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聊
東方彧卿怎麽也想不明白，明明酒量不行，還非要喝酒，然後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倒地不起，甚至被騙了估計都得幫人家樂呵呵數錢，這姑娘是怎麽長這麽大的。
然後直到進了客棧，要了一間房間，把人拖進去放床|上為止，他也沒想通。
所幸的是，封飛羽酒品還可以，不吵不鬧，還挺乖。
他坐在床邊看着臉色有些煞白的人，也不知道她是做了夢還是半夢半醒，嘴裏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小表情十分委屈可憐，就連她眼角的淚痣都黯淡無光。
他也想不通到底有什麽事兒能把她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給逼成這樣，雖不至于哭，卻也是眉頭緊鎖萬般愁緒。
他伸出手去，輕輕撫了撫她緊皺的眉間。
“什麽事這麽難過？”
這句話他今天在飯桌上不知道明裏暗裏問了幾遍，但是都被她給打馬虎眼過去了，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從她的表現中猜出一個所以然，搞得他現在有點兒抓心撓肝，哭笑不得。
今晚他也不打算再開一間屋子，左不過得看一晚上這只酒鬼，他就靠在床尾，微微閉着眼。
如此一來，到了後半夜，封飛羽迷迷糊糊醒過來想要喝水，剛扯了一下被子，就聽見旁邊窸窸窣窣，緊接着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醒了？可是要喝水？”
她聽了一個激靈，黑暗之中就見到她似乎虛晃一下，東方彧卿就見到從床頭打了一團火過來。
他吓得連忙避開，順手還眼疾手快地在桌子上拿了茶壺，揭開蓋就往火苗燃起的方向倒過去！
封飛羽一瞬間借着小簇火焰看清了男人的俊雅側臉，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狠狠地揉了揉腦袋。
她不滿地對着東方道：“你幹嘛鬼鬼祟祟坐在我床邊？！”
東方彧卿剛撲滅了還沒釀成大錯的火焰，被她這麽一出弄得有些跟着火團一起火冒三丈，開始口不擇言地道：“你這床按理來講還有我一半地方呢！什麽叫你床邊！？”
封飛羽一愣，微弱月光中看着他有些生氣到泛紅的俊臉，莫名地吞了吞口水，最後一個字沒說出來。
不知為何，這笨書生……有點兒好看。
東方彧卿的好看緊緊只是俊，而且俊到了極致，跟蒼涼如雪、高嶺之花的白子畫不一樣，一身書生打扮和偶爾的眉開眼笑令他十分有親和力，擡眉垂眸之間，氣度天成，恍若浮世三千中令人一見難忘的鄰家少年郎，三歲作詩、五歲能武、六歲就中了科舉、十幾歲拿了狀元的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封飛羽不喜歡白子畫，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一眼先見了東方彧卿這般清濁佳公子，再去看如山隔海的高嶺之花，她只覺得做作又假。
東方彧卿說完那些話自己也愣了一瞬，但僅僅也只是一息之間的事情，馬上他回過神，轉身去點燃了屋裏的燈盞。
經過這麽一鬧，封飛羽頭暈腦脹也清醒了許多，房間又亮起了燈，她才清楚地看見自己丢過去的那團并不算有很大殺傷力的火，已經把床幔燒了一個洞。
有點兒慘不忍睹。
她尴尬地拿食指摳了摳臉頰：“那個……抱歉啊……”也不知道是跟東方道歉，還是跟床幔道歉。
“也不知道你跟誰道歉。”東方彧卿倒是不藏着掖着，也摸清了她的性子，一邊收手裏的茶壺一邊調侃。接着對她說：“我去拿一壺新茶來，你坐着別動。”
什麽話都沒給封飛羽說的餘地，他拿着茶壺就開門下樓去了。
封飛羽還保持筆直坐在床頭，保持着剛剛看着有些許小尴尬的神色，目送他出門。
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同處一室。
她抹了抹自己的臉頰，又虛虛摸了摸自己的發型，心想：‘也就只有這笨書生跟木頭似的，一點绮念也沒有罷？’然後又是翻了個白眼給自己，又是笑了笑。
估計是沒醒酒，腦子還糊塗着，亂七八糟地想別的事情。
封飛羽還在想來想去的期間，東方彧卿已經回來了，手裏拿着新沏的茶，先是去桌子上到了一杯茶過來。
“來，快喝了，能解酒。”
封飛羽看他遞過來的濃茶，像個湯藥汁兒，粗了蹙眉。
“我能拒絕嗎？”她皺着眉頭問道。
東方彧卿對她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快喝了，不苦。”
