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誤傷愧
幻陣悄然啓動時, 夙綏只見伏夢無跑向念幽寒,卻沒有再回來。
障目白霧起, 她眼前景致瞬息轉變,自上界撫雲殿到陰幽的一隅荒蕪地,又到大妖城池的客棧內。
待畫面不再變化, 一片明豔的紅色映入夙綏眼中。
紅帷紅帳,窗上貼着她親手裁剪的“囍”字,紅燭與果盤擺在案上,紅绫自桌上垂到地下,再一路鋪到床前。
她擡眸看去,床沿已坐着身着嫁衣的伏夢無, 攏手入袖, 彎着眉毛笑看自己。
夙綏走去, 在她身前停下, 亦笑着喚她:“夢無。”
伏夢無伸手與她十指相扣, 看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我們都拜過天地了, 你總可以把名字告訴我吧”
“不可。”
夙綏搖頭, 将十指松開。這一請求, 兩百年前她亦婉拒了。
“為什麽”伏夢無一怔,扯住她的衣袖, “那……那你離開前,能不能吻我一下”
夙綏又搖頭,撫着她的面頰, 重複舊話:“我這番回上界,若無法和撫雲殿脫離關系,早早地要走你的初吻,豈不是玷污了你”
“不,不要。”伏夢無亦搖頭,向她湊來,懇求道,“不要走!你哪怕回去,也與撫雲殿脫離不了關系,你別走,別離開我!”
見她沉默不語,伏夢無忽提高了聲音:“你這不守信用的負心人,知不知道你一走,我等了你多久兩百年!我等了你兩百年!像個瘋子似的找了你兩百年你知不知道!”
夙綏心中一凜,未等她再說話,只見面前身着嫁衣的心上人朝自己撲過來,牢牢壓住她。
返回上界,是她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亦是最對不起伏夢無的事。
“我不會再放你走了。”伏夢無俯下臉,喃喃時,手上發力,将她身上的大紅嫁衣扯開,露出一片春景,“你欠我的這兩百年,想拿什麽償還”
夙綏沒有掙紮,只是凝眸道:“我既已回來,夢無想要什麽,便讓她拿走罷。”
“而你,并不是她。”
她話音才落,伏在她身上的“伏夢無”已被水靈力凍為一塊人形冰。夙綏輕輕一推,便将冰塊推下去。
人形冰滾落到床下,摔得粉碎。
夙綏垂眸,見自己身上還穿着嫁衣,當即将嫁衣也剝去,只披着素色袍站在婚房之中,靜靜地候着。
她在等幻境散去,可幻境卻沒有散,而是再度變幻,她背上的言靈火咒随之漸漸熱起來。
見婚房瞬息變為自己在上界時居住的宅邸,又見一道人影自遠處掠來,夙綏微微蹙眉,下意識喚出囚雲劍緊握在手。
她大概已知道自己将要面對什麽新幻象。
若她陷入的幻境,可以映出她的心障,那麽對方必定是折磨她整整兩百年的妖君,撫雲殿主。
言靈火咒仍在起效,灼燒般的痛感自肌膚一點點往夙綏體內蔓延。
她咬緊唇,沉默地耐着。
只要她能在撫雲殿主現身的瞬息,将囚雲劍刺進對方的丹田,便能破去這第二重幻境。
來者漸漸靠近,遙遙一望,果然是撫雲殿主。
雖清楚自己身在幻境之中,然而夙綏仍緊張起來。不論是不是幻象,撫雲殿主都是她這輩子遭遇過的最強敵手。
如一只捕獵的狐,夙綏執劍而立。待那道身影靠近時,她驟起發難,将半臂靈力皆灌入劍內。
她逼近得太快,囚雲劍刺進對方衣物時,忽聽到對方痛哼一聲,繼而她的腕部被來人扣住,阻止劍尖再深入。
痛哼聲入耳,夙綏面色頓變,擡眸看時,站在她面前的無疑是撫雲殿主,可那雙澄澈的眸子卻不是。
夙綏怔住了,一時辨不清自己仍在幻境,還是已從中脫離。瞥見已有血自對方的傷口淌下,她伸手沾了些,低頭舔了一口。
……竟是伏夢無的血!
夙綏慌忙收劍,一弧血随劍而出,濺在她手上,尚溫熱,鮮紅豔得刺目。
“夢無!”
