水珠,打量自己身處的環境,心不由得一揪,下意識揮出手中魔息,想要趕快從幻陣裏脫出。
可魔息才被放出去絲縷,伏夢無驀地感到胸口一痛,雙腿一軟,人也無力地跪倒下去。
伏夢無訝然,她确定此時沒有遭受任何攻擊,這疼痛是從何而來
她試着喚軟包子系統,然而這次系統卻沒有再回應,不曉得是不是完全和她失去了聯系。
伏夢無此時跪倒在雪中,隐約感覺先前嗅到的血腥味越發濃郁,像是從她跪倒的這片雪下傳來。
咬了咬牙,伏夢無伸手在雪地上摸索起來。她的手移動片刻,觸到一團柔軟而毛絨絨的東西,還有些熱度,頓時讓她渾身一僵,繼而曲起手指,将毛絨絨牢牢地捏在掌心。
“……綏綏的尾巴”
嗅到熟悉的幽香埋在雪底下,近在咫尺,伏夢無低喃一聲,意識到自己或許已被幻陣所困,當下皺眉,可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刨起雪。
積雪蓬松,一挖便是一大捧。伏夢無很快将埋在雪中的狐妖刨出,順勢抱她在懷。
狐妖身上傷痕斑駁,一身華服被血染成暗紅,濕漉漉地緊貼她的身體。濺在她臉上的血已被雪水稀釋為緋色,琥珀色的眸子勉力睜開一條縫,虛弱地看着伏夢無。
伏夢無怔怔地與她對視,腦中閃過已模糊的舊時畫面,倒是記起些往事來。
這是夙綏兩百年前帶她一起下界後的景象。
那時夙綏正躲着撫雲殿的追兵,在半途遇見誤入妖界的伏夢無,并認出她便是自己百年前路過陰幽時,自火獄裏救下的小魔修,遂抱她入懷,一路朝通往下界的結界掠去。
可夙綏本就受了重傷,穿越結界時,為了護住伏夢無,竟硬抗上下兩界之間的天障雷陣,傷勢加重,尚未落地就昏厥過去。
那時伏夢無尚未習得禦劍術,只得想辦法布置出一道又一道防禦屏障進行緩沖,最終二人齊齊墜入蹤滅山的白雪之中。
“夢無……我好疼……你救救我……”
聽見熟悉的女聲喚自己,伏夢無貼了貼懷中雪狐妖的額頭,卻是微微搖頭,伏在她耳畔低低地道:“對不起,你不是我的綏綏,我是不會救你的。”
她清楚自己墜入了幻境,也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出去,因而在道出這話後,她心一橫,将手放在“夙綏”的丹田處,調動魔息注入其中。
雪狐妖頓時身體一蜷,随着魔息湧入體內,她耐不住疼痛,慘叫出聲,熟悉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擊在伏夢無耳中。
“夢無……你做什麽……!”
未想到她竟會突然對自己下殺手,“夙綏”瞪大眼睛,七竅之中皆淌出血來,薄唇費勁地開合:“夢無……你在恨當年救下我……可是如此若你不救我……也不必枯等這兩百年!”
“我未曾後悔救她。”伏夢無平靜地提醒道,“殺你,只因你是假的,不是我的綏綏。”
魔息肆虐,很快便将雪狐妖的內腑侵蝕幹淨。
伏夢無輕嘆一聲,松開手,“夙綏”倒在地上,化作青煙消散。
綏綏一定在焦急地等她,她不能就這樣任幻陣困住。
随着青煙起,雪原景象漸漸隐去。伏夢無擡眸,但見障目白霧也散得一幹二淨,只覺背上已汗涔涔,起身還沒走兩步,想到方才撞入耳中的慘叫聲,雙腿不自地一軟,差點要跪倒下去。
她殺了綏綏的幻象。
雖是幻象,可她……她竟下得了手。
壓下因情緒而翻湧的魔息,伏夢無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息,感到心仍狂跳不止,整個人仿佛被一種難受的痛楚黏上。
她本以為自己辨別出幻象與真實,便能毫不留情地下殺手,沒想到仍被幻象所影響。
“夢無!”
念幽寒的聲音忽傳入耳中,下一瞬,墨衣紫眸的女妖便在她身旁停住腳步,半蹲下來拉過她的腕部,氣息不穩地道:“可、可讓本座找到你了!是本座疏忽、疏忽,沒發覺此地的幻陣……喂,你感覺怎樣動一動眼珠”
忘貘的紫眸能令人墜入幻象,亦有喚人醒神的效用。伏夢無與她對視片刻,感到籠罩于心頭的難耐痛楚淡去許多,徹底從痛苦的情緒中恢複過來後,遂垂眸喃喃,“我……我在幻陣裏把綏綏殺了……”
念幽寒一怔,繼而大大咧咧道:“你既然知道她是假的,殺了就殺了罷,沒什麽可自責的,若真被困進去就不好了。”
見伏夢無面色更不好,她頓了頓,嘗試舉例安慰道:“換本座在幻陣內看見阿绫,自然也要殺她……幻象哪裏比得過真人”
這例子舉得着實不好,聽得伏夢無又難受起來,“不提這種糟心假想了,你可看見其他人”
“看見了,本座剛為她們施了醒神咒。”念幽寒言歸正傳,“連那兩只被小狐妖抱着的小小狐妖都在,只是不見阿绫與你的小狐妖,不曉得她們跑到哪裏去了。”
既已經脫出幻陣,伏夢無聞言心道不好,馬上喚出系統地圖,很快尋到分散在兩個方向的夙綏與淩瀾子。
“我們分頭去找,阿绫本就處于走火入魔邊緣,也不曉得有沒有陷入幻陣。”看罷,伏夢無給念幽寒指了路,自己則要奔向夙綏。
她剛走出兩步,手裏便被念幽寒塞入一個小瓶子,“你不會解幻陣,把醒神丸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