封飛羽半信半疑地舉杯湊近了自己的唇邊，仰頭喝了一大口。
“……”入口的濃郁茶香與炸開在味蕾的苦澀之味，比起上次的醒酒湯差不了多少。
她拒絕再喝，把剩下三分之一的茶杯遞過去：“不喝了!你騙我，苦死了！”
她現在有些懷疑東方彧卿是在故意為難她！
“我說，上次那個什麽解酒湯，是不是也是你故意的？”她眯着眼睛擡頭看他，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東方彧卿沉默了一瞬，立刻道：“我說過，解酒的就是這樣，會苦是正常的。”
封飛羽定定地看着他，不說話。
東方彧卿：“……”怎麽突然不好騙了？？
明明之前很好騙的樣子。
封飛羽似乎是讀出了他鎮定表情下的意思，淡淡地說道：“你別想再騙我，就算之前不是騙我的，現在也該是了，因為你剛剛猶豫了。”
東方覺得女孩子太聰明不太好的亞子。
他手指摩挲了一下拿在他手裏的茶杯，皮笑肉不笑道：“好吧，随你怎麽說，我說不過你。還難受嗎？難受的話就躺下繼續睡，才醜時一刻，可以繼續睡。”
她順口問：“那你呢？還在我床尾靠着睡？”
他轉身放下茶杯，又倒了一杯茶水喝掉，才回答她：“我坐一會兒便走，你不必憂心。”
“嗯？”封飛羽疑惑地出了聲，問他：“你有什麽急事兒？這麽着急走幹嘛？你不會是想要上進趕考什麽的吧？”她之前輪回的時候也聽過的，書生都要上京趕考，出人頭地。
可是她跟東方彧卿認識也不算很長，卻也不短了，寥寥幾面，她看他也不像是會把‘之乎者也’和‘功名’放在心上的人，總覺得雖然書生氣濃了一些，卻不是那種死讀書的氣質。
所以對于他到底還有什麽事情，為什麽能上長留、為什麽能準确找到她這類問題，她一方面是懶得想，一方面是覺得兩人不算很好，最多是債主和欠債人的關系，也不方便管那麽多。
兩人關系不算很好……也不方便管那麽多……
這兩句話在她腦海裏轉悠，像是打開了什麽閘門一樣，令她有些怔楞在原地，腦子裏飛快地想了想不久前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還有花千骨最後的表情。
“也是啊……也是哦……”她喃喃道。
東方彧卿本想回答她剛剛的三連問，才一回頭，發現她又呆愣愣地坐在床上，雙目放空無神，嘴裏喃喃自語，像是入了魔怔，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了。
他起身過去床邊坐下，微微傾身觀察她。
封飛羽還現在自己的思緒裏，想了半天，擡起頭看到他在自己眼前，眨了眨眼還沒反應過來，有些傻乎乎的。
“……我覺得，我可能真的錯了……”她對着面前的俊臉自言自語。
東方彧卿伸手過去，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糾結着的手指，輕聲詢問：“你怎麽了？什麽錯了？”
她聽到有人問，下意識回答道：“就是……我不應該那麽對她，可能我覺得是為了她好，可是目前我們的關系，可能還沒到我能為她做太多越界事情的時候。”
東方彧卿一頭霧水。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她/他是誰？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裏面聽出了一個重點，脫口又問：“她/他是誰？”
封飛羽‘啊？’了一聲，不解地看着他，不過這次眼神倒是清明了。
他耐心地又問了一遍：“你剛剛嘀嘀咕咕半天，什麽錯不錯的，你今天怎麽回事？”說着他就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她的額頭，看看是不是發燒了說胡話。
手還沒到她額頭上，就被她一巴掌打開：“喝多了，當我瞎說話就行。”
她還是不太想跟他說清楚自己今天怎麽回事。
東方彧卿：“……”
“你幹嘛不說話了？”
東方彧卿：“……我該說啥？”
封飛羽：“我睡不着了，聊聊天？”
東方彧卿：“那聊多少錢的，我聊天需要收費。”
封飛羽無言地看着他狀似認真的表情，最後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然後不可抑制地越笑越厲害，已經彎下腰埋在被子裏一顫一顫的，聲音也迷迷糊糊聽不太真切。
但是東方彧卿知道她此刻應該是被自己逗開心了。
也是，剛剛那個模樣跟個沒魂兒的人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喝酒喝壞了，這個時間醫館也不好找，他只能靈機一動逗一逗她，也不知道會不會奏效。
沒想到，她笑點挺奇怪。
不過，笑了就好，省得什麽事兒憋在心裏不說，還不能發洩，也确實很難受的。