夙綏失聲驚呼,一把扶住“撫雲殿主”。她出劍便用了全力,哪怕及時收劍,餘威也足夠震碎低階修士的經脈。
她方才舔了魔血,很快便從幻境裏脫出。“撫雲殿主”歪倒在她懷中,身上光華一閃,當真變成了伏夢無,連維持成年身形的易容術也解了去。
“夢無!夢無!”夙綏連聲喊着,将劍都丢在一旁,摟緊伏夢無,往手裏凝聚起水靈力,捂住她的傷口止血,後悔不已。
伏夢無帶着念幽寒給的醒神丸,自己先吃了一枚,又在白霧裏尋了很久才找到夙綏。那時夙綏正提劍靜立,垂着眼睫,她以為夙綏這是被幻陣困住了,忙奔過去要給她喂藥。
誰料卻遭了一劍,若不是伏夢無反應快,險些被囚雲劍貫穿丹田。
可即便止住劍,那股随劍而來的水靈力已侵入她體內,瞬息沖斷了數條經脈。
痛楚讓伏夢無猛地蜷縮起身體,擡頭和夙綏對視時,見對方眼裏皆是自責與悔恨,她本想憋着,奈何實在忍不住劇痛,口一張,短促地“啊”了一聲,眼淚竟也一并落下來。
“你莫動!我這就為你療傷!”感到她正痛苦地扭動身體,夙綏撫上她的後背,讓她枕在自己肩上,“莫動,莫怕,乖一些……”
伏夢無起初感覺只是中劍的部位疼,現在卻覺得整個腹部都疼,蔫蔫地枕在她肩上,發絲沾了汗水,黏在夙綏頸上。
這算報應嗎她方才在幻陣裏殺了夙綏的幻象,現下便被夙綏傷了。
但她又希望這真是報應,此時疼得難耐,又不想再痛哼,遂貼在夙綏耳畔喃喃道:“我殺了你,你刺傷我,咱們……咱們算扯平……我心安了……”
“你何時殺過我”聽她的語氣莫名釋然,夙綏眸光驟變。
“幻陣裏……”伏夢無的聲音因受傷而變得虛弱,比平常輕了許多,如柔軟的羽毛在她耳中輕拂,“我……我殺了你的幻象……我是不是……是不是很無情……”
聽她的氣息急促,夙綏搖了搖頭,沒有答,為她止血後,收了身旁的囚雲劍,将伏夢無橫抱起來,“摟住我。”
伏夢無照做,挂在她脖子上,感受到腹部仍疼痛,忍不住眯上眼睛。
夙綏現下還未變為成年狐妖,但伏夢無因重傷解除了易容術,以孩童的身體躺在她懷裏,竟是剛好。
二人此時正在徘徊嶺的一片森林中,已離念幽寒等人很遠了,曉得自己方才出手頗重,夙綏不敢大意,思忖着先尋到念幽寒,向她讨些藥物,再為伏夢無療傷。
感到她抱着自己開始走動,約莫已經清醒過來,脫離了幻陣,伏夢無下意識呼喚軟包子系統,想給夙綏指個路。
結果她呼喚了五六次,系統又像是啞了一般,地圖也調不出來,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事。
伏夢無很是詫異,用靈識探了探自己的傷口,發現正好傷在丹田處,忽明白過來。
軟包子系統自進入她體內後,便一直待在丹田處,恐怕是綏綏那一劍傷了她的丹田,連帶着傷了軟包子系統。
看樣子,她只能等傷恢複,才能聯系上系統。
伏夢無皺着眉打量四下,見剛被自己驅散開的白霧又要聚攏,忙忍痛調動靈力,從儲物玉佩裏拿出念幽寒塞給自己的小瓶子,努力舉起來對夙綏道:“綏綏,你把這個吃了,不然、不然還會被幻陣困住。”
服下藥,怕颠着伏夢無,夙綏不敢疾奔,只能大步往白霧不濃的地方走。
她不曉得自己怎麽走了這麽遠,加之此地的白霧甚是蹊跷,既障目又阻斷靈識,繞來繞去,竟是迷失了方向。
急得夙綏卷起狐尾,唯恐耽誤治療,只好尋了處靠水的地方停下,把伏夢無平放在水邊碩石上,解開她的衣物,遮住其他部位,只露出傷口。
伏夢無仰着臉望向天穹,卻發現層層白霧之上,似乎有紫光投下來。她記得屏仙閣中鮮能見到忘貘族冢的情報,但記載忘貘族的情報卻有不少。
“紫華熠熠,聚霧成障。”情報靈箋裏似有這樣的記載,忘貘族布置大型幻陣時,總會将“紫華”作為其陣眼。
至于“紫華”的本體究竟是什麽,得靠近才知道。
伏夢無瞧着紫華想了想,覺得在她痊愈前和念幽寒她們會合,只能想辦法将那個陣眼破壞掉。
她現下受了重傷,自是沒辦法到陣眼所在的高度去,但綏綏可以帶着她的魔息上去,只要作為陣眼的“紫華”被魔息完全侵蝕,徘徊嶺中的白霧就會散去。
她正計劃着之後的事,忽覺傷口一麻,似是被柔軟貼上,整個人都酥了起來,而後又覺血液被人從傷口處吸出去,又驚又羞地低下目光,愕然看去。
夙綏正伏在她小腹上,薄唇貼着她的傷口吮血,時不時吞咽一下,似是在飲她的血。
伏夢無慌了。她只知喂綏綏少量唇上血,能讓對方一點點恢複記憶、變回大狐貍,卻不知道綏綏若大量飲用她的血,會有什麽後果。
“綏綏,你、你為何飲我的血!”她想要制止夙綏,可擡起手時,突然發現夙綏已将右臂橫在自己小腹上方,正好可以壓住她的兩臂,似是防止她妨礙自己。
夙綏吮得很快,且又是只吮不吐掉,伏夢無感到大量血液自傷口流失,疼痛也漸趨麻木,內心的慌亂與羞怯轉為不安,卻又無可奈何,只好老老實實仰躺着任她擺布。
也不知時間過去幾何,等她已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時,忽覺貼着傷口的柔軟挪開,繼而聽夙綏解釋道:“使你疼痛的那些水靈力經囚雲劍強化過,靈力引不了,我只能将它們同你的血一起吮出來。”
見她繞到自己身旁,伏夢無已有些暈乎了,眼前甚至開始冒起星星點點,聞言口齒不清地呢喃幾句,也不知自己應了些什麽,而後便被夙綏扶起來,貼在她胸口。
“對不起,是我不好,未看清是敵是友便對你出手。”
夙綏的道歉聲自頂上傳來。
伏夢無閉起眼睛,靠着她搖了搖頭,反倒安慰她:“沒事的,小傷而已,歇一歇就能恢複……”
眼一閉,倦意便湧上來,她挨着自己的心上人,昏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